存档:2013年4月29日

2013 年 4 月 29 日

读书笔记:《御碑亭》

很久没有写读书笔记了。上个月在读《古城返照记》上卷的时候,摘录了一篇“戏经”。这本书读至下卷——“梨园盛世”,所载彼时京戏台前幕后的内容,看得人目不暇接。除去一些逸闻轶事之外,这些文字真实地反映了很多如今不见于舞台的剧目,还有一些因为“戏改”而改掉了的演法。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文字是一批“化石”,在音像采集不甚发达的近百年前,记录下了很多珍贵的片段。读书之余,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下,化为读书笔记,一来让这些东西能够让更多的人看到并保留下来,二来也是自己阅读理解加深学习的一个机会。

《御碑亭》这出戏解放后是演过的,但其中的各路神仙早已不见踪影,这种积德善报的因果没有了。柳生春那篇“弃之而已”的卷子能够得中,已经改是在暗场交代。听梅兰芳与谭富英的版本,尚有申嵩询问柳生春有何阴骘的对话,而张君秋与谭富英的版本,则把这一段也抹掉,而是改询问柳生春当日为何来迟,柳的文章也从“不佳”变为“甚佳”。我们从中可以看到老一辈艺术家费尽心机地把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从老戏中摘出来,好让这戏能够继续在舞台上演出。其实相对其他一些被动刀子的戏来说,《御碑亭》已经算是改得还不错的了。不过我们借助《古城返照记》,看一看老的演法,也能从中体会到当初编戏之人所要表达的“冥冥中自有神灵”的果报思想。

顺便说一下,在《京剧汇编》第三十二集中所收的刘砚芳藏本,也是带四功曹和朱衣神的。不过《古城返照记》写得比较生动,比读剧本要更直观一些。若两下比对着读,则最佳。

以下根据书中描述的内容做复述,且只涉及“封建迷信”的部分,其他地方因为和现在流行演法一样,故略去。

碑亭避雨一场,孟月华上场三句摇板之后,两边分上雷公和电母,领四黑风旗过场,后孟月华再唱最后一句“又只见狂风起大雨来临”。待柳生春上场后二人轮流唱二六时,上年、月、日、时四值功曹,每人站一把椅上,左手托红纸帖儿,右手握笔。柳生春唱时,四功曹作书写状,记录柳生春的功德。

在这段上,徐凌霄有一段调侃:

书中代叙,四功曹忙于记录亦当然有他们的使命。因为下面一个男性的唱词是“石板之上权坐定,手摸胸膛自思忖,三更人烟俱消静,男女孤存在碑亭,礼义嫌疑俱要紧,我淫人妇妇淫人,戒之在色心拿稳,怕什么男女夜黄昏”。表明密斯脱柳亦已有冲动性欲的情感,幸而用最后的决心,悬崖勒马,得以无事。女性的唱词内有几句是“莫非前世有缘分,今朝一宿在碑亭,他若问我名和姓,须当说假莫道真,只好听天与由命,怨恨风雨不住声,大家保全是万幸,归家焚香谢神灵”。表明蜜赛丝王已经预备那么一回事,只要事后说个假名假姓就是了,这大概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的一种打算。可是到底没有成为事实,于是上界神仙就认为非常的功德,特笔记录,呈与上帝。上帝龙心大悦,把密斯脱柳的大名登列天榜,遣朱衣神下界保佑着他中了进士。按说这实在不像一句话,一个男性和一个女性遇到一处,只要不犯性交就算莫大功德,好像男女邂逅,就有个必须性交的常例,不能不算是奇谈。然而旧礼教之下确有这一类的奇怪观念,一个男性文学不好,只要遇女性而不发生性交,就可以得进士,进士来得如此容易,又何怪乎新潮流中的男性,只要专研性交,就可以得博士呢。

徐凌霄的调侃抄录已毕。虽然语带戏虐,但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所以戏改后,柳、孟(徐文中“蜜赛丝王”即指孟月华,盖其为王有道的夫人)二人都很守本分,柳生春尤有正义感,这是戏改改得好的地方。若按此演法,再恢复上四功曹记录功德,则应是最完美的劝善吉庆大好戏了。

避雨一场后,四功曹上场,把笔记交与朱衣神。接下一场申嵩上,上四房官,打躬,每人递一本荐卷后下。申嵩取第一本念,点头赞赏“此卷可取”。取第二卷念,皱眉道:“此卷不佳,弃之而已”,便扔到桌底。一旁朱衣神拾起,复放回桌上。此时申嵩取第三卷念,赞赏“此卷甚佳,可以取中”。又取一卷,念罢发现“此卷方才归于落卷之中,如何仍在桌上?”再看一看,道:“此卷不佳,实实难以取中”。扔到地上,再取第三卷,此时朱衣神又将卷捡起放回。申嵩读罢第三卷,再取一卷,发现“此卷弃之二次,为何还在桌案之上?想是此人积有阴功,待我仔细看来。”此时仆人上场报,说身后有红衣老者喜笑点头。申嵩恍然:“此人文章实在不佳,怎奈阴功浩大,只可取中榜尾,再作道理。”

这出戏涉及“封建迷信”的部分就这些了。徐凌霄在书中描述的这场戏没有最后的《金榜乐》,只到“休妻”便结束了。徐凌霄借着书中老章之口,阐述了这出戏的两个疑点,也颇有意思:

第一,王有道出门赴考,接着就是孟月华回家上坟,在娘家没有过夜,就赶回婆家,因为避雨到天明回家,接着王有道就考罢回来,接着就报告王有道得中进士,统共算起来不过一天半的功夫,连赶考、作文、出场、出榜,就都弄妥当了吗。第二,王家没有人看门户,陪伴小姑,所以孟月华才急于回婆家,王有道回家见是妹妹开门,才问嫂嫂为何不来开门,可见家中始终只有两个女性,何以到了雇车,就来了这个苍头,难道说这苍头是专管雇车,不管门户,订过合同的吗?

对于第一点,徐凌霄在书中也做了解答,从中亦可让人体会出中国戏曲之妙处:

要按实在时间演来,这出戏可没有完了,所以只可如此迁就着,把情节层次表明就是,在事实上虽然不合,在戏剧穿插上倒颇合于艺术的剪裁。这些地方万不可看得太实在,否则戏剧无一可通。

而徐凌霄对于苍头的出现则不认可,认为是“无端”出现,“把戏里要素冲散了”——即“家中无人”的重要性。“戏改”的诸位大人显然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固然把一众神仙都砍掉了,这个苍头却仍然在王家晃荡,不甚合理。

徐凌霄看戏,很多切入点非常独特,也正是这部书有趣之处。

本篇笔记到此为止。徐凌霄原文抄自《古城返照记》第二十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