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菊谈

戏上、曲儿上的事儿


2014 年 8 月 1 日

谁是泄密者?

《华容道》这出戏,曹操在躲过赵云和张飞两番埋伏之后,有一段“曹孟德在马上长吁短叹”的唱,一般的版本如下:

曹孟德在马上长吁短叹,
眼落泪手捶胸怨恨苍天。
在中原领人马八十三万,
实指望扫江东奏凯归还。
又谁知那小周郎韬略广远,
蒋子翼引庞统来献连环。
我只说十一月东风少见,
诸葛亮他借东风妙算通天。
烧得我众兵将皮开肉烂,
只剩下十八骑这残兵败将好不惨然。

袁世海每唱至“东风少见”时,总要一声长叹,显出曹丞相无奈之心境,台下便是一阵窃笑。

上面这套词,概括地讲述了曹操在赤壁之战一把火之后的状态以及打大败仗的原因。估计当黄盖的小船撞到艨艟战舰的一瞬间,曹操就已经意识到了把船铁锁连环起来的问题;也意识到了:蒋干从江左请来的这位凤雏先生,分明就是献来了一条害人的连环计。是有“引庞统来献连环”一句。

说到这里,插一句题外话:《借东风》里藏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笑话。当蒋干表示自己愿意二次过江探听东吴虚实的时候,曹操感慨地说:“哎呀,子翼呀,你前番过江送了我两个水军头领,今番又要过江,莫非你要断送我八十三万之众么?”而实际情况正如曹操“预言”的那样,蒋干二次过江请来庞统给出主意,大造连环战船,彻底断送了八十三万之众。曹操说出这句无心之语,制造出来的戏剧效果,正是由于观众知道后续发展而剧中的角色并不知道,正显出了编戏人的高明。

说回正题。横槊赋诗之时,曹操还得意洋洋地向程昱讲解:“凡用火攻者,必借风力。方今时值隆冬,只有西南风,安有东北风?吾现居西北之上,彼军皆在东南,若用火攻,乃烧他自己之兵,吾何惧哉?”因此,曹操实在是没有想到隆冬时节会刮东南风,“我只说十一月东风少见”是句大实话。可是问题来了,接下来这一句,“诸葛亮他借东风妙算通天”。是谁告诉曹操,这出乎意料的东南风,是诸葛亮给借来的?

《华容道》舒桐饰曹操,红豆少主摄影
《华容道》舒桐饰曹操,红豆少主摄影

无论按戏文还是按《三国演义》原文,曹操都不可能知道。当时曹操预伏在东吴的两位奸细蔡中、蔡和还没有来得及再向他递交新的情报,就被周瑜拿去当牺牲给宰了。有鉴于周都督对诸葛亮嫉妒得要命,想必东吴方面任谁也不会在与北兵交战时大肆宣扬说今天晚上的东南风是诸葛亮给借来的。而诸葛亮自己在借风之后,便乘着赵云的小船返回夏口,调兵遣将,与东吴争抢胜利果实,并没有派关、张、赵等在截杀曹操的时候宣传自己有借风的超能力。

曹丞相虽然并不知有诸葛亮在里面“捣鬼”(其实也真没诸葛亮什么事儿,到日子该刮风就得刮风),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唱出“诸葛亮他借东风妙算通天”这句话来。京剧以及其他说唱曲艺形式,经常出现这种以旁观者的口吻(也就是如今说的“上帝视角”)向观众交代情节的。以曹操的这段唱为例,头两句“曹孟德在马上长吁短叹,眼落泪手捶胸怨恨苍天”即是站在第三人称的位置上描述曹操彼时狼狈的样子。后面“在中原”起则是曹操的心理活动,至“东风少见”,他还没有弄明白风向怎么就能变了呢,下一句则又以旁观者的口吻介绍都是诸葛亮的计谋。往下再转回曹操的视角,对眼前“几十个人七八条枪”大发感慨。

京剧唱词中人称视角的转换,就如同说评书的在讲一段故事时,时而进入人物以第一人称来说话,时而又跳出来,以说书的口吻描述及评价。搞明白了这一点,从曹操口中唱出诸葛亮借风的事儿也就不足为奇了。东吴的文武群臣也可以放心,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还是挺好的。

2014 年 3 月 4 日

曹子孝与夏侯惇

小豆子对《击鼓骂曹》这出戏很熟,基本上所有角色的词儿都能默下来。一个主要原因是当年带在身边的磁带不多,所以无聊时总要反复拿来放。有限的几盘磁带中,有一盘就是杨宝森1954年的静场录音。对于这盘盒带,甚至还记得是在崇文门西大街紫金宾馆与梅园乳品店之间的那家新华书店里买来的(现在已改成只卖旅游类图书的专门书店,那会儿可是从那儿买了不少京剧和相声的磁带)。

有些戏听多了,就不太过脑了。比如这出《击鼓骂曹》,除了杨宝森的这版静场录音外,还听过不少版本的,但是其中的一个问题,是近来才意识到的。

曹操在向祢衡夸耀自己帐下诸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时候,列举了“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李典、乐进、许褚、张辽”之后,有这么几句,不少花脸是这么念的:

我儿曹子孝,人称盖世奇才;夏侯惇,可算无敌将军。

祢衡继而按人头逐一驳斥,给这些有名有姓的谋臣大将派了一堆看墓守坟击鼓鸣更的活儿之后,对曹子孝、夏侯惇两人的评价是:

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夏侯惇,可称“完体将军”。

问题是:曹子孝是谁?

如果单看戏文的话,我们大约可以揣测出,曹操要说的这位“天下奇才”的“儿”当是曹植曹子建。而曹操帐下姓曹字子孝的人物,是大将曹仁。为什么戏里面会把曹仁和曹植弄混了呢?我们看一下《三国演义》的原文(第二十三回),曹操与祢衡此处所说的话分别是:

(曹操语)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间福将。

(祢衡语)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

可见,《三国》中曹操与祢衡说的明明就是夏侯惇与曹仁这两位大将,与曹植没有任何关系,到了京剧里,就把二曹弄拧了。

这个情况暴露了以前编戏人的水平不高。大体可以推测一下这个讹误是怎么形成的:编剧大约没有太理解《三国》中为什么要称夏侯惇“天下奇才”,同时又没太搞明白曹子孝是哪位(以前可没那么方便随手 Google 一下)。于是想了想,曹操好像有个儿子,人有人才,文有文才,还能七步成诗,好像就是叫什么“曹子啥”的,大概这《三国》里应该说的是他吧。再往下看,这位曹子孝被祢衡贬损为“要钱太守”。这太守嘛,好像都是文官的样子,那这个说的是曹植没错了。想必是《三国》写反了,我给它正过来吧。

于是就有了我们看到的京剧台词里把夏侯惇和曹仁置换了评语的现象。要说单单置换了评语还不算太大的纰漏,可偏偏京剧里还要添上个“我儿”的蛇足,把个曹操的堂弟曹仁生生地降了一辈儿——这算曹操拿来占便宜的伦理哏么?

上面讲了,并非每位花脸演员都把这两句念成“我儿曹子孝”,也有不少人是直接念“曹子孝”的,但依旧把“天下奇才”与“无敌将军”弄反了。这戏要想演正确了其实挺容易的,就按《三国》的原文来,把评语换回来,去掉“我儿”二字,就算对了。不知道今天演这戏的花脸演员们,是否能纠正这个错误呢?

2013 年 2 月 9 日

新春话《骂曹》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没有年三十直接过初一的年,总觉得有些匆忙了点儿。大约也是今年梨园没来得及提前排出新春特辑水牌子的原因吧(把责任推给历法了)。不过特辑照例已经开锣了,连续十天,希望大家喜欢。在此也给大家拜年了!万事如意!阖家欢乐!按照老规矩,贴一张加国农历年的纪念邮票——不过这蛇的设计真是太难了,不那么容易能给画得让人看着舒服些。

加拿大邮政蛇年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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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公历一月一日“偷走”了“元旦”这个名号后,留给农历正月初一的就只有“春节”这个称呼了。不过老戏里面,“元旦”自然是指我们今天要过的这个年。新春的舞台上都会是有吉祥好戏,即便内容不吉祥,名头有个好彩也是可以的,比如像《搜府盘关》,明明都要“三更时分斩杀世子”了,因为有唤作《黄金台》,而受到欢迎。据吴小如先生讲,早年马连良在元旦爱演《借东风》,取“一帆风顺”之义;而谭富英则爱演《定军山》,取“一站成功”之义。另外谭富英也会贴《骂曹》,因为该戏又名《庆贺元旦》。

《击鼓骂曹》这戏发生在元旦,戏词儿里说得明白。祢衡在曹府门前唱到:“元旦节与贼个不祥兆,假装疯魔骂奸曹”。按说这词儿其实不太好,“不祥兆”都出来了。不过,这只是给“贼”的,所以咱们这种好人家自然不用上心,只是围观看个热闹而已。

初进番邦的时候,身边的戏曲音像资料不多,那会儿网上的资源更没有现在的丰富。为数不多的几盒磁带里,就有一盘是杨宝森的《击鼓骂曹》。有一段时间一直听这盘带子,以致《击鼓骂曹》整出从祢衡到张辽的词儿都熟透了。

起初觉得祢衡在骂曹之后被“列公大人”相劝了几句,性情就立刻转变,未免太快了些。“自古道责人先责己的过,手摸胸膛自揣摩”之后,就“罢罢罢”暂息心头火,几乎没有什么过渡。因为相劝的言语里有威胁到自身性命及家属生存的话,“一家大小依靠何人”,祢衡的转变倒更像是为了保全家小而做的不得已之选。后来才明白,京剧不善表现人物内心变化,非此一剧。试看《战太平》之花云,几分钟前还“大骂贼子北汉王”,转眼间就“无奈何跪在宝帐上”,接着又是一“呸”,“你老爷愿死不愿降”。倒是《三国演义》原文上祢衡的性格始终如一,“衡不肯往。操教备马三匹,令二人扶挟而行”。

祢衡在回答曹操问“老夫奸在何处”的疑问是,并没有抓住重点。看看祢衡给出的理由:“他自幼儿举孝廉官卑职小,他本是夏侯子过继姓曹。到如今做高官忘了宗祧,全不怕骂名儿在万古留标。”说白了就是一个事儿:曹操不是老曹家的。没错儿,曹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曹嵩(夏侯姓)给过继到曹腾家,全家才开始姓曹,可这实在表现不出曹操有什么奸诈之处。曹操这个“把柄”在三国戏中总被人们屡屡拿出来说道,人们八卦的心态实在太强烈了。到后面祢衡下去换衣服,曹操对满朝文武问道:“祢衡道老夫奸,老夫我奸在何处啊?”众大臣一个个拍马道:“丞相是大大的忠臣!”曹操又问:“忠臣?”众人肯定地说:“忠臣!”曹操释然大笑。这劲头儿,衬着大白脸,真是一派奸诈之气象,过瘾!

祢衡骂曹前那段“谗臣当道谋汉朝”中,有一句“我有心替主爷把贼扫,手中缺少杀人刀”。须知历朝历代的大奸臣,上场的定场诗中常会有一句“舌尖杀人不用刀”以表示其阴险。这“缺少杀人刀”和“舌尖杀人不用刀”,两下一比,高低立见了,到底只是书生见识。

《击鼓骂曹》不仅别名《庆贺元旦》,还有《群臣宴》的别名。我国自古以来,过节就是吃吃喝喝外带找几个诸如擂鼓这样的娱乐活动乐呵乐呵。过年了嘛,图个乐子。可见,祢衡在这天跑到相府脱光了衣服击鼓骂曹,是多么一件煞风景的事情了。《骂曹》后面的《鹦鹉洲》,也就是曹操借刀杀人的效果,是单独的一出戏(《骂曹》后面的《东郊送衡》也已失传)。好在,《击鼓骂曹》的事收在元旦当日,收得很是时候,好歹这个年大家算在一通热闹之后过来了,至于后面事儿,且先不用提它了。

蛇年大吉!

2012 年 12 月 20 日

《草船借箭》中的数学问题

今天就和着玛雅人预测的“末日”将来临的日子,据《草船借箭》的场景编了个段子。于是又想起来了这个“数学”问题。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了,趁着这次又想起来了,赶紧记下来。这么严肃的问题,得在末日前抛出来,要不然来不及了。

京剧《草船借箭》里,鲁肃去探视诸葛亮造箭的情况,询问进展。诸葛亮假装忘记,做出惊惶无措的样子,使得鲁肃这位老实人见了很想帮助他,也才有了后面鲁肃对于诸葛亮“快船二十只、束草千担、青布帐幔、锣鼓全份、每船上三十名水军、备酒一席”这样的要求应有尽有的答复。

回顾一下当时的场景:

诸葛亮 (白) 啊,鲁大夫。山人也无有什么要紧之事,大夫替我担的是什么忧哇?
鲁肃  (白) 啊?昨日你在帐中立下了军状,三天造齐十万枝狼牙。你的箭在哪里?我是怎么不替你担忧?啊?我怎么不替你担忧哇?
诸葛亮 (白) 哎呀,怎么还有此事么?
鲁肃  (白) 啊?
诸葛亮 (白) 我倒忘怀了!
鲁肃  (白) 哎呀,他倒忘怀了!你看、看、看!
诸葛亮 (白) 哎呀呀!大夫,你我算算日期吧。
鲁肃  (白) 好,算算日期。
诸葛亮 (白) 昨日,
鲁肃  (白) 一天!
诸葛亮 (白) 今日,
鲁肃  (白) 两天!
诸葛亮 (白) 明日,
鲁肃  (白) 三天!拿来!
诸葛亮 (白) 什么?
鲁肃  (白) 箭哪!
诸葛亮 (白) 哎呀呀,我是一枝也无有哇!
鲁肃  (白) 啊?无有箭,怎么样啊?
诸葛亮 (白) 啊,大夫,你要救我一救啊!

诸葛亮当着周瑜的面儿许下三天之后有十万狼牙箭,在剧中是“昨天”的事儿。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假设“昨天”是十一月一日(十一月二十日诸葛亮就到七星台祭风去了)。古时候十二个时辰是一天,合现在二十四小时。还是为了方便起见,我们用现在大家熟知的单位——小时,来讨论这个问题。

诸葛亮三天为限造箭,周瑜自然是希望他失败了,因为三天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我们如果以周瑜的心理来理解这“三天”的时间,也就是现在说的72小时。在立军令状之后,72小时一过,诸葛亮就得有十万狼牙箭。因此,这72小时是“三天限”这个定义的最短时间长度,80小时也可以算是三天,85小时也是,总之只要不超过四天即96小时,都是“三天”这个概念。也就是说,诸葛亮要在立军令状N小时候交箭,其中N大于等于72小时,小于96小时。当然,周瑜一定认为N等于72小时了。

这时候我们进入到“今天”,具体说就是鲁肃与诸葛亮对话的那个时候。此时距离“昨日”立状过去多久了呢?鲁肃已经数清楚了:“一天”。这一天的长度也是一个不确定的数字,正常来说,应该是24小时。但这里面肯定还是有误差的,比如23小时也是可以的,28小时也是可能的。这个差值不能无限大和无限小,总是有限度的,因为如果差出超过48小时,就不是一天的事儿了,而是两天。如果站在周瑜的立场,当然希望时间过得越快越好,72小时越早过去越好。

所以我们这里如果取最坏情况(最坏情况当然是相对诸葛亮来说的了)来假设:诸葛亮在十一月一日凌晨零点立军令状;鲁肃在十一月二日夜里二十三点五十九分见到诸葛亮并进行了上面的对话,那么这会儿时间已经过去了47小时58分,距离十万狼牙交付的截止时间还剩下24小时2分钟。

这是最极端的情况,如果不是这种极端情况的话,在鲁肃与诸葛亮讲话的时候,诸葛亮所剩下的时间只会比这24小时2分钟要更多,而不会更少。

这时候诸葛亮又数到“明日”,鲁肃那边也就数到了“三天”,于是说道“拿来!”显然,鲁肃认为,“昨日”、“今日”、“明日”是三天时间,那么“明日”就是交箭的日期了。

大错特错了。即便是上面最极端的情况出现,“明日”也即十一月三日一天全部过去,诸葛亮也还是有两分钟的剩余时间。即:交箭的时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明日”,而肯定是要到“后日”十一月四日才对。

鲁大夫过于“老实”,在诸葛亮“昨日”、“今日”、“明日”这么一数之下,也就“一天”、“两天”、“三天”着应下来了,于是把交令的日子错误地算成了只距立军令状两天之遥的“明日”,而把“明日”代表的“第三日”与“三日后”弄混淆了。

当然,从戏文本身来说,迫在眉睫的“明日”就要交箭的设定,使戏剧冲突一下子显出来了,远比说咱们俩数日子吧,“昨日”、“今日”、“明日”之后还有个“后日”要好得多。

不过,你也不能排除编戏的人不会数数 表情

2012 年 11 月 20 日

《三家店》的笑话

10月27日去东城的周末相声俱乐部听相声。大轴是王谦祥与李增瑞的。买票的时候看节目单上写的是二位的《汾河湾》。主持人万海在报幕的时候并没有提及节目的名字,于是心里也就默认是这个名儿了。一上来,二位的垫活儿果然也是和戏曲有关,说了几段京剧舞台上的事故段子。在讲完一个与《三家店》有关的段子后,二位突然就鞠躬要下台了——敢情换节目了。返场的时候,王谦祥说这是一个新节目,还有不成熟的地方,请大家指正云云。

确实,这个不知名的节目是有很大的提炼空间。虽然节目确实是有一个自始而终贯穿的主题,以及出现过不止一次的忘词儿努嘴儿的表演,但是整个节目更像是几个舞台事故的小笑话拼组而成。笑话的重量也都差不多,便没有什么高潮,加上期盼着本来应该是《汾河湾》的部分最终没有出现,以致整个节目如同全是垫活儿的一般。

王谦祥讲述的几个舞台事故,基本上都有文字可循。不过最后一段《三家店》的段子,倒是新颖。先是向观众们介绍了一下这段著名的“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王、李二人更是“合唱”了这段流水。接着,王谦祥便开始讲述一次与此有关的舞台事故。现大致记录如下,还是挺有趣的:

某次某剧团演出《三家店》,演秦琼者于开演前闹肚子,欲上厕所。舞台监督恐耽误开场,不准。演员怒曰:“我去去就回,很快。”舞台监督仍不准,并于幕后喊了一嗓子“趱行者!”于是场面敲打起来,演员无奈,只得在二解差押送下登场。然腹痛难忍,不能定神,张口一句,便把“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误唱做“将身儿来至在大街上”。一字之差,辙口全错,只得将错就错,硬着头皮按江阳辙改唱,唱词如下:

将身儿来至在大街上,
尊一声过往宾朋听端详:
一不是响马并豪强,
二不是歹人偷城墙。
杨林与我来争抢,
因此上发配到……廊坊。
舍不得太爷的恩情广,
舍不得衙役们众兄长;
实难舍四邻朋友与我的好街坊,
舍不得老娘……白内障。
娘生儿,连心上,
儿行千里母悲伤。
儿想娘来难拜望,
娘想儿来泪双行。
眼见得红日坠落在西山上,
叫一声解差……我要上茅房。

豆按:王谦祥演出此段,边唱边做,眼珠不定,表现演员心无定准、现编现唱的神情很到位,上面省略号的地方都是演员拖腔做思索状。不过这场相声看于近一月前,彼时王谦祥的江阳辙所用词句不能全记。所幸京剧水词儿之优势,在于其随意性,但能合辙通顺者,便可一用。然段子中所用如“廊坊”、“白内障”、“上茅房”等句,确是王谦祥所用之词。盖此几处为段子之包袱所在,记得最清。

2012 年 9 月 25 日

从杨四郎见夫人说起

因为“投敌”主题的暧昧,京剧《四郎探母》在各个历史时期,都曾被禁演过。国共两头儿都是禁过的,显然这与意识形态无关。台湾那边儿禁了之后,艺人们曾经试图给杨四郎的投降附会上更光明的理由,妆扮成一个敌后间谍。回营探母只是表面现象,暗地里是“天门阵图随身带”。

大陆这边儿,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期有过一阵关于是否应该恢复《四郎探母》的讨论,之后该剧便算是一马平川了。全须全尾的《四郎探母》不断地被搬演,甚至都有泛滥的趋势,有了“探不完的母、起不完的解”的说法。

近些年,有专家看不惯《四郎探母》了。他们认为杨四郎回营探母也就罢了,叛国投敌也已经揭过去不说了,可是他探母之余,还要“到后面看一看受苦的女裙钗”——四夫人孟金榜,这就太不合理了。专家们考证,杨家将到前线打仗带着女眷很不合适;专家们继而又指出,杨四郎国内还有一房妻室,与我国“一夫一妻”的法理不容。不容怎么办?专家们就把这段给砍掉了。

专家们的说法自然是可笑的,因为他们是在拿现行的法理来衡量一段古代的故事。如果真要符合我国法律政策的话,杨四郎压根儿就不应该存在,因为佘太君已经严重超生了。不去管专家们,先聊一下戏吧。

杨四郎见妻这一段戏,其实并不长,不到十分钟,要是光为了压缩时间则大可不必砍掉。四郎与夫人见面之后都是一惊,分向旁边的八姐、九妹确认,然后两人叫头、痛哭,格局与四郎见娘一段相仿。之后四夫人唱四句流水,末一句问道“你在何处把名埋?”四郎唱快板,虽然最后以“也免贤妻挂心怀”作结,但四夫人还是听到了中间那两句“萧后待我的恩似海,铁镜公主配和谐”,表示不满。四郎这时候有三句唱:“我的妻休把夫来怪,丈夫言来听开怀:夫妻们恩爱似山海……”之后哭头,紧接着谯楼上更交四鼓,杨四郎意识到需要急回番邦,便要辞妻起行了。

四夫人“听一言来奴不爱”的理由,自然是杨四郎在番邦招了驸马,又娶了一房妻室,而自己在宋朝这边守节。而杨四郎应付四夫人的三句词儿很值得玩味,他等于什么也没有解释。头一句是先安抚妻子不要动怒,二一句大水词儿是要解释的前奏,三一句是典型的讨好之言,无非是说固然我又娶一房但咱们夫妻情份还在,而至于怎么个“山海”样,却尽在不言中了。这句也有唱作“夫妻只哭得肝肠坏”,效果和后面的哭头一样。杨四郎究竟想说什么呢?恐怕这种情况下他是说不出什么来的。面对为己守节的妻子,自己无疑是于大义有亏的。这种时候,作为女性的一方,无论是代战还是孟四夫人,都是一种“你可把我给坑苦了”的无奈,加上杨四郎的尴尬与夫妻重聚的百感交集,这里面是很有看头的。

所以我们看到,尽管古今很多法理不尽相同,但涉及到一夫多妻的情况,在舞台上古代人物的表现也都是在人情事理之中的,剧目并不因为有封建的纲常而把人物都塑造成一夫多妻的拥护者。从古至今的艺术作品一直是将一对一忠贞不渝的爱情作为歌颂的对象,因为这是一个不变的价值观。停妻再娶的行为,在封建社会也是要受到或多或少的批判,而受批判程度的大小则取决于原配妻子的反应。如果原配“通情达理”不去计较,三个或多个人那么“其乐融融”地过下去也不是没有,比如意淫到极致的《红鬃烈马》。可即便是《红鬃烈马》中的薛平贵,《赶三关》中在代战公主逼问谁是王宝钏的情况下,尚于心有愧结结巴巴地说道“乃是……孤的前妻”;《武家坡》中与王宝钏提及“西凉国女代战”的时候,亦是犹豫。编剧更在《赶三关》中通过宾鸿大雁的口道出“平贵无道”这样的话,无疑是对其逍遥西凉忘怀结发妻的咒骂。

不过当今社会,停妻再娶似乎已经不再受到道德上和舆论上的什么谴责。固然社会更加开放,但并不能因此把社会文明的底线拉低。从影视作品对于婚外恋的暧昧宣传,到今天如韩寒《南都娱乐周刊》之流大肆宣扬有悖婚姻爱情基本价值观的狡辩之词,甚至有人为此摇旗并为“一夫一妻制的受害者”呼喊,这已经不只是在开历史的倒车,而是挑战人们的三观了。

在男女平等的文明社会试图宣扬男尊女卑的旧封建思想,与用现代法理来约束反映古代故事的剧目一样,都是反时代的,都是可笑的。

2012 年 8 月 1 日

《胭粉计》的启示

记得当初第一次看《胭粉计》这出戏的时候,被编这出戏的无名氏给震撼到了。《三国》里这段本来就很精彩的故事,竟然还能被加进佐料,在一些重要的细节上创造出来的新内容,令人叫绝。

戏里面,诸葛亮在葫芦谷安排下地雷火炮,准备把司马懿父子烧死。这条计策,并没有在大帐里派将的时候亮出来,而只是简单地告诉魏延去诈败,好把魏军给引到葫芦谷。安排之后,诸葛亮转场到后帐,向马岱交代了上面这条火攻计。当时马岱很是吃惊,问丞相说:“岂不将魏将军烧死在内?”这会儿诸葛亮有四句摇板,唱道:

想当年关云长长沙得胜,
看魏延有反骨定有反心。
烧死了司马懿外患平定,
烧死了魏文长内患已平。

诸葛亮这一招儿不见《三国》原文。戏里要表现的自然是诸葛亮的“高瞻远瞩”,要一石二鸟地消灭两个隐患。不过这种背后阴人的招儿,尤其是阴自己人,按诸葛亮的几位对手的话说:“真真狠毒也!”

葫芦谷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一场大雨浇灭了满山的火焰,司马懿父子就跑掉了。魏延自然也跑了。不过魏延洞察到了这场火炮大阵的危险性,急冲冲地跑回汉营要找“妖道辩理”。

另一方面,眼睁睁看到跑了司马父子和魏延的马岱,也急忙跑回汉营向诸葛亮报告。诸葛亮听罢之后,连忙把马岱请上,深施一礼。马岱莫名,问“施礼为何?”诸葛亮答道:“当初周公瑾怒责黄公覆,将军你可晓得么?”光棍儿一点就透,马岱立刻明白,诸葛亮是要自己来顶缸。没法子,只好说“末将情愿受责。”

等到魏延回来,大闹汉营,指责诸葛亮为什么用火攻计不告诉自己,险些丧命。诸葛亮装作不知所以的样子,把马岱叫来斥道:“大胆马岱!山人怎样嘱咐于你?叫你将魏将军引出山来,再放地雷火炮。怎么,不曾将魏将军引出山口,就放地雷火炮,险些伤了我心腹大将!”一阵数落之后,诸葛亮给马岱判了一个“重责二十”,之后便把马岱拨到魏延帐下听用。相信对《三国》后面故事熟悉的朋友看到这儿也就明白了,这样的安排,是给之后马岱按诸葛亮计斩掉魏延作伏笔,尽管《胭粉计》及至后面的《七星灯》都没有演到这里便落幕了。

马岱受责
马岱受责

上面这些像一石二鸟之计、魏延闹帐、马岱苦肉计等等旁支,都是戏里才有的,不见《三国》原文。编戏的人这么写,是要把诸葛亮写得更高明些?还是更阴暗些?这个不好说。因为诸葛亮毕竟是一个正面人物,但是这戏里从司马懿到魏延,都是跳着脚骂诸葛亮“妖道”,而且说实话,诸葛亮在戏里的这些小动作,包括和马岱安排的那苦肉计,是实在不怎么高明,水平太低。

不过这出戏还是能给我们很大的启示。当贵为大汉丞相武乡侯的诸葛亮耍小聪明没耍好、变戏法变漏了之后,首先想到的是怎么把这个事儿给揭过去,拉个人过来顶缸。嗯,现在明白领导的哲学都是怎么个一脉相承了。

但至少,戏里的诸葛亮还只是表面上对马岱怒气冲冲,“人前训子”的劲头,暗中还是对马岱另眼相看并委以重托。而现实中的不少领导和媒体,遇到了这种突发情况,赶紧卸磨杀驴不说,还要猛烈批驳,全然不想这玩儿砸了的花样,正是自己当初一起谋划的。

《斩马谡》这出戏里,诸葛亮固然激烈地指责不遵将令的马谡,并且挥泪斩之。但正像诸葛亮在戏里不止一次提到的那样,“悔不听先帝之言,错用马谡,失守街亭”,到底还是自己行兵用人不当所致。戏的结尾处,马谡斩则斩,诸葛亮也要“打本进京,自贬武乡侯”,算是领导对于自己排兵布阵失职的交代了。

所以领导们媒体们,你们要演像“斩马谡”那样的戏,不要紧,但也请先找找自身的问题,不要一味地推责任;而你们要演像“责马岱”那样的戏,那就不必了。如此狠狠地去批一个本来是去执行你们命令的爱将,哪怕这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也是极其低级恶劣的,很有“妖道”的感觉。

2012 年 7 月 16 日

“你令婿”小考

京剧《龙凤呈祥》里,乔玄跑到宫里向吴国太贺喜,吴国太对嫁女之事一无所知,连忙把孙权招来询问。孙权告诉老娘这是一条美人计,老太后立马气休克过去了。这时候乔玄过来对孙权说,您用这条计岂不被别人耻笑?孙权恼羞成怒,答曰:“若问此计,须问令婿周郎!”

裘盛戎演到此,说:“若问此计,须问你令婿周郎!”这个说法长久以来为大家所指摘,说这是错误的说法,要么是口误,要么是裘先生没搞明白“令婿”是什么意思,念错了。总之,“须问你令婿周郎”,被视为错误的念白,需要杜绝。

裘先生的义子李欣此处也念作“你令婿”
裘先生的义子李欣此处也念作“你令婿”

这两天看完了萧乾的《老北京的小胡同》,书中有一篇《终身大事》,有这么一段:

另外一个更加冒失的同学,索性给个女生写去一封表示爱慕的信。这位女生警惕性很高,没敢拆开,就交邮差退了回去。不幸这封信落到男生的令尊之手。他拆开一看,以为这两个根本没有见过面的青年已经有了眉目,就跑到学校,(有其子必有其父!)扬言要见见这位未来的儿媳。

这里“男生的令尊”和裘先生孙权说的“你令婿”是一个用法。一般来说,我们认为“令尊”、“令堂”、“令婿”、“令郎”这样的说法,都是讲话者冲着听话者说的,这个“令”既是尊称,又是有“你的”含意在其中,所以上面“你令婿”是错误的,两个第二人称用词重复;同理,这“男生的令尊”也是错误的了,第三人称和第二人称用词矛盾。

想来似乎不太对了。裘先生用错了也就罢了,身为翻译家兼作家的萧乾,会把这么简单的东西搞错么?

翻了一下字典,里面对于“令”的用法,有这么一条:

敬辞,用于对方的亲属或有关系的人:~尊。~堂。~岳。~郎。~爱。

显然“令×”并非就是“你尊敬的×”的直译,是当用在讲第二人称的亲属时才用到,本身并不包含“你的×”这样的含意。如果说“我令尊”,肯定是不对的,因为所指代者的用词与这个词的用法出现了矛盾;但是“你令尊”这样的说法,未必是错的,因为“你”与“令”并非重复用字。

再翻一下古典小说,不难发现“你令×”这种说法也是有的。比如《西游记》里孙悟空见到红孩儿,说道:“是你也不晓得。当年我与你令尊做弟兄时,你还不知在那里哩。”《儒林外史》里马二先生也说过:“你令岳是个活神仙,今年活了三百多岁,怎么忽然又死起来?”

如果把这些“你令×”或“他令×”的语句找出来,体会一下语境,你会发现,尽管“令×”是一种客气尊重的用语,可一旦加上了“你”或者“他”这样的代词前缀,整个句子就反倒给人一种不客气不尊重甚至讽刺的意味了。比如《终身大事》里萧乾提到的那位父亲,或者《西游记》里猴子嬉皮笑脸地提到的牛魔王,或者《儒林外史》里马二先生提到的洪憨仙,都不是真把“令×”作为一种敬辞来使。这就像我们遇到一件本来不好的事儿,却要说:“这都是张三干的好事儿”,亦或“看看你那好儿子干的”。这些与“你令×”和“他令×”是一个口气。“你”或者“他”这样的代词介入,恰恰能把语气里不尊敬的感觉表现出来,带着反讽。

搞明白了这些,再回头看看裘先生被后人“指正”的那个“你令婿”,就清晰多了。固然“若问此计,须问令婿周郎”这句话在语法上没有问题,但“若问此计,须问你令婿周郎”既没有语法错误,且表现孙权语气的效果更好。后者翻译成白话,就是说:“要问这个计策,得问问你那好女婿周郎!”一下子,孙权的怒恼和无奈就出来了。

我们现在无法知道裘先生的“你令婿”是口误还是刻意为之,但无论如何,这应该不是一个病句,更不需要做什么“改正”,因为“你令婿”在这里要比“令婿”更好。

2012 年 7 月 4 日

引子、定场诗、对儿

对京剧最初的好感来自于它的词儿。那是很多年前,那会儿不懂什么唱腔板式,听着没有什么别扭的也就是了。而对于里面的词儿,有一种特殊的好感。这可能是为什么多年后开始鼓捣整理那些剧本的缘故吧。

京剧的遣词造句,介乎于文与白、雅与俗之间,可以说恰到好处。昆曲确实典雅文艺,但曲高和寡,加上发声唱腔上非受过熏、培过训而不能辨识,实在无福消受。其他一些地方戏有其乡土俗白之处,但文字上不甚美观。这里没有要抬高一个贬低一个,各剧种有自己的特色,不存在优良劣差。对京剧用词的欣赏和喜爱,纯属个人感受。

记得那会儿听《战太平》,感觉花云的唱词基本上平平,没啥文采(除“头戴着紫金盔齐眉盖顶”句有大将风范),腔儿好听罢了。倒是陈友谅升帐前唱的头四句词儿,比较别致。这段印象深刻,记得当年是专门看着电视瞄一句抄一句:

威风凛凛兴兵到,
杀气腾腾透云霄。
旌旗闪闪空中绕,
剑戟纷纷放光豪。

这段词儿之所以别致,主要是里面叠字的应用。这和马连良《鸿门宴》里“虚飘飘旌旗五色煌”一样,后面“扑冬冬”、“明亮亮”、“闪律律”、“呜都都”什么的,异曲同工,而且很能烘托气氛,有画面感。但如果严谨地分析,这些基本上属于水词儿,也不太讲究对仗,又似《逍遥津》那些“欺寡人”,在过度堆砌词汇。不过不要紧,这也恰恰是京剧词儿雅得不太到地方的特征。

京剧中的引子和上下场的对儿,有时候用字更讲究。一般来说,念的对儿都是对仗的,但这并不是绝对的,毕竟早年间京剧艺人的文学修养是有限的,能够编出一些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儿的对儿,就很不错了。不能要求大家都像马先生那样,能找到如“秋风雁塔题名早,春日琴堂得意新”这样的佳句。而很多引子也都还不错,即便是像被谭鑫培在《失街亭》中替换掉的原引子“掌握兵权,扫狼烟,全统归汉”,固然没有那“羽扇纶巾”的大引子来得有气势,但本身也是很有意境的。

一般提起戏词儿的鉴赏,基本都局限在唱词儿上。上场的引子和上下场的对儿,其实也有很多好的。而引子也好,定场诗也好,对儿也好,还都是京剧表演的一个特色。没有了这些东西,一出戏看起来就不那么像戏了,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很多新编历史剧和现代戏都不像老戏的一个问题所在。早年间的现代戏还都会念对儿的。比如《林海雪原》里“智审小炉匠”一折,少剑波在下场前与解放军分念下场对:“奶头山下勘虎穴,十八台前踏月光”。

在豆瓣和微博上玩儿了些日子,发现140字的广播还真说不了什么,稍微写点儿就溢出了,抄段稍微多几句的唱词儿也溢出了。所以自如地思考和写东西还是要在 Blog 里进行,不过,那种短小的文字块儿,倒可以拿来把听到见到的好京剧引子、定场诗、对儿给写出来,算是一种摘抄小笔记,也应该是有些意思的。

所以,准备开始以#京剧引子、定场诗、对儿#为主题,时不时地摘抄一些京剧里的“绝妙好辞”,记录的同时,与同好们同拆同观。

2012 年 6 月 14 日

子言父讳

眼看要到父亲节了。不过其实,这还不是这篇文章的引子。

引子是这样的:昨天和小豆花一起回顾了迪斯尼1933年拍的《三只小猪》的动画片。这个片子十几年前看过,大部分镜头到现在也都还是有些印象的。不过昨天在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比如,猪三家里的墙上挂着父母的画像——尤其是猪爹的那两张,很有亮点。好奇的朋友可以回头看一下,找不到视频的朋友,可在这篇文章最后看到亮点。

相声《学大鼓》里曾经提过西河大鼓里的“词费又滔滔”,并举例说两军对垒的时候,各通姓名,总要把祖上三代给背一下:

提起我的家来家倒有,
说我无名却倒有名。
高山上点灯名头亮,
大海里栽花有根恒。
东洋海漂来货郎鼓,
敲一下儿,噔卜楞噔,噔卜楞噔,四海里扬名。
我头辈爷爷有名姓,
二辈爷爷也得有名。
子不言父那是正理,
我的名姓不说你也摸不清。

当然,这里面有艺术夸张的地方,正经西河大鼓唱到“头辈爷爷”的时候就会直接唱出来是谁了,一辈一辈地表述,不带这么猜闷儿的。

京剧里,两军打仗没有这么报名的。不过,和这个类似的是那种向一个孩子讲述他们家的遇难史。这个时候,因为孩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需要从上面几辈人开始往下数。

比较典型的例子如《举鼎观画》。徐策在祖先堂给薛蛟数族谱,从曾祖薛仁贵数起。薛家的情况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就是数到“二辈爷爷”的时候,把樊梨花这位“二辈奶奶”也给加上了。樊梨花之所以能够被荣幸地数到薛氏的家谱里,是因为她太厉害了,厉害得都罩过薛丁山了,不得不提。正常情况下,这种数族谱,是只数男丁而不管女眷的——父系社会嘛。

甚至现代戏《红灯记》,著名的“你爹不是你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那一段,李奶奶给李铁梅“痛说革命家史”,也只是告诉了铁梅他亲爹叫陈志兴,那位养父李玉和实名张玉和,仅此而已。铁梅的母亲是谁?李奶奶一字也未提。

戏台上最常见的自我介绍会有“我的父”如何如何这样的词儿,而鲜有外带把“我的母”给捎上的——除非如樊梨花那样,母亲非常强大(比如“佘氏太君”)。在《硃痕记》里,朱春登盘问赵锦棠的时候,问“你父何人?”,核对了之后下一个问题就是“配夫何人”了。再比如逃难路上一路絮叨的伍子胥,总是把“我的父”如何官居相国、如何上殿谏奏等等挂在嘴边。《岳家庄》里的岳云、《黄一刀》里的姚刚、《野猪林》里的高衙内,正反人物都会要把厉害的“爹爹”提上一提。这么说吧,在自报家门的时候,如果自己果然有一个著名的父亲,那是一定要提的,尽管大家还总要说这是“父讳”。

这两天正在整理的二本《马陵道》的剧本,里面白猿盗仙桃一折,孙膑把白猿捉住,询问它家住哪里,因何口吐人言。白猿回答:“小猿家住此间西北九溪洞内。祖父乃巴西猴。父乃猿公”。战国年间,连猴儿都会把自己厉害的爹搬出来拼,“我爸是李刚”又算什么!

“爹”自然不是用来“拼”的。把“爹”的名讳时常挂在嘴边,倒不如放到心上好。

最后展示一下在《三只小猪》里的发现成果吧,注意墙上猪爹的画像……

《三只小猪》
《三只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