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汉无声

五月最后一天,和小豆花一起去多伦多大学参加了春季校友联谊会。当日上下午各有几场“无压力教学课”,就是说让同学们回到教室重温当年上课的情景,讲课的内容都是最新的知识。而所谓的“无压力”,即听讲之后是没有测验考试的。选了两堂课去听,很有收获。

下午的课,题目是《寻找地外文明的新方法》。助理教授赖特用一个小时的时间讲解了我们的宇宙有多么的浩瀚、外星人在宇宙中存在的可能性、从古至今通过波段等探索外星人的科学手段。从赖特的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出,她对于她所研究的领域有多么地热爱,对于宇宙的探知有怎样的憧憬。

关于外星人的探索,赖特举了一个例子:我们用一个杯子在海边舀上一杯水,看看里面,没有鱼。这一杯水的量,也就和我们几十年来对于地外世界探索的范围相仿;而这汪洋大海,就是无边无际的宇宙。

赖特除了讲课以外,还参与了很多地外探索的研究实验。她说,全世界真正在做这方面研究的科学家,只有区区二十四位。这是现代版的叶公好龙么?我们谈论起外星人都津津有味,可是全身心投入到这个领域的却是微乎其微。想想也是,宇宙太大了,我们可及的星球又都那么遥远,还有无数可望不可及的星际。太多的未知,太遥远的距离。人类文明和地球,相对于这茫茫宇宙,无论是空间上还是时间上,都是如此渺小。科学家们发射的波段,要走出去几百上千乃至上万光年的路程,才有可能被某些文明接收到;而等这些文明反应过来,打一个信号回来,又不知要多少年月,还且不说他们是否接收得到,是否发得回来。哪怕这些地外文明收到当日就快马加鞭地往地球赶,等他们来到的时候,地球上早已不知何年今昔。像赖特这样的地外文明探索者,终其一生,都将无法从他们自己的实验中得到任何答案。

可是即便如此,他们对于科学的热爱与执着,对于未知的探索渴望,促使着他们不懈地研究。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当赖特讲到费米悖论的一种可能解释为“我们可能是整个宇宙里唯一的文明”时,她语气中流露的无奈,更凸显了这探索本身的漫长与孤独。

相对于地外文明的探索,小众的传统艺术如京剧者,都可以称为“大众”了。毕竟,对于京剧,现在还有不少人在演、在看、在研究。乐观地讲,这不是应该值得我们高兴的事儿么?我们固有“先前每叹知音少,如今越发少知音”的感慨,但至少,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我们所深爱的艺术还有同好,为艺术而努力的演员还可以在台上赢来掌声,我们整理的资料也都是可以触及感受得到的。这些,虽也只是过隙白驹,却仍留下了惊鸿一瞥,足以慰藉。

也正因为此,那些无人喝彩的科学家,才更值得我们学习尊敬。

赖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从土星的位置看地球,图中箭头所指为地球
赖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从土星的位置看地球,图中箭头所指为地球

《戏典》

上次往戏考总目里灌名目的时候,忘了一个事儿。那就是,2012年回国的时候与合意太爷聊起过有一套《戏典》的书,里面有一些罕见的本子,像《香妃恨》、《六国封相》、《三搜索府》、《沈万山得聚宝盆》什么的。本来打算把名目整理好也加到总目中的(十六集已搜齐),不过后来就忘了这个茬儿了。前几天八股档老板问《六国封相》的本子,这才把它想起来。

这套十六册的《戏典》前两年由内蒙古大学出版社以《民国版京剧剧本集》为题重新出版过,我们上次的话题也正是由说这套书引起的。前两天在图书馆还看到重版后的书,因为当时身边没有原书,无法比较再版后与原本有何差异。这次加入目录的是按民国时候的十六册平装原本目录所添。貌似亚马逊网页上所列目录中,少了《香妃恨》的名字,不知道是亚马逊遗漏了还是书再版时遗漏了(这个问题两年前给合意太爷发邮件的时候就提到过,前两天去图书馆偶见此书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未能核实)。

以下是十六册《戏典》的目录,复制自两年前的邮件。已经加入到总目中,共计159个本子。剧本录入完成比再次下跌,从43.82%降至41.08%,跌得可是比上次严重。漫漫征途,其修远兮。虽然如此,能够挖掘到更多失传的本子,总是一件好事儿。

第一集
《一捧雪》
《二进宫》
《八大锤》
《九更天》
《丁甲山》
《三娘教子》
《三击掌》
《上天台》
《大保国》
《小放牛》
《文昭关》
《五花洞》
《六月雪》
《甘露寺》
《四进士》

第二集
《四郎探母》
《打渔杀家》
《打鼓骂曹》
《打棍出箱》
《打严嵩》
《打龙袍》
《玉堂春》
《白门楼》
《目莲救母》
《宇宙锋》
《行路哭灵》
《李陵碑》
《投军别窑》
《汾河湾》

第三集
《法门寺》
《法场换子》
《空城计》
《武家坡》
《定军山》
《状元谱》
《八蜡庙》
《南天门》
《南阳关》
《洪羊洞》
《美人计》
《红鬃烈马》
《秋胡戏妻》
《虹霓关》
《草桥关》
《逍遥津》

第四集
《乌盆记》
《捉放曹》
《连营寨》
《马前泼水》
《徐策跑城》
《扫松下书》
《路遥知马力》
《追韩信》

第五集
《西施》【头本】
《西施》【二本】
《花木兰》
《洛神》
《珠帘寨》
《桑园寄子》
《乌龙院》
《硃痕记》
《彩楼配》
《连环套》
《徐母骂曹》
《清官册》
《鱼肠剑》
《硃砂痣》

第六集
《探母回令》
《探寒窑》
《探阴山》
《探亲相骂》
《梅龙镇》
《黄金台》
《黄鹤楼》
《贩马记》
《御碑亭》
《钓金鱼》
《望儿楼》
《搜孤救孤》
《盗宗卷》
《落马湖》
《贺后骂殿》
《贵妃醉酒》
《黑风帕》

第七集
《群英会》
《廉锦枫》
《嫦娥奔月》
《滑油山》
《凤还巢》
《翠屏山》
《凤仪亭》
《雌雄鞭》
《叹皇灵》
《卖马当锏》
《审头刺汤》
《审李七》

第八集
《独木关》
《战蒲关》
《举鼎观画》
《穆柯寨》
《辕门斩子》
《辕门射戟》
《鸿鸾禧》
《锄美案》
《霸王别姬》
《断太后》
《药茶计》
《苏三起解》
《宝莲灯》
《芦花河》

第九集
《萧何月下追韩信》
《荀灌娘》
《浔阳楼》
《春秋配》
《香妃恨》
《六国封相》

第十集
《失印救火》
《斩经堂》
《鸳鸯塚》
《临江驿》
《苏武牧羊》
《樊江关》
《沈万山得聚宝盆》

第十一集
《苏小妹》
《鸿门宴》
《红拂传》
《玉麒麟》
《大名府》

第十二集
《生死板》
《婴宁一笑缘》
《雄州关》
《双姣奇缘》

第十三集
《阳平关》
《明末遗恨》
《三字经》
《风波亭》
《盗御马》
《得意缘》

第十四集
《生死恨》
《战宛城》
《鹿台恨》
《莲花庵》
《战长沙》
《斩黄袍》
《哭秦庭》

第十五集
《白蟒台》
《断密涧》
《辛安驿》
《胭脂虎》
《花田八错》
《牢狱鸳鸯》
《十道本》
《元宵谜》

第十六集
《人不如狗》
《十三妹》
《玉虎坠》
《选元戎》
《三搜索府》
《白眉毛大闹高家店》

人到何处不相逢

北京办公室一位同事今天离职回老家。昨天晚上在网上文字交流,与他做相应的交接工作。

最后工作的事儿聊得差不多了,想问一下他订了返家的日子否,脑子里蓦地反映出《文姬归汉》里那句“整归鞭”。于是问了句“何日里整归鞭?”这位同事立刻回复了一句完整的:“整归鞭行不尽天山万里?”

惊愕之下,再一聊,敢情这位同事也是戏迷,“挺喜欢这个的”。太意外了,共事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虽然我们两个办公室是远隔重洋,但是工作上时有交集。2010年我们还一起到上海出过差。可从来没有聊过戏。没想到,在这位同事在公司的最后一日,才发现不仅是工作上的同行,还是兴趣上的同好。因为时差关系,这个话题昨晚没有多聊就相互告别了。祝他好运,并希望能保持联系。

我们这位同事业务上为人上都是很好的,这几年独撑北京办公室的 IT 工作。小豆子工作这些年,相交了一些可称朋友的好同事,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从去年开始,多伦多本地一些共事多年的同事就是离职的离职,高就的高就,大有瓦岗星散之叹。北京这位同事是春节前决意要离职回老家的,只是因为节前办公室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替补,他多留了几周,直到平稳过渡(多好的同志),也才有了昨日的话别。

京剧里,小豆子觉得最有气氛而又不失英雄之魄的话别,是翁偶虹老先生据老戏《灞桥挑袍》改编的《灞陵桥》。关公与曹公在灞桥上下,一人一句念出的那首诗,很能表达英雄惜别时的心情。固然当时的氛围是曹营众将杀气腾腾,关公业已察觉一二,可曹公尚不知情,只是一门心思地送别。抄录如下:

有劳相送到北关,
略表寸心意拳拳。
高友常共云天远,
匆匆话别下雕鞍。
马上打恭恕怠慢,
一杯水酒奉征鞍。

《文昭关》里,东皋公为数不多的几句唱,都很有诗意(其中本有化用宋诗之句)。单说接伍子胥回庄时那两句流水:“男儿四海皆朋友,人到何处不相逢”,果真是看穿世事的隐士风范。再后来伍子胥乔装改扮,准备混出昭关的时候,冲东皋公和皇甫讷各行一礼,并表达了感激之情。二公未答一言,更没有什么惜别的言辞。看看东皋公那“人到何处不相逢”的言辞,就可知他对聚散的态度了。

人生聚散,当有如此心境。

不过,这很难做到。退而求其次,曹公的那种,也是男儿意气。

戏考的新剧本

昨天所言,今天往戏考总目里灌入了七十个本子的名目。现在,戏考待录的剧本是1202出,还包括已知名目未见真容的37出。总完成比从昨天的44.9%降到43.7%,还不算跌得太严重,挺好 表情

两套书的剧本名目如下:

《剧学月刊》:《孔雀东南飞》陈墨香编本、《定计化缘》、《钓金龟》、《宁武关》曹心泉藏本、《女起解》王瑶卿藏本、《敲骨求金》、《断密涧》、《春香闹学》、《二进宫》、《岳家庄》、《双容奇》玉霜簃藏本、《四面观音》曹心泉藏本、《钵中莲》玉霜簃藏本、《花鼓》曹心泉藏本、《白虎堂》陈墨香藏本、《秦妇吟》、《秦罗敷》、《钟馗嫁妹》曹心泉藏本、《拾画叫画》曹心泉藏本、《水帘洞》曹心泉藏本、《宝剑记·夜奔》曹心泉藏本、《二度梅·舟配》曹心泉藏本、《画兰》曹心泉藏本、《铁龙山》曹心泉藏本、《洛阳桥·下海》曹心泉藏本、《安天会·偷桃》曹心泉藏本、《安天会·大战》曹心泉藏本、《盘丝洞》曹心泉藏本、《麒麟阁·激秦三挡》曹心泉藏本、《淮安府》曹心泉藏本、《连相》曹心泉藏本、《探亲家》曹心泉藏本、《乾元山》曹心泉藏本、《拾金》曹心泉藏本、《奇双会》曹心泉藏本、《荡湖船》曹心泉藏本、《祥麟现·破阵产子》曹心泉藏本

《马祥麟演出剧目集》:《孽海记·思凡》、《青冢记·昭君出塞》、《雷峰塔·金山寺》、《渔家乐·藏舟》、《渔家乐·刺梁》、《南柯记·瑶台》、《义侠记·武松杀嫂》、《百花记·百花赠剑》、《百花记·百花点将》、《棋盘会·点将》、《铁冠图·刺虎》、《蝴蝶梦·说亲回话》、《牡丹亭·春香闹学》、《牡丹亭·游园惊梦》、《西游记·胖姑学舌》、《西游记·借扇》、《孽海记·下山》、《紫钗记·折柳》、阳关》、《焚香记·阳告》、《焚香记·阴告》、《西游记·撇子》、《西游记·认子》、《金锁记·斩娥》、《烂柯山·痴梦》、《跃鲤记·芦林》、《红楼梦·葬花》、《九莲灯·焚宫烧狱》、《长生殿·絮阁》、《风雨像生货郎旦·女弹》、《风云会·千里送京娘》、《探亲家·婆媳顶嘴》、《闹花园·花园、打擂》、《天罡阵》

需要说明的有几点:一、《剧学月刊》中陈墨香藏本的《白虎堂》传奇,分两次在1933年第二卷第六期和1934年第三卷第十二期刊载,为了方便整理阅读,总目中特将两次分载的剧本并在一处,编号13002006,来源作“第二卷、第三卷”,故而在第三卷中没有相应的13003009。二、《剧学月刊》中第三卷第一、二期分别刊载过昆腔与皮黄三种不同的《昭代箫韶》本子,作为讨论《杨家将》戏的演变。此三本未收入本目录中,因为三个本子都不完整,且幻想日后能找到昇平署的全套藏本。三、马祥麟的本子非正式出版物,原本与另一种标有甲编的书,有重复剧目的地方,只取原本,而没有选甲编。另外,这套书的本子,目前除少数剧目外,大部分都在“暂缺”的状态。

曹子孝与夏侯惇

小豆子对《击鼓骂曹》这出戏很熟,基本上所有角色的词儿都能默下来。一个主要原因是当年带在身边的磁带不多,所以无聊时总要反复拿来放。有限的几盘磁带中,有一盘就是杨宝森1954年的静场录音。对于这盘盒带,甚至还记得是在崇文门西大街紫金宾馆与梅园乳品店之间的那家新华书店里买来的(现在已改成只卖旅游类图书的专门书店,那会儿可是从那儿买了不少京剧和相声的磁带)。

有些戏听多了,就不太过脑了。比如这出《击鼓骂曹》,除了杨宝森的这版静场录音外,还听过不少版本的,但是其中的一个问题,是近来才意识到的。

曹操在向祢衡夸耀自己帐下诸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时候,列举了“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李典、乐进、许褚、张辽”之后,有这么几句,不少花脸是这么念的:

我儿曹子孝,人称盖世奇才;夏侯惇,可算无敌将军。

祢衡继而按人头逐一驳斥,给这些有名有姓的谋臣大将派了一堆看墓守坟击鼓鸣更的活儿之后,对曹子孝、夏侯惇两人的评价是:

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夏侯惇,可称“完体将军”。

问题是:曹子孝是谁?

如果单看戏文的话,我们大约可以揣测出,曹操要说的这位“天下奇才”的“儿”当是曹植曹子建。而曹操帐下姓曹字子孝的人物,是大将曹仁。为什么戏里面会把曹仁和曹植弄混了呢?我们看一下《三国演义》的原文(第二十三回),曹操与祢衡此处所说的话分别是:

(曹操语)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间福将。

(祢衡语)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

可见,《三国》中曹操与祢衡说的明明就是夏侯惇与曹仁这两位大将,与曹植没有任何关系,到了京剧里,就把二曹弄拧了。

这个情况暴露了以前编戏人的水平不高。大体可以推测一下这个讹误是怎么形成的:编剧大约没有太理解《三国》中为什么要称夏侯惇“天下奇才”,同时又没太搞明白曹子孝是哪位(以前可没那么方便随手 Google 一下)。于是想了想,曹操好像有个儿子,人有人才,文有文才,还能七步成诗,好像就是叫什么“曹子啥”的,大概这《三国》里应该说的是他吧。再往下看,这位曹子孝被祢衡贬损为“要钱太守”。这太守嘛,好像都是文官的样子,那这个说的是曹植没错了。想必是《三国》写反了,我给它正过来吧。

于是就有了我们看到的京剧台词里把夏侯惇和曹仁置换了评语的现象。要说单单置换了评语还不算太大的纰漏,可偏偏京剧里还要添上个“我儿”的蛇足,把个曹操的堂弟曹仁生生地降了一辈儿——这算曹操拿来占便宜的伦理哏么?

上面讲了,并非每位花脸演员都把这两句念成“我儿曹子孝”,也有不少人是直接念“曹子孝”的,但依旧把“天下奇才”与“无敌将军”弄反了。这戏要想演正确了其实挺容易的,就按《三国》的原文来,把评语换回来,去掉“我儿”二字,就算对了。不知道今天演这戏的花脸演员们,是否能纠正这个错误呢?

新春快乐!

今年拜年的小文写晚了,好在不出正月都是年,补一个吧。祝大家新春愉快!万事如意!

加拿大邮政马年首日封
加拿大邮政马年首日封

大年初一是番邦正常的工作日,初二一家聚了一下。央视的春晚已经烂到无法让群众们一边儿看一边儿发牢骚的地步了,所以今年首次放弃看全本儿的。不过塞翁失马,找了一份据说还不错的北京台的春晚,一看之下,果然比央视强多了。

当然,央视的也不是一点儿没看。不然,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比如那个《同光十三绝》的京剧节目就看了。要说,这个节目唯一值得推崇的地方就是整个节目的时间长度比以往要长多了——当然摊到每个人头上能唱的其实也很短,谁让一气儿弄了九个人呢。节目失败也就在这儿了,因为总长度的限制,九个人显然不够一个人一个人唱的,于是就有了神奇的四个导板连着唱,还字头咬字尾,特别是那佘太君“一见娇儿泪满腮”后跟着个“忽听得老娘亲来到帐外”——有这么派戏的吗?于魁智唱得水也就不说了,最后果然还是有一段应景的京歌。要说把这玩意儿砍了换点儿正经唱不好么?或者干脆都砍了,换成像北京台请来的裴艳玲那样,正经来一段连唱念带做表的片段呢,哪怕只是一支折桂令。

另外,这个节目跟“同光十三绝”真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唯一能沾边儿的,大约就是那反映京剧所处之“绝境”的“绝”字了。

无论如何,新年来了,还是应该高高兴兴的,有别扭不去管它也就是了。马年大吉!

合意太爷前几天来了个信儿,指出戏考站上据程砚秋先生演出本整理的《硃痕记》,有一句唱词里有错别字。信很短:

核对一下站上牧羊卷里“怕衰姑动伤感暗地舌声”嘛意思?

一看之下,这句确实不像话。《程砚秋演出剧本选集》躺在图书馆,一时不能到手。于是放了些日子。上礼拜终于得空,把书请回家来(供在祖先堂,一日三次烧香,见物如见君——这括号里的都没有),展开观瞧。看罢,一半儿明白,一半儿糊涂。

明白的地方是,最后四个字实应为“暗地吞声”,这个错一眼就看出来了。而糊涂的地方是,头三个字中“怕衰姑”的第二个字,认不真切。那个字乍一看应该是“衰”,可“衰姑”是什么意思呢?而且这个字是若放大了瞧,长得是这个样子,像是“衣服”的“衣”字中间夹了一个“丑”字:

书影
书影

翻了一下十月份刚淘来的《辞海》,没有头绪。

后来又发现这面书的另一页上,还有一个“衰亲”的词,也是让人摸不到头脑。不过在汉典上查到了“衰亲”这个词:

年老的双亲。 清 唐孙华 《暮春杂诗》之五:“负米频行役,衰亲倚望情。” 清 唐孙华 《送同年郑禹梅出守高州兼柬王西亭明府》诗:“老人足欢娱,乡井便可忘。独我类縶维,衰亲更谁傍。”

这么说就比较靠谱了,从上下文看,赵锦棠指的“衰亲”就是她年迈的婆婆。在网上又做了一番查找,虽然未找到“衰姑”的解释,但是找到了这首诗

应邀题《乳姑不怠》文 / yxmcy
乳汁生来只哺雏,
却闻唐妇奉衰姑。
而今环顾千家媳,
能有几人入孝图?

这诗里用的是二十四孝的典,里面所提的“衰姑”显然是崔唐氏的婆婆。古时媳妇用“姑”来称婆母,加上“衰亲”的解释,这个“衰姑”,显然也是戏里赵锦棠指自己的婆婆了。

为了再确认这是“衰”字,在同一本书里找了其他确认有“衰”字的段落,果然都是长这样子的。那就无误了,这个长得比较奇怪的“衰”字,只是因印书时所选的模板与如今所见之字体不同罢了。

书影
书影

学海无涯,之前读古典文学,虽然见过管婆婆叫“姑”的说法,但“衰姑”或“衰亲”从未见过,这次算是又长知识了。一字之师,近来整理剧本很少碰到了,所以记上一笔,自勉一下,并要在校对时更加仔细。

对了,考证了这么半天,站上的错字业已订正 表情

李瑞环与京剧

最近正好在读去年从北京买回来的《李瑞环谈京剧艺术》,而李瑞环同志近来恰好又搞了一个手制家具展。趁着这个当口,聊点儿读书和读书以外对于李同志的印象,主要是京剧方面的。

《李瑞环谈京剧艺术》
《李瑞环谈京剧艺术》

现在只要在京剧领域里提到李大爷,首先能够让人想到的就是那赫赫煌煌的《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工程。“音配像”的手段虽非李大爷独创,但是把四百余出老录音利二十余年时间系统地配像并最终出版流传,实在是李大爷的头功。当然,音配像还是有一些众所周知的问题,如版本选择尚有其不尽如人意之处等,可瑕不掩瑜,其功还是远胜于失的(在这里若用“过”就言重了)。即便若是今天某个大领导出来说我们来搞一套京剧音配像,都会因时非其时人非其人而难成其功。

不过记得在九几年中央电视台三套开始放音配像的时候,作为观众的我们并不知道这是李瑞环的创意。《中国电视报》上的介绍也没有提及李瑞环的名字。后来音配像的片头开始放张君秋的一段谈话,提及了李瑞环。再往后出版的光盘盒子上,其介绍的第一句是“《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是李瑞环同志创意策划的”。这个工程才与李瑞环的名字联系到了一起。

音配像之后,李瑞环又搞了一个“像音像”。这个玩意儿小豆子没看过,不过看了介绍觉得实在是一个无聊的鸡肋工程。按照李大爷自己的说法,这个东西是这么搞的:“首先在剧场演出取像,力求最好剧场效果”——这样做是因为演员在剧场演出有激情有气氛;“然后在录音室看录像录音,看像只是为了解决大体尺寸问题,不对口形,放开唱,以求最佳声音效果”——这样做是录音效果好;“最后再搞音配像,自己给自己的音配像”——这样就有了高质量的音和像。

李大爷在他的书里不止一次提过他是搞建筑的,所以对于很多细节上的瑕疵都无法容忍,力图尽善尽美。比如若是舞台上的桌椅没有摆正,他看了都会很难受。这一点可以理解。但对于追求一出戏的录音录像效果到了上面所见的地步,就实在让人乍舌。其实,以现在录音录像手段之高,完全可以直接从剧场采集演出实况,经过多机位剪辑来制作出音像都是上乘的作品。若担心剧场演出中可能会有差错,则可直接在电视台里静场录像。有无激情气氛,并非一定要靠底下观众来烘托的。况且,在眼下这个时代,老艺人一个一个离我们而去,我们需要做的是尽快地把濒临失传的剧目通过录音录像的方式保留下来,或者把已有的老录音老录像修复整理出版,而不是在音、像、音这种细节上无休止地要求完美而浪费时间和精力。

很多人觉得李大爷是懂戏的。而读罢他的这本谈京剧艺术的书,给人的感觉却是他并非真懂。其实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他若是完全不懂,那就可以直接指派一些内行来负责,自己不去干预(就如同音配像工程那样);而他若是完全懂行,则不会出现外行领导内行的局面。唯有这半瓶晃荡的情况,又要对一些剧目做指导,又指导的不是地方,才是最可怕的。

比如李大爷说《四郎探母》,认为不应该上四夫人,盖有损杨四郎作为主角的光辉形象。这就是十足的乱指挥了——砍掉了“你苦苦地拉我为何来”那夫妻暂聚即分的伤情,而去按样板戏那样去塑造主角的高大全。作为一个领导,当他提出来对杨四郎的原配夫人有意见时,那还了得,四夫人就只能待在汴梁不随军“征北塞”了。

比如李大爷改编的那些剧本,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喜欢京剧,但谈不上内行;我重视剧本,但改编剧本不是专长”。李大爷虽然有自知之明,却仍然连动了《楚宫恨》、《西厢记》、《金山寺·断桥·雷峰塔》、《生死恨》、《刘兰芝》五出戏。领导亲手操刀,院团哪有不演之理!试看一个小小的北京市委常委蔡赴朝,鼓捣出一出《赤壁》来,都能让国家大剧院倾力排演,何况李瑞环同志。当然,李大爷这些改编剧目的搬演都已是他不在任时候的事情了,相比那些在势之人动用权力而满足一己之私欲,已是强得很多。但作为老同志,又是老常委,还是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能不在自己不熟的领域插上一脚,还是不插为是。

虽说李大爷只是半瓶子,但从他的言行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是真心热爱我们的传统文化,真心喜欢京剧这门艺术,真心想为京剧做点儿什么的。不过这种事情,往好了说,是于京剧有利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可以说是“以权谋私”,纯属灰色地带。举书中所见的几个例子:

比如天津市青年京剧团去北京演出,李瑞环说:“演出时,我们准备给你们张罗一点人去。几大坨子,铁道部以吕正操为首,有几个京戏迷,现在就往这里打电话;体委荣高棠、李梦华;还有海关总署署长戴杰和两个副署长,京戏迷。”

比如关于青年团1987年的财政,李瑞环说:“今年你们财政的开支大体是这样的,你文化局那个钱,该给的还给,市里再给你们补助二十五万吧,来源是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葛子平给十万。我跟他说给青年团十万吧,大年三十,你给我拜年嘛,给十万块钱。昨天我跟白化岭说,他哭穷,说今年天津压了五个亿,压得很苦,没钱怎么办?我说你再给十五万。”

比如“百日集训”时把张君秋从北京请来,李瑞环说:“君秋同志的影响比较大,能把他搬出来这么长时间,圈在深宫大院里不准出去,很不容易。你们可能也受点气,他不高兴就发火了,他那火也不完全冲你们来的,把老头儿往那儿一圈,走吧,不好意思,不走,圈着又真难受……张君秋怎么可以在这儿憋一百多天,我看在他这一生里头是不会有的。山东不是请他吗?贵州不是也请他吗?他说:我这一辈子,谁请我到哪儿待个十天八天顺便说说戏可以,再像天津这样是没门儿啦……不是老谢讲嘛,你们那个市长调动积极性还真有本事,把张君秋调动得夜里睡不着觉……去年是为了张君秋在天津住一百天,就把刘少奇原来住的那套房子拿来给他住。一所花了十万块,我向毛昌五要了五万块。君秋那房子一天三百块钱。”

比如关于孟广禄拜山东的方荣翔,李瑞环说:“孟广禄和方荣翔,我是搞了个交换。我一听可以,我说给方荣翔,我找到省长,省长说,我交响乐在天津演出的时候,你得去给我捧场,给我组织观众,要不然我不收,那天我拉着倪志福都去看了交响乐。第二天,我跟天津日报的人说,要吹一下。李省长夜里打电话说,这个徒弟收了!”

以上这些内容,并非李大爷在什么正式场合的讲话内容(正式场合的讲稿一般都很空洞很官方),而是在与青年团的演员谈话时脱稿的讲话内容;并非什么秘闻,而是正式出版物上的摘录。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即李大爷并不认为这些走关系捧场要钱找师父一类的事儿有什么不妥,而作为国家领导人,或者说当时作为直辖市的领导,李大爷的纪律性还是差了些。这对于我们戏迷来说,他是办了好事儿,可如果他用同样的行政权力去做其他一些“谋私”的坏事情,这又当如何?好事与坏事又如何界定?从法治的角度来讲,“违法乱纪”的性质不会因所做事情的性质的不同而不同,那这样的事还是不做为妙。

顺便推荐一下这本书吧。之前说了,在大面儿上讲的那些话没什么内容,都是写好的官方发言稿。私下与演员们的交谈,有很多内容。你可以理解李大爷“百日集训”的目的;你可以看到李大爷对于青年团所寄予的厚望;你可以了解李大爷的艺术观与历史观;你甚至可以明白被李大爷看好的刘桂娟为什么现在能够发展去当“公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