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年 2 月 2 日

新春快乐!

今年拜年的小文写晚了,好在不出正月都是年,补一个吧。祝大家新春愉快!万事如意!

加拿大邮政马年首日封
加拿大邮政马年首日封

大年初一是番邦正常的工作日,初二一家聚了一下。央视的春晚已经烂到无法让群众们一边儿看一边儿发牢骚的地步了,所以今年首次放弃看全本儿的。不过塞翁失马,找了一份据说还不错的北京台的春晚,一看之下,果然比央视强多了。

当然,央视的也不是一点儿没看。不然,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比如那个《同光十三绝》的京剧节目就看了。要说,这个节目唯一值得推崇的地方就是整个节目的时间长度比以往要长多了——当然摊到每个人头上能唱的其实也很短,谁让一气儿弄了九个人呢。节目失败也就在这儿了,因为总长度的限制,九个人显然不够一个人一个人唱的,于是就有了神奇的四个导板连着唱,还字头咬字尾,特别是那佘太君“一见娇儿泪满腮”后跟着个“忽听得老娘亲来到帐外”——有这么派戏的吗?于魁智唱得水也就不说了,最后果然还是有一段应景的京歌。要说把这玩意儿砍了换点儿正经唱不好么?或者干脆都砍了,换成像北京台请来的裴艳玲那样,正经来一段连唱念带做表的片段呢,哪怕只是一支折桂令。

另外,这个节目跟“同光十三绝”真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唯一能沾边儿的,大约就是那反映京剧所处之“绝境”的“绝”字了。

无论如何,新年来了,还是应该高高兴兴的,有别扭不去管它也就是了。马年大吉!

2013 年 12 月 18 日

合意太爷前几天来了个信儿,指出戏考站上据程砚秋先生演出本整理的《硃痕记》,有一句唱词里有错别字。信很短:

核对一下站上牧羊卷里“怕衰姑动伤感暗地舌声”嘛意思?

一看之下,这句确实不像话。《程砚秋演出剧本选集》躺在图书馆,一时不能到手。于是放了些日子。上礼拜终于得空,把书请回家来(供在祖先堂,一日三次烧香,见物如见君——这括号里的都没有),展开观瞧。看罢,一半儿明白,一半儿糊涂。

明白的地方是,最后四个字实应为“暗地吞声”,这个错一眼就看出来了。而糊涂的地方是,头三个字中“怕衰姑”的第二个字,认不真切。那个字乍一看应该是“衰”,可“衰姑”是什么意思呢?而且这个字是若放大了瞧,长得是这个样子,像是“衣服”的“衣”字中间夹了一个“丑”字:

书影
书影

翻了一下十月份刚淘来的《辞海》,没有头绪。

后来又发现这面书的另一页上,还有一个“衰亲”的词,也是让人摸不到头脑。不过在汉典上查到了“衰亲”这个词:

年老的双亲。 清 唐孙华 《暮春杂诗》之五:“负米频行役,衰亲倚望情。” 清 唐孙华 《送同年郑禹梅出守高州兼柬王西亭明府》诗:“老人足欢娱,乡井便可忘。独我类縶维,衰亲更谁傍。”

这么说就比较靠谱了,从上下文看,赵锦棠指的“衰亲”就是她年迈的婆婆。在网上又做了一番查找,虽然未找到“衰姑”的解释,但是找到了这首诗

应邀题《乳姑不怠》文 / yxmcy
乳汁生来只哺雏,
却闻唐妇奉衰姑。
而今环顾千家媳,
能有几人入孝图?

这诗里用的是二十四孝的典,里面所提的“衰姑”显然是崔唐氏的婆婆。古时媳妇用“姑”来称婆母,加上“衰亲”的解释,这个“衰姑”,显然也是戏里赵锦棠指自己的婆婆了。

为了再确认这是“衰”字,在同一本书里找了其他确认有“衰”字的段落,果然都是长这样子的。那就无误了,这个长得比较奇怪的“衰”字,只是因印书时所选的模板与如今所见之字体不同罢了。

书影
书影

学海无涯,之前读古典文学,虽然见过管婆婆叫“姑”的说法,但“衰姑”或“衰亲”从未见过,这次算是又长知识了。一字之师,近来整理剧本很少碰到了,所以记上一笔,自勉一下,并要在校对时更加仔细。

对了,考证了这么半天,站上的错字业已订正 表情

2013 年 11 月 25 日

李瑞环与京剧

最近正好在读去年从北京买回来的《李瑞环谈京剧艺术》,而李瑞环同志近来恰好又搞了一个手制家具展。趁着这个当口,聊点儿读书和读书以外对于李同志的印象,主要是京剧方面的。

《李瑞环谈京剧艺术》
《李瑞环谈京剧艺术》

现在只要在京剧领域里提到李大爷,首先能够让人想到的就是那赫赫煌煌的《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工程。“音配像”的手段虽非李大爷独创,但是把四百余出老录音利二十余年时间系统地配像并最终出版流传,实在是李大爷的头功。当然,音配像还是有一些众所周知的问题,如版本选择尚有其不尽如人意之处等,可瑕不掩瑜,其功还是远胜于失的(在这里若用“过”就言重了)。即便若是今天某个大领导出来说我们来搞一套京剧音配像,都会因时非其时人非其人而难成其功。

不过记得在九几年中央电视台三套开始放音配像的时候,作为观众的我们并不知道这是李瑞环的创意。《中国电视报》上的介绍也没有提及李瑞环的名字。后来音配像的片头开始放张君秋的一段谈话,提及了李瑞环。再往后出版的光盘盒子上,其介绍的第一句是“《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是李瑞环同志创意策划的”。这个工程才与李瑞环的名字联系到了一起。

音配像之后,李瑞环又搞了一个“像音像”。这个玩意儿小豆子没看过,不过看了介绍觉得实在是一个无聊的鸡肋工程。按照李大爷自己的说法,这个东西是这么搞的:“首先在剧场演出取像,力求最好剧场效果”——这样做是因为演员在剧场演出有激情有气氛;“然后在录音室看录像录音,看像只是为了解决大体尺寸问题,不对口形,放开唱,以求最佳声音效果”——这样做是录音效果好;“最后再搞音配像,自己给自己的音配像”——这样就有了高质量的音和像。

李大爷在他的书里不止一次提过他是搞建筑的,所以对于很多细节上的瑕疵都无法容忍,力图尽善尽美。比如若是舞台上的桌椅没有摆正,他看了都会很难受。这一点可以理解。但对于追求一出戏的录音录像效果到了上面所见的地步,就实在让人乍舌。其实,以现在录音录像手段之高,完全可以直接从剧场采集演出实况,经过多机位剪辑来制作出音像都是上乘的作品。若担心剧场演出中可能会有差错,则可直接在电视台里静场录像。有无激情气氛,并非一定要靠底下观众来烘托的。况且,在眼下这个时代,老艺人一个一个离我们而去,我们需要做的是尽快地把濒临失传的剧目通过录音录像的方式保留下来,或者把已有的老录音老录像修复整理出版,而不是在音、像、音这种细节上无休止地要求完美而浪费时间和精力。

很多人觉得李大爷是懂戏的。而读罢他的这本谈京剧艺术的书,给人的感觉却是他并非真懂。其实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他若是完全不懂,那就可以直接指派一些内行来负责,自己不去干预(就如同音配像工程那样);而他若是完全懂行,则不会出现外行领导内行的局面。唯有这半瓶晃荡的情况,又要对一些剧目做指导,又指导的不是地方,才是最可怕的。

比如李大爷说《四郎探母》,认为不应该上四夫人,盖有损杨四郎作为主角的光辉形象。这就是十足的乱指挥了——砍掉了“你苦苦地拉我为何来”那夫妻暂聚即分的伤情,而去按样板戏那样去塑造主角的高大全。作为一个领导,当他提出来对杨四郎的原配夫人有意见时,那还了得,四夫人就只能待在汴梁不随军“征北塞”了。

比如李大爷改编的那些剧本,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喜欢京剧,但谈不上内行;我重视剧本,但改编剧本不是专长”。李大爷虽然有自知之明,却仍然连动了《楚宫恨》、《西厢记》、《金山寺·断桥·雷峰塔》、《生死恨》、《刘兰芝》五出戏。领导亲手操刀,院团哪有不演之理!试看一个小小的北京市委常委蔡赴朝,鼓捣出一出《赤壁》来,都能让国家大剧院倾力排演,何况李瑞环同志。当然,李大爷这些改编剧目的搬演都已是他不在任时候的事情了,相比那些在势之人动用权力而满足一己之私欲,已是强得很多。但作为老同志,又是老常委,还是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能不在自己不熟的领域插上一脚,还是不插为是。

虽说李大爷只是半瓶子,但从他的言行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是真心热爱我们的传统文化,真心喜欢京剧这门艺术,真心想为京剧做点儿什么的。不过这种事情,往好了说,是于京剧有利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可以说是“以权谋私”,纯属灰色地带。举书中所见的几个例子:

比如天津市青年京剧团去北京演出,李瑞环说:“演出时,我们准备给你们张罗一点人去。几大坨子,铁道部以吕正操为首,有几个京戏迷,现在就往这里打电话;体委荣高棠、李梦华;还有海关总署署长戴杰和两个副署长,京戏迷。”

比如关于青年团1987年的财政,李瑞环说:“今年你们财政的开支大体是这样的,你文化局那个钱,该给的还给,市里再给你们补助二十五万吧,来源是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葛子平给十万。我跟他说给青年团十万吧,大年三十,你给我拜年嘛,给十万块钱。昨天我跟白化岭说,他哭穷,说今年天津压了五个亿,压得很苦,没钱怎么办?我说你再给十五万。”

比如“百日集训”时把张君秋从北京请来,李瑞环说:“君秋同志的影响比较大,能把他搬出来这么长时间,圈在深宫大院里不准出去,很不容易。你们可能也受点气,他不高兴就发火了,他那火也不完全冲你们来的,把老头儿往那儿一圈,走吧,不好意思,不走,圈着又真难受……张君秋怎么可以在这儿憋一百多天,我看在他这一生里头是不会有的。山东不是请他吗?贵州不是也请他吗?他说:我这一辈子,谁请我到哪儿待个十天八天顺便说说戏可以,再像天津这样是没门儿啦……不是老谢讲嘛,你们那个市长调动积极性还真有本事,把张君秋调动得夜里睡不着觉……去年是为了张君秋在天津住一百天,就把刘少奇原来住的那套房子拿来给他住。一所花了十万块,我向毛昌五要了五万块。君秋那房子一天三百块钱。”

比如关于孟广禄拜山东的方荣翔,李瑞环说:“孟广禄和方荣翔,我是搞了个交换。我一听可以,我说给方荣翔,我找到省长,省长说,我交响乐在天津演出的时候,你得去给我捧场,给我组织观众,要不然我不收,那天我拉着倪志福都去看了交响乐。第二天,我跟天津日报的人说,要吹一下。李省长夜里打电话说,这个徒弟收了!”

以上这些内容,并非李大爷在什么正式场合的讲话内容(正式场合的讲稿一般都很空洞很官方),而是在与青年团的演员谈话时脱稿的讲话内容;并非什么秘闻,而是正式出版物上的摘录。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即李大爷并不认为这些走关系捧场要钱找师父一类的事儿有什么不妥,而作为国家领导人,或者说当时作为直辖市的领导,李大爷的纪律性还是差了些。这对于我们戏迷来说,他是办了好事儿,可如果他用同样的行政权力去做其他一些“谋私”的坏事情,这又当如何?好事与坏事又如何界定?从法治的角度来讲,“违法乱纪”的性质不会因所做事情的性质的不同而不同,那这样的事还是不做为妙。

顺便推荐一下这本书吧。之前说了,在大面儿上讲的那些话没什么内容,都是写好的官方发言稿。私下与演员们的交谈,有很多内容。你可以理解李大爷“百日集训”的目的;你可以看到李大爷对于青年团所寄予的厚望;你可以了解李大爷的艺术观与历史观;你甚至可以明白被李大爷看好的刘桂娟为什么现在能够发展去当“公知”。

2013 年 10 月 24 日

读书笔记:《凤鸣关》

《凤鸣关》其实是小豆子一直以来渴望能看到全出的一个戏码。这戏搁以前就是开场头几出的地位,现在已经绝迹舞台,留下零星唱段。只能通过文字来幻想幻想了。《古城返照记》第二十三及二十五回涉及到了这出戏。

第一场,四龙套、一个箭袖马褂、四靠子拥导诸葛亮上,点绛唇。之后诸葛亮的定场诗里有“天为阳来地为阴,九宫八卦腹内存”句,与《定军山》的“地为阴来天为阳,九宫八卦腹内藏”是同词不同辙口。接着派王平为前站先行,兵发凤鸣。赵云在上场门处喊一声“且慢!”随令进帐亦与《定军山》类似,不过有个至关重要的不同点:赵云对诸葛亮的称呼,已经从黄忠《定军山》时候的“师爷”晋升为“相爷”了,包括后面的二六,也应是“相爷说话藐视人”,小豆子听过的几版二六都唱做“师爷说话藐视人”,实属不应犯之错。就像蜀汉时期的诸葛亮再自称“山人”就有些不够份儿了,得像曹丞相那样自称“老夫”为是。

赵云请令这场戏诸葛亮对他要客气,“少礼”外加“请坐”。这场是设椅子的。赵云的念白又与《挑滑车》的高宠类似:“登台点将,满营将官俱有差遣,单单把某一字不提是何理也?”诸葛亮言道赵云年迈,赵云念几句诗,到“虎老雄心在,这年迈(呛)力刚强”时起二六。“相爷说话藐视人”的词如下:

相爷说话藐视人,
细听俺赵云表一表功勋。
忆昔在磐河与主相认,
杀败了袁绍救过了公孙。
长坂坡前威风凛,
七进七出显了奇能。
只杀得张郃无处奔,
卸甲丢盔回曹营。
大功劳一时说不尽,
小功劳一时记不清。
相爷若是不相信,
你在功劳簿上查分明。
眼前与我一支令,
要学黄忠取定军。

以前在 Blog 里曾经抄过一份程长庚《凤鸣关》的词儿,这段二六与之相比就缩水甚多了。《古城返照记》中也提到今不如昔的缩水现象,内中也有一份号称程大老板的词儿,与那一版在词句上有些出入,姑且也抄录在此,可两下比较着看。

师爷说话藐视人,
细听赵云表一表功勋:
想当年投奔河北郡,
那袁绍有眼无珠不识人。
在磐河救过公孙命,
只杀得颜良、文丑卸甲丢盔转回营。
先帝爷借我亲自请,
大战典韦破曹兵。
在那卧牛山前来归顺,
我随先帝进古城。
长坂坡前遭围困,
七进七出显过了奇能。
我与曹兵来交阵,
回头又不见糜氏夫人。
左冲右突无处问,
在难民口中得信因。
某在马上心不定,
耳边厢听得妇人的悲声。
寻见了夫人忙把罪请,
她把幼主付与俺赵云。
我请夫人跨金镫,
情愿步战杀贼兵。
怎奈她执意不应允,
又听得战鼓咚咚、烟尘滚滚、曹兵到来临。
急忙忙再把夫人请,
她将幼主摔在了地埃尘。
翻身投井寻自尽,
我只得推墙掩井盖过她的尸灵。
看看曹兵逼得紧,
我怀揣着幼主匹马单枪,杀出了千军万马营。
祭东风遇见了丁奉、徐盛,
他追赶师爷到江心。
看看贼船来得近,
某对准船篷放雕翎。
到后来师爷传将令,
命我去取桂阳城。
赵范他献城礼恭敬,
又只为同姓结了昆仲。
筵前见我威风凛,
又叫他孀嫂敬酒巡,要与我配成婚。
那时节闻言气难忍,
某拳打贼子出了城。
小周郎定计心太狠,
某也曾保主公在东吴招了亲。
拦江夺主功劳盛,
单人独骑退吴兵。
棉竹关前累取胜,
金雁桥头箭射张任。
重围中救过了黄忠性命,
阳平关前匹马单枪退曹兵。
为失荆州先帝恨,
要与关张报冤恨。
火烧连营遇陆逊,
我也曾救主在万马营。
白帝城曾受托孤的命,
先帝爷的口诏我句句记在心。
征南蛮也曾亲临阵,
七擒孟获立过功勋。
大功劳一时表不尽,
小小功劳记也记不清。
某家今年七十整,
还比黄忠少几春。
食王的爵禄忠当尽,
有道是虎老有雄心。
纵死九泉也无恨,
九泉之下好见先君。
此去倘若不得胜,
愿将白头挂营门。
眼前与我一支令,
要学黄忠取定军。

赵云这段二六唱罢,诸葛亮依旧是“难学黄汉升”的话。赵云便唱“相爷不与我先锋印,兵发中原去不成。”诸葛亮:“山人奉了幼主命,哪个大胆阻令行!”赵云:“相爷执意不应允,不如碰死在营门。”赵云做碰头状,龙套拦。诸葛亮:“一句话儿错出唇,险些逼坏老将军。邓芝看过先锋印,双手付与老将军。三千人马你带定,鞍前马后要小心。”赵云领令下去后,诸葛亮再派邓芝暗中保护。头场完。

二场赵云帘内导板“三国纷纷刀兵动”,上来接快板,与《定军山》“皇叔攻打葭萌关”一个套路。

接下来一场按书中说有诸葛亮祭马超墓的场次,“可是北京的戏班早就删去了”,不过这一场戏在《戏考》与《京剧汇编》的《凤鸣关》本子中都有保留,幸甚。其实也是,不然一个诸葛亮就在头场出来一下,太费了,不经济。

接着韩德上,与邓芝开打,将其打败。邓芝回营见赵云:“韩德父子威风大,要与老将动杀法。”赵云再次被激怒:“听一言来怒气发,不由老夫咬钢牙。人来看过刀和马”,扫一句,下。

赵云杀韩德的长子后,唱“邓芝看我老不老?”邓芝恭维;赵云杀了韩老二,唱“杀了一个又一个,越杀越勇越快活”(这辙口配这词儿,也是够快活的)。到韩老三上来与赵云开打,又如《珠帘寨》、《战长沙》的场子相仿,韩老三打不过便改放箭,却被赵云接住。连接两次后,赵云回射韩老三,继而又干掉韩老四。赵云杀韩家四子与《取洛阳》仿佛,赵云每干掉一个,邓芝就在旁边儿捡漏砍头。四子尽诛后,赵云得意洋洋,如《定军山》一样唱段快板,亦有“眼前若有诸葛亮,管教他含羞带愧脸无光”的词,耍刀花下场。

最后老韩上场,赵云唱快板,老韩一旁哇呀呀。开打后赵云竟打不过老韩,于是如《定军山》一般,拖刀计斩之。

《凤鸣关》李世琦饰赵云
《凤鸣关》李世琦饰赵云

从这个概述可以看出来,《凤鸣关》与《定军山》在很多地方都是很相似的。《古城返照记》里陆贾的总结很有意思,尤其是解释了为何这出戏里赵云耍大刀。抄录一下:

凡这一类戏叫做套儿戏,《挡亮》套《挡曹》,《武家坡》、《汾河湾》套《桑园会》,《草桥关》套《上天台》,《南阳关》套《杀府逃国》,当初编戏的因为黄老将军有了《定军山》,赵老将军又有《凤鸣关》,所以编的一切相仿佛,以便比赛,既是套儿戏,那末,黄忠用拖刀计,赵云也得用拖刀计了,既用拖刀计,自然就只能用刀,因为刀可拖,枪不可拖,无非是编戏的利用前例,抄袭成文,根本上就没有顾到赵云一向是使刀使枪使槌使棒,万不可呆呆地去对证赵云什么时候使过刀,更不必去责备编戏的错误。

以前的老戏好排,有一个原因就是这种“套儿戏”的存在。即便没有套儿戏,如前所说的像赵云连接二箭这种调度,都是有其他戏的相应场子做参考的。所有的调度唱念都有据可循,有规律可遵,不变中有变化,而变化中又有规律,正是很多京剧剧目的妙处所在。可惜,现在编戏的人,连像从《定军山》中抄出一个《凤鸣关》的功夫都没有了,那攒出来的玩意儿又怎么能指望它像一出正经的戏呢?

记得十几年前,整出的《定军山》并不常见于舞台(谭家自谭元寿起过年过节来一段“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倒是很频繁),倒是近年不少中青年演员动过这出靠把戏,很让人欣慰。据套儿戏的理论以及以前看过的本子来讲,复排这出《凤鸣关》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里面也有好听的唱段,赵云一身白靠也是相当好看的。希望有识之士可以把这出戏也恢复了。

2013 年 7 月 14 日

读书笔记:《上天台》

《古城返照记》第二十三回,讨论了《上天台》唱词。按书中陆贾讲述这出戏:

就说《绑子上殿的》的唱工,是有名的江阳辙一百单八句,没有真实气力如何办得了。刘鸿升唱三十二句,时慧宝唱二十八句,在京朝班里已经是很难得。听说谭鑫培把全段改了人辰辙,用闭口音落韵,这可省了本钱了。

之后书中的厚庵纠正陆贾的说法,云改辙口非自老谭始:

改辙取巧倒不是叫天才兴起来的,打头一个王九龄就自由自便地干起来,《绑子上殿》虽只一场,论唱工分前后两大段,头一段“金钟响玉磬鸣”,第二段“孤离了龙书案”,金钟响玉磬鸣有三道辙,一是江阳辙,一是先前辙,一是人辰辙,现在的时慧宝唱江阳,可只唱六句,刘鸿升唱先前,王九龄唱人辰,倒都是老词,第二段人辰辙是九龄改的,明明取闭口音落韵的巧,他还自己掩饰说,头一段金钟响既有人辰的唱法,况且姚期也有一段人辰辙,怎么第二段孤离了龙书案就不好改呢,他以此为由就改人辰了。谭鑫培是最崇拜九龄的,于是他也学着九龄唱人辰辙了……

接着徐凌霄借厚庵的口,继续阐述了不赞成改成同一辙口的道理:

第一他说“金钟响”有人辰辙的唱法,所以“孤离了”亦可以唱人辰,那么,“金钟响”还有言前辙的词句呢,“孤离了”亦可以改言前了。姚期的“万岁爷赦了姚霸林,好似枯木又逢春”虽是人辰,可是出场的“只气得年迈人老眼昏花”是发花辙,金殿奏本的原板,“老姚期在金殿二本奏上”是江阳辙,下场的“自盘古哪有个臣把君酒戒”是怀来辙,一共转了四道辙,怎么单把那几句人辰提出来做“孤离了龙书案”改人辰的根据。一出戏的词,各归各段,后段并不一定要跟前段合辙押韵,况且这两大段中间,还隔着好些白口唱工,又不是接连着唱的,何必一韵到底呢,这就是自己遮盖的话。

书中后面详录了两段三种辙口的词,比较有文献价值:

第一段

江阳辙
金钟响玉磬鸣王登殿上,
为王的喜的是国泰民康。
文仗着邓先生阴阳反掌,
武仗着姚皇兄保定家邦。
有岑彭和马武盖世良将,
东西战南北征才定四方。
内侍臣摆御驾金銮殿上,
又听得殿角下痛苦声张。

先前辙
金钟响玉磬鸣王登宝殿,
普天下都道是尧舜之年。
文仗着邓先生阴阳妙算,
武仗着姚皇兄保定江山。
有岑彭和马武能征惯战,
到如今成一统快乐安然。
内侍臣摆御驾九龙口转,
又听得殿角下大放声喧。

人辰辙
金钟响玉磬鸣王出龙庭,
为王的喜的是五谷丰登。
王有道民安乐风调雨顺,
文安邦武定国保定乾坤。
文仗着邓先生阴阳有准,
武仗着姚皇兄扶保寡人。
长随官摆御驾九龙口进,
又听得殿角下大放悲声。

另据书中的描述,最后一段,王九龄把“玉磬鸣”改作“御香引”,“王有道”改作“君有道”,“文仗着”改作“全仗着”,“武仗着”改作“还有那”。对此,书中老章很不以为然:

我虽不很懂得声韵,只就字面上看过去,王九龄的改本可不见高明。金钟响玉磬鸣,文仗着武仗着,那些句子都很整齐,被他这样一改,全散了板了。

陆贾补充道:

正是,这八句不但对仗整齐,声调亦来得堂皇,他因为玉磬鸣三个闭口音连在一起不大好唱,就改了御香引,香字开口音,容易发调,其实也只要嗓子对工,“玉磬鸣”并不是不能唱,等刘鸿升唱时你注意些,就知道事在人为了。

《上天台》刘鸿升饰刘秀
《上天台》刘鸿升饰刘秀

顺便说一句,上面这段唱,因为前面的词句都是大吉大利,故而时常在现在的晚会中出现,可又因最后一句是“大放悲声”,不甚吉祥,又有自作聪明者改唱“大放欢声”,实在是令人发指。徐凌霄若挨到这会儿,定会把这事儿拣出来痛责一番。

接下来是第二段的两种辙口:

第二段

人辰辙(皆九龄所改)
孤离了龙书案把皇兄带定,
有孤王传玉诏细听详情。
都只为刘毛贼屡犯边境,
老皇兄年纪迈困守在边廷。
好一个小姚刚少年英俊,
杀败了刘毛贼救父回京。
孤封他平南王金殿畅饮,
内有个郭太师他心怀不平。
他二人在金殿两下争论,
因此上闯府门又起祸根。
一来是小姚刚少年情性,
二来是郭太师命该归阴。
适才间郭娘娘上殿奏本,
他言道斩姚刚正典刑好把冤申。
孤岂肯学无道行事不正,
宠宫妃杀大臣败坏国伦。
想当年也曾把免死牌赠,
姚不反汉汉不斩姚凌烟阁标名。
曾记得走南阳东逃西奔,
老皇兄接孤王在白水西村。
孤念你老伯母悬梁自尽,
孤念你三年孝未报母恩。
孤念你三个子两子丧命,
孤念你只留下姚刚霸林。
孤念你草桥关亲临大阵,
孤念你剐王莽秉定忠心。
孤念你东荡西除,南征北战,昼夜杀砍,马不停蹄,到而今,两鬓苍苍,卿还是忠心耿耿,
孤念你是一个开国的元勋。
劝皇兄你把那愁眉放定,
劝皇兄你那里但放宽心。
劝皇兄进西宫去把罪请,
劝皇兄愿娘娘福寿康宁。
此一番进西宫负荆赔罪,把好言奉敬,
郭娘娘降下罪有寡人担承。
姚皇兄,伴驾王,姚子匡孤的爱卿,
你那里只管放宽心,大着胆,一步一步步步随定了寡人。

江阳辙(张二奎词,系从老词一百八句删减而成,老词原本已不可得见)
孤离了龙书案把话来讲,
在金殿与皇兄细叙衷肠。
想当年老王爷龙归海藏,
都只为贼王莽谋篡家邦。
那奸贼自把那金銮执掌,
将孤王赶出京流落在外乡。
甲子年那王莽曾开科场,
众举子内其中也有孤王。
孤一心放冷箭射死王莽,
又谁知那一箭不曾带伤。
贼王莽中了那岑彭貌相,
科场内怒走了马武子章。
在城墙题反诗险些命丧,
孤与那邓先生到卿的宝庄。
鬼神庄欲皇兄随孤同往,
卿言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老伯母闻此言悬梁命丧,
那时节老皇兄你哭断肝肠,要守孝灵堂。
好一个邓先生能言会讲,
把孝三年改三月,孝三月改三日,孝三日改三时,三年三月三日三时不满出保孤王。
到后来发人马在白水村上,
收二十单八将龙凤呈祥。
孤念你灵台观擒过了王莽,
孤念你镇草桥受尽了风霜。
孤念你为国家东征西荡,
孤念你东挡西除,南征北剿,昼夜杀砍,马不停蹄,到如今两鬓苍苍,忠心耿耿,你还是扶保孤王。
孤念你是开国的功臣良将,
孤念你老伯母一命身亡。
孤念你三个子把两子命丧,
孤念你只剩下一子姚刚。
小姚刚他虽然性情莽撞,
他也曾杀退了牛毛救父还乡,立下功劳,才挣来一个平南王。
大不该在府门剑劈国丈,
连累了老皇兄也受惊慌。
此一番进宫去把好言奉上,
郭娘娘降下罪有孤承当。
叫一声姚皇兄,姚次况,伴驾孤王的爱卿,休流泪,你免悲伤,大着胆,把宽心放,
一步一步随定了孤王。

需要注意的是,江阳辙的倒数第二句“伴驾孤王的爱卿”不通,原文如此,根据过往听过的录音,此处当为“伴驾王,孤的爱卿”,“孤王”两字颠倒了。

书中的老黄把两版句子数了数,“二奎的江阳辙是三十八句,九龄的人辰只有三十二句,都不过一百零八句三成光景,十成只剩了三成,这个辙口也就快够上把孝三年改三月了”。

现在舞台上的《上天台》,基本上是谭余一脉的路子,按《古城返照记》的提法,均承自王九龄的,不过显然,现今流行的那段人辰辙的“孤离了龙书案好言奉敬”,也已与王九龄的那版在词句上相去甚远,而且更是大幅缩水,仅剩三十二句的一半了,更不要说已没有人再唱江阳辙的版本。当然,若是演员后面接演《打金砖》,需要保留体力,自情有可原,不过如果只演《上天台》,则应考虑恢复一些原来的词句,或者按江阳辙的辙口来唱。听过姚玉兰李和曾的录音后,愈发觉得这段唱用江阳辙更好听。

人辰辙那一版最初并无“孝三年改三月”,即便是最早的江阳辙,也只到“孝三日改三时”即止,不似现在一直唱到“孝三刻改三分”,略显絮叨重复。

另外我们可以从上面几版的唱词看出一些人名上的演变。比如现在舞台上番邦的那个大反派叫“牛邈”,而以前的唱词,最早做“牛毛”,后又做“刘毛”,都不如“牛邈”看起来更像一个有实力的反派名字。

徐凌霄比我们更接近王九龄、张二奎与谭鑫培的时代,因此书中所录的唱词,在一定程度上有着化石标本的作用,能让我们窥探一出戏的经典唱段是如何演化的。

2013 年 6 月 26 日

歌剧《凤仪亭》

星期五在班儿上,看着各种网络上的消息,突然就看到了那条李阳鸣去世的信儿,一下子不敢相信。还没有回过神儿来,各种转发越来越多,各路可靠的来源证实了消息的真实性。于是也转了一下,表达对这位年仅三十七岁的年轻京剧人的哀悼。黄梅未落青梅落,世事无常。

上面这段本来是与这篇小文无关的,只是上午看到的这条消息,让人一天都觉得挺不是滋味的。及至晚上将要去看早先订好的这场演出,所抱持的观赏心境已经不是简单地买张票去“恶心”一下自己那样了,至少要严肃了些。

与这场《凤仪亭》倒还挺有“缘”的。去年儿童节与小豆花在纽约的时候,在林肯中心就看到了其将在当地演出的宣传海报,没曾想一年后又会来多伦多演出。都追到家门口了,得去看一眼吧。即便是要批判这种土洋合体的怪物,也得先看了再说,就算我们这种戏迷都会被诬称是“扑上去撕咬”的“遗老”,那也得先找到下嘴的地方吧。

2012年在纽约林肯中心看到的海报
2012年在纽约林肯中心看到的海报

演出前主创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座谈会,与观众交流一下心得并作问答。有人问:你们打算把这台戏拿到中国去演吗?主创说,这是他们的一个目标,但是并不是很容易做到的。并非因为一些已名存实亡的共产主义条条框框,而恰是因为现在中国一切都只是讲究金钱资本至上,一台戏能不能上演,取决于它能吸进来多少票子。主创们觉得,如果这次演出和去年在纽约那次一样获得轰动和较好的收益,那他们就可以和中国方面去谈,可以去宣传说这是一出在国外大受欢迎的歌剧;而中国的园子和观众,在主创的眼中,都是很吃这一套的。这个答复自然有其偏激的地方,但所透出来的国内文化圈里的盲目追捧,也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哀的现实。唉,这是自上午看到李阳鸣去世的那条消息后,同一天里又一件不悦的事儿。尤其是回想起,像李阳鸣这样狠下苦工继承传统的好青年,竟是天不佑善;而一群伪文化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拿着国家的钱来追捧一些所谓的先进高级的伪文化节目,而不屑于自己的传统艺术,真个是“风雪破屋瓦断苍天弄险”!

座谈会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随后大家离席够奔楼下的剧场,准备看戏。

戏一开始,沈铁梅的貂蝉在台上有一段十分钟的哑剧,全靠音乐烘托来表现内容。不过所要表现的是什么呢?不太懂,大致描述一下吧。

沈铁梅未出场前,台上摆了俩小个儿的兵马俑。这让人想到那年去看的歌剧《尼克松在中国》,场上也有兵马俑的道具。莫非只要一表现中国,就得弄俩兵马俑在台上吗?这是老外理解的中国,还是主创理解的老外理解的中国?沈铁梅随后盛装出场——其实到现在也不太理解,这戏为什么要让貂蝉西式打扮,而吕布却是传统戏曲服饰?貂蝉自我打扮了一番,随后拿起俩兵马俑来,像执鼓槌那样两下一撞。这个场景据后来散场后小豆花说,应该是要表现貂蝉把这俩男人玩于鼓掌之中,以至让他们为其相争。很有道理。不过小豆子当时大约是被场面上配合的一声巨响吓了一跳,对这个表演除了这响动外,并无什么深刻的见解。

接着貂蝉跑到二道幕后(二道幕是一个可投影的透明幕布),开始了各种看似失心疯的表演。布景与二道幕上也不时飞出各种英文字母与汉字,让人想起那种用牛奶冲泡的字母型早餐麦片。最终貂蝉如科学怪人般弄出了一个吕布,吕布也如被从实验室里拖出来的机器人似的,端坐在椅子上,依靠地板上的索道挪移到了舞台上。这么亮相真是不太好,毫无美感可言。往后吕布还会如人偶一样持戟站在索道上被从台的一侧拉到另一侧,而在这漫长的拖拽过程中,吕布始终得一动不动,也真是够难为江其虎的了,以至于小豆子都险些以为江其虎在这出戏中只是一个大号的人偶,并无台词。哪里是汉天子如木偶,这吕温侯也如是啊!

等到沈铁梅开口唱那段“汉室王业”的时候,立时感到耳边一亮。这出戏最大的优点就是演员都用肉嗓子,没有小蜜蜂——真是好听啊!下面的交响乐也没有搅和,基本上就是每句末起一个打板儿的作用。后面另一段“频频思来频频想”也是同样的效果。头一次听川剧高腔的唱儿,感觉非常好。

不过到江其虎的吕布开口的时候,不光是交响乐在那里搅和了,二道幕和布景上也开始不断地飘字幕,而且大约是为了表达吕布气冲斗牛的意境,那些字也都冲跳起来,看得人眼花缭乱,听得人心烦意燥——主创的目的达到了?总之后面这些唱的效果很不好,尽管唱的是小豆子更为熟悉的京剧。

最后吕布被激怒后跑下去,后面传来一声惨叫,从大幕打出的影子来看,吕布一戟把董卓给戳死了。这还没完,大幕升起,只见一张大白纸前,董卓背对着观众,两手沾满血迹(番茄酱?)趴在纸上,被地心引力拖倒在地,纸上留下了两道血痕。而这位倒霉的董卓穿戴全无太师的气势,倒像个穿着睡衣的阔家少爷,岁数看着比吕布还小。那位说了,人家背对着你还能看出年纪来呀?啊,可说呢,这位董卓最后还出来谢幕了呢,而且为了谢幕还描了眉擦了粉儿。真替这位演员不值,这场明明可以用个人偶的嘛。

这台神奇的戏,能够回忆起来的亮点差不多就这些吧。隔了几天,加上前两天又在出差的路上,记忆有误的地方,若日后发现再行更正。总的来说,肉嗓子唱的川剧非常好听,加上本来也对这种乱炖式的戏没有抱任何幻想,期待值并不高,反倒觉得还有可取之处,有好听的地方。

不过,若是把貂蝉也按传统戏的服饰扮起来,不是会更好?或者干脆就来个京川两下锅的《凤仪亭》,把交响乐抛开,不是会更好?

2013 年 6 月 10 日

不用心

又有日子没有写东西了。网站的更新频率倒都还挺正常,也还有一些整块儿的时间来读书,不过笔头上就有点儿犯懒了。得特别停下来记些东西,不然越拖越遥远,越难动笔。

最近网上讨论比较热闹的玩意儿就是那部纪录片《京剧》。“吐槽”这个字眼现在用得太广泛了,但是小豆子不太喜欢用,明明有比如“调侃”这样的词儿可以用,为什么非要用一个舶来品呢?当然,“吐”这个字在一些发牢骚的地方用来确是更加形象,就像“呕像”那样——呕吐的对象。

如果放在前几年,看到众位网友这么“关心”这部烂片儿,一定也要找来看一下,就像当年的《赤壁》一样,毕竟眼见为实,怎么着也得自己恶心一下自己。可现在已经不是这个心气儿了,就像《打渔杀家》里的萧恩说的那样:“老汉幼年间,听说打架,如同小孩子穿新鞋过新年的一般;如今老了,打不动了”。当然,本人老倒不老,就是对这些热烈造势胡编乱造的败家货,早已是见怪不怪,懒得搭理了。

所以这次只是想对于央视的行事态度说几句。堂堂国家级的中央电视台,从戏曲频道到这部《京剧》纪录片,一路走下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不用心”。戏曲频道的编导,不但不充分利用现在的高科技设备,努力挖掘台里面的老资料,赶在录像带发霉之前把资料数字化整理呈现出来,反而成天颠来倒去地把那几个老节目来回播,甚至靠播电视剧和小品等与戏曲毫不相干的节目来充数。而这次的纪录片也是同样的问题,放着第一手材料和老艺人不去用,为了所谓的视觉效果和“文艺调调”,生生地创造出了那么多历史故事和视觉再现来,这与办戏曲频道的那拨人是一个心态,完全不用心。

这种不用心的态度不仅限于央视。北京地区的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其戏曲节目远没有上海、天津甚至香港、台北那边儿做得好。而往更广的层面上说,现在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和尚撞钟心理,在很多领域都是存在着的。

戏迷们对于纪录片《京剧》的激烈反应,也正是说明戏迷们还是对这门艺术上心的。对央视的指摘,不敢说是对央视的“爱之深责之切”,但真是因爱这门艺术而怒央视的不争。如果有一天种种烂片儿和烂戏已经不能勾动戏迷们深夜守着电视机来观看,排队写文章来挑毛病,那么,主创编导们,你们胜利了,你们让戏迷们彻底死心了。

哀莫大于心死。

最后转一条枯石瘦木兄在微博上套《青石山》吕祖的词儿翻的段子。嬉笑之间,庆幸我们还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可以坚守。

稳坐在法坛上三光照定,
提羊毫写牒文上达天庭:
都只为纪录片《京剧》狂狞,
害得那诸戏迷不得安宁。
望神圣发慈悲神兵遣定,
灭却了这妖魔黎民太平。

2013 年 4 月 29 日

读书笔记:《御碑亭》

很久没有写读书笔记了。上个月在读《古城返照记》上卷的时候,摘录了一篇“戏经”。这本书读至下卷——“梨园盛世”,所载彼时京戏台前幕后的内容,看得人目不暇接。除去一些逸闻轶事之外,这些文字真实地反映了很多如今不见于舞台的剧目,还有一些因为“戏改”而改掉了的演法。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文字是一批“化石”,在音像采集不甚发达的近百年前,记录下了很多珍贵的片段。读书之余,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下,化为读书笔记,一来让这些东西能够让更多的人看到并保留下来,二来也是自己阅读理解加深学习的一个机会。

《御碑亭》这出戏解放后是演过的,但其中的各路神仙早已不见踪影,这种积德善报的因果没有了。柳生春那篇“弃之而已”的卷子能够得中,已经改是在暗场交代。听梅兰芳与谭富英的版本,尚有申嵩询问柳生春有何阴骘的对话,而张君秋与谭富英的版本,则把这一段也抹掉,而是改询问柳生春当日为何来迟,柳的文章也从“不佳”变为“甚佳”。我们从中可以看到老一辈艺术家费尽心机地把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从老戏中摘出来,好让这戏能够继续在舞台上演出。其实相对其他一些被动刀子的戏来说,《御碑亭》已经算是改得还不错的了。不过我们借助《古城返照记》,看一看老的演法,也能从中体会到当初编戏之人所要表达的“冥冥中自有神灵”的果报思想。

顺便说一下,在《京剧汇编》第三十二集中所收的刘砚芳藏本,也是带四功曹和朱衣神的。不过《古城返照记》写得比较生动,比读剧本要更直观一些。若两下比对着读,则最佳。

以下根据书中描述的内容做复述,且只涉及“封建迷信”的部分,其他地方因为和现在流行演法一样,故略去。

碑亭避雨一场,孟月华上场三句摇板之后,两边分上雷公和电母,领四黑风旗过场,后孟月华再唱最后一句“又只见狂风起大雨来临”。待柳生春上场后二人轮流唱二六时,上年、月、日、时四值功曹,每人站一把椅上,左手托红纸帖儿,右手握笔。柳生春唱时,四功曹作书写状,记录柳生春的功德。

在这段上,徐凌霄有一段调侃:

书中代叙,四功曹忙于记录亦当然有他们的使命。因为下面一个男性的唱词是“石板之上权坐定,手摸胸膛自思忖,三更人烟俱消静,男女孤存在碑亭,礼义嫌疑俱要紧,我淫人妇妇淫人,戒之在色心拿稳,怕什么男女夜黄昏”。表明密斯脱柳亦已有冲动性欲的情感,幸而用最后的决心,悬崖勒马,得以无事。女性的唱词内有几句是“莫非前世有缘分,今朝一宿在碑亭,他若问我名和姓,须当说假莫道真,只好听天与由命,怨恨风雨不住声,大家保全是万幸,归家焚香谢神灵”。表明蜜赛丝王已经预备那么一回事,只要事后说个假名假姓就是了,这大概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的一种打算。可是到底没有成为事实,于是上界神仙就认为非常的功德,特笔记录,呈与上帝。上帝龙心大悦,把密斯脱柳的大名登列天榜,遣朱衣神下界保佑着他中了进士。按说这实在不像一句话,一个男性和一个女性遇到一处,只要不犯性交就算莫大功德,好像男女邂逅,就有个必须性交的常例,不能不算是奇谈。然而旧礼教之下确有这一类的奇怪观念,一个男性文学不好,只要遇女性而不发生性交,就可以得进士,进士来得如此容易,又何怪乎新潮流中的男性,只要专研性交,就可以得博士呢。

徐凌霄的调侃抄录已毕。虽然语带戏虐,但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所以戏改后,柳、孟(徐文中“蜜赛丝王”即指孟月华,盖其为王有道的夫人)二人都很守本分,柳生春尤有正义感,这是戏改改得好的地方。若按此演法,再恢复上四功曹记录功德,则应是最完美的劝善吉庆大好戏了。

避雨一场后,四功曹上场,把笔记交与朱衣神。接下一场申嵩上,上四房官,打躬,每人递一本荐卷后下。申嵩取第一本念,点头赞赏“此卷可取”。取第二卷念,皱眉道:“此卷不佳,弃之而已”,便扔到桌底。一旁朱衣神拾起,复放回桌上。此时申嵩取第三卷念,赞赏“此卷甚佳,可以取中”。又取一卷,念罢发现“此卷方才归于落卷之中,如何仍在桌上?”再看一看,道:“此卷不佳,实实难以取中”。扔到地上,再取第三卷,此时朱衣神又将卷捡起放回。申嵩读罢第三卷,再取一卷,发现“此卷弃之二次,为何还在桌案之上?想是此人积有阴功,待我仔细看来。”此时仆人上场报,说身后有红衣老者喜笑点头。申嵩恍然:“此人文章实在不佳,怎奈阴功浩大,只可取中榜尾,再作道理。”

这出戏涉及“封建迷信”的部分就这些了。徐凌霄在书中描述的这场戏没有最后的《金榜乐》,只到“休妻”便结束了。徐凌霄借着书中老章之口,阐述了这出戏的两个疑点,也颇有意思:

第一,王有道出门赴考,接着就是孟月华回家上坟,在娘家没有过夜,就赶回婆家,因为避雨到天明回家,接着王有道就考罢回来,接着就报告王有道得中进士,统共算起来不过一天半的功夫,连赶考、作文、出场、出榜,就都弄妥当了吗。第二,王家没有人看门户,陪伴小姑,所以孟月华才急于回婆家,王有道回家见是妹妹开门,才问嫂嫂为何不来开门,可见家中始终只有两个女性,何以到了雇车,就来了这个苍头,难道说这苍头是专管雇车,不管门户,订过合同的吗?

对于第一点,徐凌霄在书中也做了解答,从中亦可让人体会出中国戏曲之妙处:

要按实在时间演来,这出戏可没有完了,所以只可如此迁就着,把情节层次表明就是,在事实上虽然不合,在戏剧穿插上倒颇合于艺术的剪裁。这些地方万不可看得太实在,否则戏剧无一可通。

而徐凌霄对于苍头的出现则不认可,认为是“无端”出现,“把戏里要素冲散了”——即“家中无人”的重要性。“戏改”的诸位大人显然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固然把一众神仙都砍掉了,这个苍头却仍然在王家晃荡,不甚合理。

徐凌霄看戏,很多切入点非常独特,也正是这部书有趣之处。

本篇笔记到此为止。徐凌霄原文抄自《古城返照记》第二十一回。

2013 年 3 月 14 日

《古城返照记》中的“戏经”

近来在读徐凌霄的《古城返照记》。徐先生掉的书袋有一多半与京戏有关,用唱词调度做比拟可谓信手拈来,使得整个故事读来趣味丛生。上卷虽曰“宦海沉浮”,不似下卷“梨园盛事”那样点明了与戏相关,但上卷对于清末民初的京戏圈子还是有所提及。其中第十回“听戏有戏经戏迷只捧京朝派,点菜报菜名名士难过权势关”中,借主人公陆贾的口,讲出了一个在北京看戏的要领,所谓“在北京做名士的妙诀”。这八条“戏经”,有其夸张之处,对彼时所谓“京朝派”戏迷做了犀利的讽刺,同时我们也可以一窥那时内行戏迷的“风范”,甚至可以借此演绎出新时期的“戏经”来。全八条摘录如下,与同好共赏。

第一条“戏要听”,戏只要听,不要看,耳目两官去一官。

第二条“记术语”,须随时找个戏班子里的戏篓子或票友之类,问几个术语行话,如吃螺丝、洒狗血、马前、叉车、拉屎之类,常常放在口头嚼念嚼念。

第三条“注意伶人的家长里短”,要常常打听某伶某班出身,或是票友,他师父是谁,他师兄是谁,他爸爸是谁,他哥哥是谁,他兄弟是谁,他老婆是谁,他什么时候娶亲,什么时候养孩子,什么时候搬家,什么时候上街买东西。

第四条“谭鑫培神圣不可侵犯”,凡是老谭演的戏,不论场子词句都要归功于他,多多的恭维。

第五条“骂外江派”,不管是戏,是伶,只要不是北京或久走外省的,只管骂,只要能骂外江,就算京内行。譬如说到李吉瑞,你就说去杨小楼何啻万里,说到《独木关》,你就说比《长坂坡》相差万里,说到《宝莲灯》,你就只认可那盘问儿子的那一段,作为神人授给北京伶人的秘本,演上《闹学打灯》,就算他京式上品的全本《宝莲灯》,你若是顾名思义问《宝莲灯》三字作何讲解,再等而下之,讲起宝灯救难救母完劫来,你可就是外行了。

第六条“捧角”,角色说全了有十行,说简单一些,也有生旦净丑末。可是北京最时髦的老生是谭鑫培,武生是俞菊笙、杨小楼,提起谭鑫培来,不妨抹倒一切,刘鸿升汪笑侬固然是一骂了之,就是汪大头孙菊仙也要说他个三长两短,务必把老谭说得像秋定文的朱夫子一样,谁要与老谭稍有不同,便是异端邪说。俞菊笙杨小楼也是如此,哪怕他把《艳阳楼》、《铁笼山》、《金钱豹》、《莲花寺》、《状元印》那些武花脸的饭抢个一干二净,你也要说他是武生正宗,哪怕他们连唱四句原板都怕荒腔滑调,你也要说武生带唱工的戏本是外江派,不登大雅之堂。你还要替他们立个名词,叫做开脸的武生,武生的正宗。

第七条“腔板字味派”是讲听戏的要素。腔就是唱的急徐高下长短曲折。板就是长短节奏的符号。字就是字眼的念法,讲的是四声分明,五音准确,有发有放有收,有尖团有阴阳样样具备,罗罗清楚。

第八条“戏情对不对,要以伶为准,不可以戏为标准”。譬如崇拜谭鑫培,你就替他想出种种说法,说他如何体贴入微,恰到好处。那些别有体会,不同于谭的,你亦可以不假思索骂了再说。譬如崇拜杨小楼,哪怕他懒得刀花都不耍圆,两腿画个圈就算走了边,你也要说他雍容大雅,与众不同。哪怕他翻来覆去尽闹《长坂坡》、《铁笼山》,你也要说这才真正武生好戏。谭鑫培说刘鸿升的《斩黄袍》不该喊两句梆子,失了皇帝身分,你万不可说这出原来就没有打着给赵老大留身分,更不可说你谭鑫培唱《胭脂虎》为什么也唱句梆子,为什么不替李大元帅留下身分。还有些谭迷说刘鸿升的《斩子》,见穆桂英不该骇得帽子压了头皮,失了元帅身分,不像他们谭老板始终板着面孔,十分正经。你也只可顺着他们说。若是问他,既然板着面孔,何不将穆桂英一齐开刀,谭老板演《汾河湾》见鞋起疑,发生酸素的时候,何尝不帽子压着头皮,他的王爷身分何在?这样反面抗议虽然合理,亦是使不得的。总而言之,戏情戏理都要随着各人所拥戴的伶人为转移。

2013 年 2 月 9 日

新春话《骂曹》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没有年三十直接过初一的年,总觉得有些匆忙了点儿。大约也是今年梨园没来得及提前排出新春特辑水牌子的原因吧(把责任推给历法了)。不过特辑照例已经开锣了,连续十天,希望大家喜欢。在此也给大家拜年了!万事如意!阖家欢乐!按照老规矩,贴一张加国农历年的纪念邮票——不过这蛇的设计真是太难了,不那么容易能给画得让人看着舒服些。

加拿大邮政蛇年邮票
加拿大邮政蛇年邮票

自从公历一月一日“偷走”了“元旦”这个名号后,留给农历正月初一的就只有“春节”这个称呼了。不过老戏里面,“元旦”自然是指我们今天要过的这个年。新春的舞台上都会是有吉祥好戏,即便内容不吉祥,名头有个好彩也是可以的,比如像《搜府盘关》,明明都要“三更时分斩杀世子”了,因为有唤作《黄金台》,而受到欢迎。据吴小如先生讲,早年马连良在元旦爱演《借东风》,取“一帆风顺”之义;而谭富英则爱演《定军山》,取“一站成功”之义。另外谭富英也会贴《骂曹》,因为该戏又名《庆贺元旦》。

《击鼓骂曹》这戏发生在元旦,戏词儿里说得明白。祢衡在曹府门前唱到:“元旦节与贼个不祥兆,假装疯魔骂奸曹”。按说这词儿其实不太好,“不祥兆”都出来了。不过,这只是给“贼”的,所以咱们这种好人家自然不用上心,只是围观看个热闹而已。

初进番邦的时候,身边的戏曲音像资料不多,那会儿网上的资源更没有现在的丰富。为数不多的几盒磁带里,就有一盘是杨宝森的《击鼓骂曹》。有一段时间一直听这盘带子,以致《击鼓骂曹》整出从祢衡到张辽的词儿都熟透了。

起初觉得祢衡在骂曹之后被“列公大人”相劝了几句,性情就立刻转变,未免太快了些。“自古道责人先责己的过,手摸胸膛自揣摩”之后,就“罢罢罢”暂息心头火,几乎没有什么过渡。因为相劝的言语里有威胁到自身性命及家属生存的话,“一家大小依靠何人”,祢衡的转变倒更像是为了保全家小而做的不得已之选。后来才明白,京剧不善表现人物内心变化,非此一剧。试看《战太平》之花云,几分钟前还“大骂贼子北汉王”,转眼间就“无奈何跪在宝帐上”,接着又是一“呸”,“你老爷愿死不愿降”。倒是《三国演义》原文上祢衡的性格始终如一,“衡不肯往。操教备马三匹,令二人扶挟而行”。

祢衡在回答曹操问“老夫奸在何处”的疑问是,并没有抓住重点。看看祢衡给出的理由:“他自幼儿举孝廉官卑职小,他本是夏侯子过继姓曹。到如今做高官忘了宗祧,全不怕骂名儿在万古留标。”说白了就是一个事儿:曹操不是老曹家的。没错儿,曹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曹嵩(夏侯姓)给过继到曹腾家,全家才开始姓曹,可这实在表现不出曹操有什么奸诈之处。曹操这个“把柄”在三国戏中总被人们屡屡拿出来说道,人们八卦的心态实在太强烈了。到后面祢衡下去换衣服,曹操对满朝文武问道:“祢衡道老夫奸,老夫我奸在何处啊?”众大臣一个个拍马道:“丞相是大大的忠臣!”曹操又问:“忠臣?”众人肯定地说:“忠臣!”曹操释然大笑。这劲头儿,衬着大白脸,真是一派奸诈之气象,过瘾!

祢衡骂曹前那段“谗臣当道谋汉朝”中,有一句“我有心替主爷把贼扫,手中缺少杀人刀”。须知历朝历代的大奸臣,上场的定场诗中常会有一句“舌尖杀人不用刀”以表示其阴险。这“缺少杀人刀”和“舌尖杀人不用刀”,两下一比,高低立见了,到底只是书生见识。

《击鼓骂曹》不仅别名《庆贺元旦》,还有《群臣宴》的别名。我国自古以来,过节就是吃吃喝喝外带找几个诸如擂鼓这样的娱乐活动乐呵乐呵。过年了嘛,图个乐子。可见,祢衡在这天跑到相府脱光了衣服击鼓骂曹,是多么一件煞风景的事情了。《骂曹》后面的《鹦鹉洲》,也就是曹操借刀杀人的效果,是单独的一出戏(《骂曹》后面的《东郊送衡》也已失传)。好在,《击鼓骂曹》的事收在元旦当日,收得很是时候,好歹这个年大家算在一通热闹之后过来了,至于后面事儿,且先不用提它了。

蛇年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