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位的变更

本周早些时候,扛着一些电脑设备去了一个客户的办公室。

其实要办的事情很简单,豆公司与这个客户在合作一个项目的设计,于是豆公司有一些设计师就搬到客户的办公室做活。客户那里的网速和服务器都太慢了,这样,作为 IT 支持,豆公司提供一些新的设备,包括更快的交换机,去那里为这个专门的项目布置一个小型的局域网。原以为一切会很顺利,但是当我们要把设备架好连线的时候,客户打退堂鼓了——他们需要向他们在纽约总部的 IT 汇报这些,更甚者,他们可能需要他们的 IT 从纽约飞过来,瞅瞅我们这边儿的设置再说。总之,在没有那边 IT 许可的情况下,他们不能动一草一木——IT 的权威不容置疑。

据说,之前豆公司的同事在那里入驻的时候,试图把桌子给收拾一下,随手就要把电脑的电源拔了,准备把它往旁边儿挪一点儿,结果立刻被阻止了,并被告知:“我们可不能随便动电脑的任何设置和连线,需要先和我们的 IT 联系一下,获批准了才能触摸这些电脑的连线”——IT 的权威不容置疑。

这家公司奉 IT 为神明的故事很快在我们部门流传开了,甚至有同事开玩笑说要跳槽到那儿去。是啊,这种在传说中才见到的待遇,还真是有现实版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IT 与普通用户之间的生态关系发生了变化。在以前,IT 部门就像前面传说中的那样,用户谈虎色变,不敢越雷池半步(当然私底下对 IT 的批评与嘲讽总是存在的),而 IT 部门本身不仅成为“不近人情”的代名词,也是以嘲笑用户无知而著称的。而现在,IT 部门的权威在很多地方已经不存在了,用户可以对 IT 发出的安全等方面的政策嗤之以鼻,或者更公开的拿 IT 开玩笑。两者的关系不再是一上一下,而是更加平等一些。所以,前面说的那种情况,应该是从上世纪的泡沫中存活下来为数不多的恐龙级例子了。

权威 IT 在呆伯特中的典型形象
权威 IT 在呆伯特中的典型形象

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正巧前一阵子在中国京剧论坛上,文化沙漠的一篇《于魁智的三怕》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被屏蔽了,帖子本身和被屏蔽引发了不小的争论。如今的演员真的说不得了么?演员与观众的关系亦如 IT 与用户的关系,发生了质的改变(只不过方向是正相反的)。当观众不再是演员的衣食父母的时候,来自观众的些许唠叨与批评,就都是不能为演员所容纳了。于是媒体上清一色的吹捧,成为了唯一的声音。即便是讨论自由度更大的网络上,因为网站站长的种种顾忌和现实本身的无奈,那些刻意针对演员的帖子,哪怕只是艺术上的批评和中肯的建议,都与各种人身攻击化成一类,屏蔽封杀掉。

也许每个人都希望自己高高在上,就像 IT 也希望本部门拥有绝对权威,但没有了普通用户的存在和认同,IT 恐怕也是一个无用的部门。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更多的 IT 部门在调整自己的姿态,去以一种更平等宽松的方式对待用户。演员亦是如此,如果没有了观众的追捧,演员也终将会失去自己的舞台。也许我们现在尚不能改变这种不平衡的上下格局,但处在下方的观众,至少也应该有发牢骚、提意见、批评指正的权利。虽然贵为演员的您也许是政协委员或者什么国务院特殊津贴享用者,可就连国务院总理不是都还说,要“创造条件让人民批评、监督”么?

艺人地位的翻身,好像翻过了一些。

《书外书》

小豆花从图书馆借来了一本书:《书外书》,一个故事集子性质的大厚本儿,都是一些与古典名著相关的民俗故事,所谓“书外书”,就是与古典名著挂钩儿,但是从性质到内容上都与名著相去甚远。在有了古典文学的基础后,读这些民俗学的东西,非常有趣儿。

我国古代劳动人民的想象力是非常丰富的,就像如今网络上时常能够出现好的段子那样。好段子的创作者只是普通的网民,这与民俗学来自民间口语相传是一脉相承的,虽然俗,但是相当有特色。小豆花和小豆子都是俗人,所以对于这种俗文化,看起来是津津有味,乐不可支。

比如,我们可以读到一个关于唐僧前世的故事,说的是当初唐僧前世是天上玉皇大帝身边儿的一个大太监。啊,大太监,您看《铡美案》里面站在陈世美边儿上抱着个苍蝇刷的,那就是大太监,别说,唐僧这个前世大太监还就在天上碰到了个陈世美,这个陈世美中状元后被唐僧看中,生生给配了个公主,后来陈夫人母子来找夫君,让唐僧赶走,还派了个老鹰把陈夫人给啄成白骨糟糠——据说这就是“糟糠之妻”的来历。总之,唐僧在天上没干什么好事儿,所以后世就要西天取经,遭了九九八十一难(呐,请注意,后来有个三番变化的白骨精,据信就是这个陈夫人变的,要来报仇)。这个故事虽然颠覆 表情,但是民间舆论对是非善恶以及因果报应的信念,清晰可见——多么纯朴啊!

又比如,不同版本的民俗故事都会去有声有色地描述孙悟空这个猴子究竟是为什么能够从石头里生出来——也就是考证这个猴子的生身父母究竟是谁,其演绎方式不逊于如今那些狗仔队的记者八卦名人绯闻的风格。

戏里的故事,虽然出于古典章回小说者居多,但是在内容上,会包含很多这种“书外书”的玩意儿,比如不见于《三国》的《黄鹤楼》《滚鼓山》。其实,古典章回小说的形成本身就是一个民间故事集合并再加工的结果,在这个合成过程中,总有一些被弃之不用的素材,而在合成之后,又会有一些据此演绎出的新故事,戏曲在这些素材的基础上进一步加工演绎,成为了有特色的文艺形式,而由于题材来自这些民俗,也就更容易被大众所接受。

不过今天的专家除了批批这个低俗那个庸俗之外,并不能够给出一个良方,怎样才能够达到雅俗共赏?于是如今的局面就是,雅的非常雅,俗的非常俗,和贫富差距似的,越拉越大。

《书外书》的代序里写道:“我国民俗学在建国以后遭受不公正的待遇,民俗学被视为资产阶级学科,始终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小豆子没学过阶级论,不晓得这么土得掉渣儿的民俗学是怎么被划归到资产阶级的队伍里的。但不管怎样,在眼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已经建成、资本市场越来越活跃的今天,有着“三俗”特色的艺术形式抬头了,那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了,这毕竟还是符合市场规律的,或者说,符合建国后的这个阶级定性。

所以看到舞台上那些俗不可耐的节目,也不必痛心疾首;而京剧,也不必总在那儿装成高雅艺术,无论从演出形式上还是从票价上,都应该回归本位,稍微俗一点儿。

《三哭殿》的现实指导意义

《金水桥》这戏,地方戏上叫《三哭殿》,这戏京剧界不老少人改编过,或曰《银屏公主》的,是要突出旦角。不过万变不离其宗,以前改戏也不似如今这样“大刀阔斧”,戏核儿总要保留,所以无论李世民上金殿那段怎么改词儿,到后面三哭殿的时候,程式是不变的。

三哭殿,顾名思义,就是仨人儿在金銮殿上哭,说来还都不是外人,有李世民的正宫皇后,亲生爱女,还有一个西宫爱妃。这戏哭到兴头上,仨人轮番哭头,必然要博得底下观众无数笑声,李世民坐在中间儿一脸尴尬,不知所措。

不过,李世民到底是李世民,一针见血地看出这仨人虽然都在哭,但是论心情沮丧,还是詹妃。所以抓住重点从詹妃处下手,让闺女去给赔不是,哄一哄这位姨娘。人嘛,心情沮丧的时候就得把话说开了,好好开导,别往牛角尖儿处钻,告诉不要计较过去的事儿,凡事儿往前看,终于,一天云彩满散,皆大欢喜。

话说回来,女子哭应该是很有杀伤力的,也难怪把那么大一个贞观天子弄得手忙脚乱。慢说三个心爱的女子在面前哭,就是一个,怕是凡夫俗子也就招架不住了,语无伦次是肯定的了。所以还得说人家是贞观天子,能够硬着头皮对付下来仨。

题外话,这戏如果按照相声的观点来看的话,长孙皇后和银屏公主娘俩儿是占足了便宜:詹妃在旁边一哭“老爹爹啊”,这俩人儿就开始一个叫“外孙孙呀”一个叫“我的儿吓”了 表情

《三哭殿》的中心思想就是,无论你遇到什么事儿,心情如何沮丧悲观,在一番开导下,最终都会阳光乐观起来的。

读《秦罗敷》

京剧里独角戏的不多。人越少其实也越难演,君不见现今舞台上动辄跑上两位数的人,凑的满满的,一个原因就是让观众眼珠子不够忙活的,主角也就可以偷懒了。

这出《秦罗敷》就是一出独角戏,全凭主角秦罗敷在场上又唱又念,而且还有很多身段要做,当不亚于昆班的《思凡》、《夜奔》。不过已经不见舞台多年,所阅文献,也不曾见何人曾在何地上演过。

这出戏就是从汉乐府《陌上桑》发展来的(汉乐府里另一著名的篇章就是《孔雀东南飞》),甚至于最后秦罗敷唱的一大段,就纯粹是从《陌上桑》上搬下来的。而前面的且唱且念,则是根据这乐府诗所述演绎来的。要佩服以前剧本的编剧,以一篇小小的乐府诗,就能编出一台戏来。这出戏除了继承了乐府诗本身的文辞活泼外,还引申了很多有哲理的内容。比如这段秦罗敷攀树:

(秦罗敷攀树跌下。)
秦罗敷  (唱)     跌碎怀中紫荷囊!
     (白)     罢了,奴家桑叶业已足数,本待凭高一望,怎奈又跌将下来!只这一跤,跌得我眼花缭乱,宝髻低垂,就是这耳上的明月双珠,也失落了一个!
(秦罗敷寻找。)
秦罗敷  (白)     可见为人切莫攀高,攀高必然跌落!看这道旁,石青树碧,正好休息一番,再回家转。

“为人切莫攀高,攀高必然跌落”阐明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人生道理,这是我们国人千百年来目睹了上上下下的人情世故而总结的做事做人的经验:爬得高,摔得狠。不过,也恰恰是这样的人生态度,使人不能从客观上看待世事,而更多的是唯心主义作崇。仅就上面这个例子而言,如果爬树的不是我国的秦罗敷,而是英国的牛顿,他大约不会去总结“为人切莫攀高,攀高必然跌落”的格言,而是会抛出人攀高后为什么不往上掉要往下跌的问题,进而发现了万有引力。

两种看世的眼光,很难说哪个更高明,或者说,科学唯物与哲学唯心,都有其闪光之处。

两只拥有“普世价值”的老虎

刚才从楼下遛弯儿回来,在电梯里碰到大约是印度人的一家三口,老爸手里拿着一个小玩意儿,看不太出是什么,发出很悠扬轻快的音乐,听了个尾巴,只觉得这个音乐很耳熟。一曲奏罢,小姑娘饶有兴趣地又垫着脚去按这个小玩意儿,于是乎,小玩意儿又从头开始奏出这首曲子——

嗒嗒嘀嗒,嗒嗒嘀嗒,嘀嘀嗒,嘀嘀嗒……

结合这首曲子末尾那段“嘀嗒嗒,嘀嗒嗒”,小豆子已经可以肯定这个小玩意儿一定是“中国制造”的,而这首曲子便是《两只老虎》。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这年头都兴大谈特谈所谓“普世价值”,于是小豆子想,这也是两只拥有“普世价值”的老虎。

儿歌大约都是有“普世价值”的,小豆子甚至听过阿拉伯版的儿歌,其中有些儿歌也是翻自英文的歌曲,比如“老麦当娜有农场,咿呀咿呀哦”什么的(显然,这首歌也有中文版)。儿歌的一大特性就是轻松欢快,吸引小朋友,所以好的儿歌,好的曲调,自然受到全世界小朋友的喜爱。

但是说回来,这两只老虎本身真的有什么“普世价值”么?没眼睛没尾巴的老虎,能够教导小朋友什么积极向上的东西呢?不能,但这不重要,有没有眼睛、尾巴的趣味性,甚至仅仅有其欢快的曲调,就足够了。

据报,年初弄得轰轰烈烈的“京剧进课堂”,到如今的情况是“推行半年后现状不理想”。你可以想象,给小朋友硬性灌输若干革命内容的样板戏唱段,其结果是怎样的。也许一段“苏三离了洪洞县”这样的流水板更能吸引小朋友——尽管一个关于妓女的唱段并没有什么积极向上的东西,但你尽可以在传统戏里找一些健康向上又轻松活泼的段子来教唱,更何况像没眼没尾的“两只老虎”都在小朋友中流行甚广且无伤大雅呢。

很明显,“两只老虎”比“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更易被小朋友接受,无论中外。

最近的一些想法

最近有网友建议把戏考弄得复杂些,不要那么容易让人复制,也有人建议把 PDF 格式加密,凡此种种,让剽窃不那么容易发生。

但事情都是两面的,一方面把复制变得复杂甚至不可能,另一方面就失去了文字自由传播的意义,数字化剧本的目的就是让那些停留在纸张上的东西能够更广泛的传播,这有悖小豆子的初衷。不能因噎废食,我们不能因为几个小丑跳梁,就断了君子之道。但这并不意味着就任由小丑继续跳下去。

翻一下三年前小豆子对京艺的看法,三年了,对比当年“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感叹,如今的心境截然不同,而那时候撂下的话,在今天依然适用——三年了,京艺非但没有长进,反倒更差劲了。那时候给他们提的意见还是因为梨园经典在其驾下,如今物是人非,庆幸一下梨园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摆布吧。

实话实说,京艺现在是第一个让小豆子祝愿“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网站。

顺便说一下,戏考刚更新了两出剧本,《扈家庄》和《战合肥》。

华歆

小豆子对华歆的认识,大部分停留在《逍遥津》里那个比曹操还凶的佞臣上。

于是,当看到这个西安的老教授,主张把华歆的《止战疏》收录于中学语文课本上的时候,很是吃惊。更要命的是,他主张替换下来的,是诸葛亮的《出师表》。

这些年来,前仆后继的教授们,把一个个千百年来被奉为楷模的人物,从神坛上踢下来。他们的主张都有一个共性,就是那些楷模所戴的光环,其价值观与现在的价值观有冲突,大到民族团结,小到安居乐业。

小豆子并不打算去指责这些无良的学者,因为指责他们的已经不少了,不差这点儿口水。倒是可以借着这个题目,先聊一聊戏中的华歆。

《逍遥津》这戏,小豆子认为去华歆的丑儿其实也很重要,他的凶狠绝情,反衬出的是曹操的老谋深算,半推半就。一个大白脸的风头,在戏里完全让这个小白脸盖过去了。曹操为什么甘当周文王的角色?就是怕招来天下人的议论。那么有这么个华歆在那儿唱白脸,他这个大白脸倒可以来来红脸了。这戏在湘剧里,干脆就叫《华歆逼宫》了。在逼宫这个立场上,华歆比曹操还要坚决。

直到《受禅台》这出戏,华歆也由小花脸升级到二花脸,对汉献帝依然步步紧逼。这时曹操已经不在了,没人唱红脸儿,华歆一人也就顺利完成了逼宫的任务。

传统戏是老百姓编的,不是某个学者教授或者政府的代言,所反映的无疑也是老百姓的立场。《三国志》中的华歆没有做过什么太出格的动作,但他终究是叛汉投魏的臣子,也就凭这一点,他在戏中的大逆不道也就被扩大了。老百姓的恩怨是非观其实很简单。

而如今掌握话语权者,却总要以当前的价值观去衡量千百年前的人所做的事情,而完全不顾当时的社会背景、环境和思想。于是,抗金的岳飞就是破坏民族团结的坏分子,而主张投降的秦桧就成为统战的典范。而上面提到的那个西安老教授,也就把诸葛亮定性为愚忠典型和战争贩子,华歆是和平统一的代言人了。

小豆子只能说,教授们的观点也不是没有对的时候,但他们不应该把现在看似对的观点,去强加到古人头上。同样,今天的影视剧和戏曲,也大可不必把今人的种种政治概念,都一股脑地让古人去说出和唱出。那样很累的,不光是看戏的,也包括演戏的。

更重要的是,教授们颠覆的,是千百年来树立在老百姓心中的英雄形象,这样做的后果,必然是招来一片骂声

《逍遥津》中的华歆
《逍遥津》中的华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