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誓发愿

连着整理两个剧本,都涉及到发誓这件事情:

《定军山》里,黄忠和夏侯渊走马换将,黄忠让夏侯渊先放,夏侯渊说“老将军若有二意?”此时按照老本,黄忠会说“老夫若有二意,死在那药箭之下。”

《乌龙院》里,宋江说不再来了,并且发誓,按照老本,宋江唱“药酒毒死我宋公明!”

这两个戏的老本现在都可以在戏考上看到。这几天所整理的同剧目的剧本,一个出自《京剧丛刊》,一个出自《周信芳演出剧本选集》,都因是解放后的整理本,所以其中的毒誓没有了(被“改良”了)。

像这种发誓在戏里并不少见,现在有些戏仍然有保留,比如《四郎探母》里面公主和四郎先后盟誓。注意一下不难发现,戏里面把发誓这一节改掉的,都是因为这种誓后来“应验”了。比如黄忠后来果被马忠射中,回营后死去。按照《京剧丛刊》编辑们的说法:“若作为一般设誓,本无不可;但在《伐东吴》剧中,黄忠果然死于药箭,未免有迷信之嫌。”而宋江到头结果便是一杯毒酒。

“说书唱戏劝人方”,这种誓言的应验如同清风亭下被劈死的张继保一样,给人以警示作用。去掉了,虽然避免了迷信的传播(还说不上科普的实现),但也同样少了一条劝人为善的教育方式。为什么如今的人儿撒个谎跟眨巴眼儿那样容易(有时候连眨巴都不带的)、发个誓如同打个嚏喷一般?还不是因为什么都不怕了,信义不信义的,也就无所谓了。

2003年4月3日,卫生部部长张文康郑重宣布:“在中国工作、生活、旅游都是安全的!”
2003年4月3日,卫生部部长张文康郑重宣布:“在中国工作、生活、旅游都是安全的!”

阳世三间

今天读单口相声的本子,其中有一段提到京剧唱词中的讹传。举的例子是“阳世三间”。

其实不光是京剧了,在一些传统小说里也能看到“阳世三间”这个词。给小豆子的感觉是再正常不过了,只是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三间”到底做什么解释。只知道这个词就是说这阳世呢,而且一般说这话的不是在阴曹地府说、就是在和阴间并列的时候说。比如某某,你在阳世三间作恶多端,如今来到这阴曹地府,还有何话说! 表情

根据相声本子的说法,这“三间”无法解释,三间什么啊?房子?哪儿和哪儿三间啊?原来是“阳世之间”,只因这抄本子的写的潦草,等到用的时候把“之”认作了“三”,故而留下了这么个“阳世三间”。

当然,究竟源头是否是这样无从考证,只是这种说法很有意思。权且记录下来,算是段读书笔记吧。

烦人的黄天霸

先来看看1959年10月18日载于《大众戏曲》第八期上李少春的文章节选:

……《连环套》的毒素中人之深,就像一枚批着糖衣的药饼。从这个戏演出的形式上看,仿佛不过是一段江湖绿林中斗争的故事而已。然而其对于观众的恶劣影响,却不止于江湖斗争。首先应当认清的是:黄天霸之访拿窦尔墩,完全是为封建统治者服务的特务行为。他的表现,不但是做反动官府的鹰犬,更是个十十足足的奴才。而帮助他成功的一些爪牙——朱光祖、何路通、计全等——都是同样可厌的。虽然在表演中,朱光祖或多或少,一鳞半爪地批判了他,而这些批判,只是在他们特务行为中的一些矛盾。他们共同的目的,仍是合作地去残害那个豪侠好义的“草莽”(民间)英雄——窦尔墩。该剧的编者歪曲了原来事迹。这样,观众就很容易把一位心怀大致的“草莽”英雄,当成一个狭隘愚蠢的人物。相反地,却把黄天霸、朱光祖一流特务行为加以歌颂,便很容易使观众认为,黄天霸等是英雄人物了。这是一个颠倒是非的安排,经过多年在戏台上表演它,愈把这出戏演得好,使观众愈喜爱,它的毒素也愈加深重。

……在这里又引起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把《连环套》修改后再公演呢?我也知道:黄天霸的戏,《连环套》要算一个堡垒。假若能把这个堡垒攻破,其它的戏,便可迎刃而解。可是各地方的戏改工作者,虽然花了很多功夫在这出戏上,而始终没有结论。应当怎样下手消毒?还在研究期间。原因是:这出戏在形式上是已经凝固了。我希望戏改工作者,大胆突破它的凝固形式,使这个旧的不正确的而为观众所喜爱的戏,变为新的正确的而为观众所喜爱的戏,我一定诚恳地接受而演出。

在没有得到修改正确的剧本时,我是不会再演出这出戏了。

上面这出自题为《我为什么不演〈连环套〉》的节选,说的是黄天霸戏之一的《连环套》。那个年代关于黄天霸戏的争论始终没有停止过。今天整理更新的《恶虎村》,也是勾起了小豆子对黄天霸其人的一些看法。

《恶虎村》张云溪饰黄天霸
《恶虎村》张云溪饰黄天霸

戏嘛,看着玩儿。小豆子从来不认为看戏会把一个好人教坏、或者让一个坏人变好,人的本质,不是一两出戏可以改变的。所以,现在来评论黄天霸戏,自然也用不着像以前那样上纲上线了。艺术作品(比如京剧、评书)中的黄天霸,是特务的形象吗?小豆子不知道,因为小豆子对特务没有什么直观感觉。但是其艺术形象确实让小豆子觉得反感。

“八大拿”里的所谓“绿林好汉”就不提了,因为他们实在不怎么样,若硬说黄天霸屠杀江湖义士什么的,那这江湖义士也太不值钱了。但《恶虎村》则不然,濮天雕、武天虬是给黄天霸带大的兄长,真是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亦不至下死手。连伤二命,实在是用误伤难以解释的。但这并不是黄天霸烦人的主要原因。

黄天霸动不动就犯急。急什么?急的是案子难破,顶子要丢。他每次一急,手下这帮哥们儿弟兄就都帮忙出主意甚至于冒险,大爷贺天保不就是因为黄天霸急得拿不了余六、余七,才夜探浮山,丢了性命。换句话说,这黄天霸从来没有替别人想过什么。

在传统艺术中,像黄天霸这种人也有很多,但为什么小豆子对黄天霸这么烦呢?比如《三侠五义》里的白玉堂,也是出身绿林,后来归顺朝廷,也是性情高傲,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但,白玉堂最后三探冲霄楼,死在铜网阵(之前还因大意丢了颜查散的印信)。这一死,就让人觉得有些值得同情了。再如《隋唐》里的罗成,后投唐室,骄傲得不得了,可最后马陷淤泥河,乱箭穿身为国尽忠,留给人的还是遗憾和惋惜。对了,这就是问题所在,黄天霸号称“赛罗成”,目空一切,心高气傲,心量狭隘(看《黄天霸休妻》可见其肚量及醋量),但他就死不了。前面所提的白玉堂、罗成,都为他们的骄傲付出了代价,而黄天霸呢?一路骄傲下来,竟然完好无损,而且步步高升。这就有些有违常理了,也就是让小豆子看着别扭的地方了。在连环套,黄天霸夸下朗言大话,要和窦尔敦比试,结果不胜窦尔敦的护手钩,眼见得御马请不回来,黄天霸也要丢人现眼了,出来个朱光祖插刀盗钩,还把露脸的事儿安在黄天霸身上,可叹窦尔敦,吃了老黄的亏,跑到连环套也没报了仇,最后让小黄骗的竟主动要戴那“朝廷王法”了。

所以,如果哪怕有一出黄天霸戏(或者黄天霸的故事)能够让黄天霸载个跟头丢回脸,只要以后收敛一些不那么张狂,小豆子可能也就不会那么烦黄天霸了。

顺便说一下,解放后有本新编章回体小说《黄天霸全传》,大约作者和小豆子似的觉得很不爽,于是给黄天霸安排了个死在仇人刀下的结局,连老婆张桂兰也被杀了。书中把黄天霸写成一个阴险小人,让人看了同样不爽,简直就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奇怪,艺术加工过的人物就没有个中性的么?

关云长与东方朔

鼓王刘宝全
鼓王刘宝全

合意太爷的老唱片网站上周开始加入曲艺的老唱片。小豆子见后曾说提供一张刘宝全的近照,谁让忙呢,这才有空给做了。顺便贴上来吧,正好聊聊和这个稍微沾边儿的话题。

最早听大鼓大约应该是《华容道》了,其实小豆子对于大鼓是没有什么了解的:对于其曲调,不反感,但没有达到认为有如何好听的地步。对于词句,感觉如同最初接触京剧一般——好。也许今后若又迷上大鼓,也是这词句起的头。啊?搞个大鼓的戏考?暂时没有那么大瘾。

说回来,印象中京韵大鼓《华容道》里提到过“寿亭侯”一词,感到很亲切,因为和京剧犯了同一个错儿。其实,如果关公不是被封在汉寿作亭侯,哪怕封在汉寿旁边任何一的地方,只要不带“汉”字,就不会被那些艺人理解成“汉”朝的“寿亭侯”了。读一下《三国演义》目录,就看到老罗用其简称时是说“汉寿侯”。所以犯这种错是不太应该,翻一下书就有正解了(如有兴趣,可以顺便访问一下汉寿县政府的网站)。

谈到这个错误,就联想到清末那些武侠小说中经常出现的诸如某某贼人的外号——“赛方朔”。最开始不解方朔究竟是哪个名偷,后来才知道原来乃是汉朝智圣东方朔(东方朔善偷,可参看《瑶池会》剧本,都偷到天上去了)。艺人们不知道“东方”是复姓,于是把他们认为的“姓”省略掉,就出来个“方朔”。

明清以前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通俗文学,所传颂的基本都是肚中有墨水的文人骚客的作品,出现上述断句理解错误的倒不曾见。通俗文学(包括清末的戏曲、曲艺)的发展和推广,一方面使得谁都可以自号个某某居士写书立著,一方面使得广泛的大众有了读懂文学作品的机会,当今网络论坛的兴起更可以被看作是这种势头的延伸。不过正因为作者水平参差不齐,也就使得上述那种以讹传讹的机会增大了(谣言传播也同样方便了)。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网上转帖文章之前动一下脑子,这不只是个简单的复制、粘贴流程了。

忙!

就一个字,够概括这些天的日子了。这几天纯粹没时间整理剧本,好在库存颇丰,随时拿来,半个小时就可以做一次更新。就是这半个小时暂时挤不出来。 表情

包括录音,已经录了一些,暂时还没时间整理出来。好在有四台电脑可以同时使用,相信今天晚上应该有所进展吧。

移动硬盘被借出去了,上面有李宗义《斩黄袍》的电影,准备拿回来后截图,然后就该进行第三批剧照的更新了。

说到《斩黄袍》,有幸听到西城老军所传姚玉兰主演的实况录音。绝对老派演法,所有在当年整理该剧剧本时见到的,里面都有。比如苗顺“算定苍龙,命当归天”,后面出来个“黄花洞中一仙翁”,把郑英救了,到后面郑恩死后和陶三春的对唱,在当时都觉得无比新鲜。没想到还能听到这种演法的录音,真是太棒了。虽说现在(现在还有人能演这戏吗?)的演法,去掉这些“迷信”,也算通顺,这种老的演法也不见得多高明,但是这毕竟是一种历史的见证,一种文化的体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