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年 9 月 13 日

《京剧剧目初探》引言

摘自《京剧剧目初探》,作者陶君起,1957年1月10日

剧目工作是戏曲工作中重要的一环,只有通过剧本的思想艺术力量来影响舞台艺术,才是推动戏曲发展的最可靠的办法。新中国成立以来,全国戏曲工作者为了使戏曲艺术适合于国家和人民的需要,在剧目工作上曾作了多方而的努力,取得了很大的成绩。其中也进行了挖掘、整理的工作,使得剧目更加丰富起来。挖掘和整理传统剧目的主要办法,是先打开戏曲遗产宝库的大门,陈列出库里所有的宝藏,尽管其中有的是断砖零瓦,或有的个别东西已经霉腐,不适于今天需要,但绝大部分经过比较细致的扪搎和搜剔以后,还是蕴有很大的价值的。这对于扩大和丰富上演剧目的工作,是非常有利的,同时这也为改编、创作新剧目提供了条件。因此较全面的挖掘传统剧目的工作,也是整个剧目工作的一个比较重要的部分。

京剧由于产生历史较长,流行地区较广,加以名演员辈出,角色行当齐全,在演出实践中又不断吸收了各地方剧种的血液,从而丰富了它的表演艺术,扩展了它的题材。京剧的传统剧目一般说来积累得相当地多,有描写历史题材的戏,有表现民间生活的戏,从内容上,大体上可以分为几大类型:

1. 表现反侵略,英勇抗敌的,如《挑滑车》、《八大锤》等,或表现忠贞气节的,如《文天样》、《战太平》等。
2. 表现反封建压迫,除暴起义的,如《打渔杀家》、《五人义》、《贾家楼》、《丁甲山》等。
3. 表现妇女坚贞不屈,反抗封建礼教或暴力的,如《宇宙锋》、《三击掌》、《六月雪》等。
4. 表现正义善良、舍己救人、不畏权势、秉公办事等高贵品质的,如《搜孤救孤》、《法场换子》、《四进士》、《铡美案》等。
5. 以军国大事为背景,表现政治、军事才能的,如《空城计》、《群英会》、《完璧归赵》等。
6. 反映统治阶级内部斗争的,如《打严嵩》、《盗宗卷》等,或统治阶级某些可称述言行的,如《打金枝》、《金水桥》等。
7. 神话戏,如《水帘洞》、《白蛇传》、《宝莲灯》等。(这一类戏往往也具有前三类内容)
8. 生活小戏,如《小放牛》、《小上坟》等。
9. 讽刺闹戏,如《打面缸》、《打砂锅》等。
10. 悲欢离合的爱情戏,如《春秋配》、《花田错》、《梅玉配》等。

这些丰富多彩的剧目中,比较突出的是一些反映古代政治、军事斗争的三国戏、列国戏、杨家将戏等。而从形式上,又可分为文戏、武戏、唱工戏、做工戏、唱做兼重戏、本戏、折子戏,大戏、小戏等等。正由于内容的丰富,决定了形式的多样化。其中除掉极少数是封建统治阶级宣扬宿命、封建法统和迎合低级趣味的剧本以外,大多数是劳动人民和先辈艺人们所创造的,表现了人民的强烈爱僧,一向为广大人民所喜见乐闻。就以北京这个京剧发祥地而论:尽管经过晚清几十年的统治,国民党几十年的统治,和日本帝国主义几年的侵占,很多具有优良传统的剧目和有高度艺术修养的演员曾受到摧残和迫害,但京剧传统剧目仍然不失它的独特艺术风格,就象明珠虽被埋在土中,拂去尘垢,依然保有它原有的光芒。新中国成立以来,在党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方针之下,京剧也得到了灌溉和扶植,在国外演出后,已获得世界的声誉。不过京剧剧目由于挖掘和整理的工作做得还不够深入,使得原有许多具有优良传统的剧目没有更广泛的大量涌现。经过一九五六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召开的全国戏曲剧目工作会议以后,这方面的工作有所改进:截至目前为止,京剧剧目已陆续被挖掘出不少。在一九五一年有人就有故事来源的京剧,统计出约有七百六十一出,最近读到一个文字材料,统计出五十年前流行的京剧传统剧目将近一千一百多出。这个材抖还只是根据“戏考”、“戏单”以及个别艺人口头提供归纳所得(而且其中也还不免有重复和错误的地方)。至于剧本收藏家、老艺人所收藏的剧本,还没有统计在内。这一方面说明了京剧传统剧目的丰富,一方面也反映出这一挖掘工作做得还不够细致和深入。因为挖掘传统剧目的工作,不应只满足于已有记载,更不能只停留在“有目无书”、不详查内容的现状上。举一个最浅显的例子,京剧《草桥关》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了吧?可是中国京剧院藏本中就有另一本以《草桥关》为名的剧目,内容是写杨广谋害众反王的故事。另外京剧中以《汜水关》为名的就至少有四出以上完全不同的故事,如果光看了剧名,是很容易忽略过去的。所以结合挖掘、整理剧目的工作,事先搜集剧目故事的资料,也是一件应有的步骤。了解这一剧种中比较全面的剧目故事,一方面会有助于进一步的挖掘,不至于“怀宝迷邦”、“目迷五色”;一方面也更可以在几个不同时期的代表性剧目中,发现其各时期内容和形式的变化,借以了解当时的好尚和创作倾向。

本书编者一九五零年起从事戏曲剧本编写工作,由于当时个人以整理京剧为主,在编写余暇,开始进行京剧剧目有关资料的搜集。着手之始,也只放眼于已有“戏考”、“戏典”、“戏单”以及见闻所易及的一些资料上,直到一九五三年才初步搜集到八、九百个,作出剧目提要;得到领导的鼓励,又继续进行搜集。但不久便发觉这一种搜集资料的工作方法有些缺点。第一,已有“戏考”、“戏典”的剧本有时看完以后仍然不明全豹,而看了旧戏单的故事说明又不能比较全面的掌握剧情,甚至于剧中所托朝代和剧中人名有些是不够准确的,照样节录,不免以讹传讹。如《女三战》一般地都说成是战关胜,其实却是战张叔夜。如《白水滩》一般地都说是宋代故事,其实却是明代故事。又如《日月图》的“汤子严”(威)一般地都写成“唐子燕”。《通天犀》的青面虎(许起英)很多和《艳阳楼》的徐士英相混。第二,京剧与文学小说、说唱文学以及金院本、宋元南戏、杂剧、明清传奇、各地方戏都有极密切的血缘关系,经过历来艺人们不断加工,同一故事,有时却有很大的出入。如京剧《六月雪》和元杂剧《窦俄冤》;京剧《定军山》和《三国演义》小说第七十一回,情节有很大不同。若仅是顾名思义,和实际内容是会两歧的。第三,很多剧目说明文字有时只作片段叙述,如京剧《采花赶府》、《庆阳图》、《宇宙锋》等,看了一般单折剧本和说明书,往往对这一情节仍然不能窥其全豹。第四,对京剧剧目内容作出提要,目的不应该只等于作剧场说明书,还应该尽可能作一些渊源流变的考订,以及舞台艺术上一些特点的介绍。有些武戏如《三岔口》、《十字坡》,闹戏如《一匹布》,小戏如《小放牛》,如果不介绍其表演上的特色,很容易被目为简陋而加以忽视。为了克服以上这些缺点,有必要写成一个比较适合于参考的剧目提要,就初步改订了一些体例,同时也更扩展了搜集的范围,不仅仅以已有记载为满足。三年来果然又陆续发现了三、四百个传统剧目,这些剧目有的是我院历年搜购、传抄的,有的是戏曲专家们捐赠的,有的是向老艺人和收藏家们请益得来的;尤其是领导的支持和工作岗位的有利条件也予我以工作上许多便利,在具体搜集、整理当中,使我深刻感到祖国戏曲遗产的无比丰富,和历代戏曲家创作力的惊人博大,同时也使我能比较充实了一些戏曲知识,从而也更明确认识到剧目挖掘工作的重要性。比如:小说、传说与戏曲的关系和异同,京剧发展中和古典戏曲、地方戏的继承与交流关系,演员艺术流派与剧目发展的关系,观众与角色行当的消长对剧目内容的影响等等……也姑举一例:清嘉道间四大徽班各有不同特色的剧目,如“三庆的轴子,四喜的曲子,和春的把子,春台的孩子。”到同光时期福寿班和四喜班竞胜中,又同以演连台本戏为主,如《德政坊》、《五彩舆》、《梅玉配》、《儿女英雄传》、《十粒金丹》等。光绪三十一年后,谭鑫培与汪桂芬、孙菊仙、许荫棠称四大名生,又多演折子戏,老生戏多于旦角戏,文戏较多于武戏。再入民国,又是四大名旦竞赛时期,剧目又有变化,从这种变化中,可以考察到当时观众的变化(如女听众增加),也可以看出剧目取材的变化(后来较多唐宋小说题材)。甚至可以反映政治、经济的变革。每当记录、排比、考证之际,我的情绪往往非常激动。有时发现一个失传的剧目或和它有关的材料,使我兴奋莫名,有时扪搎到一点线索,忽然又被横风吹断,又使我有更深广探索的要求。就在这不断地搜集、分析、批判的过程中,完成了提要初稿——共搜集了京剧传统剧目一千二百二十余个,在一九五六年第一次全国戏曲剧目工作会议中,提供了一点点参考资料。领导上认为有再进一步研究的必要,因此又经过了一个时期的整理和修订,最近完成了再修稿,定名为《京剧剧目初探》。所谓“初探”,并不是说前人一直没有“探”过,而是我以为京剧剧目是极为丰富的,旧传有“三千八百出”之说,即使此说不尽可靠,相信也还不止我所搜集的这一千余出,也就是说再进一步的挖掘仍然是今后所应继续努力的。而且我现在试用的这种体例,也还只是一种尝试;加以个人水平和见闻所限,仍然存在着不少缺点,也难免挂一漏万之处。所以仍然先行付印,是这样想的:与其怕有错误,莫若先把资料公开,引起各方而的督促和检查,在戏曲专家们的指正之下,再进行补充和修改。这样或者可以为继续挖掘剧目的工作,提供一些参考。在工作进行当中,院内外的一些同志们都给了我不少资料上的协助,尤其是郭汉城同志对于体例、审订上,景孤血同志在订正剧情上,更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谨此志谢。

3条评论 »

  1. […] 戏考的 Blog 在每天整理剧本的时候,在每天听戏的时候,在每天网上冲浪的时候,脑中总会蹦出这样或那样的想法。拿出来曝曝光,今后回味起来也一定十分有趣。这不仅是中国京剧戏考网站上剧本整理过程的见证,同时也是一本与戏、与小豆子有关的日志。 上一篇:《京剧剧目初探》引言 […]

    Pingback : 戏考的 Blog » “京剧剧目考略”序 — 2006 年 9 月 13 日 @ 22:27

  2. 听戏可以洗漱心灵。。

    评论 : 天天基金 — 2007 年 10 月 4 日 @ 12:00

  3. 我是”品隋唐”BLOG的博主尹一朋;非常怀念《京剧剧目初探》的作者陶君起先生。我觉得研究传统戏曲,可以把剧目结合脸谱及相关小说、书曲、历史传说等来欣赏和研究.

    评论 : 尹一朋 — 2012 年 7 月 17 日 @ 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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