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黄裳文集·剧论卷》

上海书店出版社1998年4月出版


2007 年 6 月 10 日

读书笔记:《论精炼》

先前曾经做过黄裳一篇《精简一下》的笔记,这里又是一篇阐述较深入的同类文章。看来黄裳先生很喜欢探讨“精炼”这个问题。

就平常看新戏的经验,总是感到不够精炼,现在想就此问题,稍稍谈一点意见。

这里的所谓新戏,从1910年前后开始的梅、尚、程、荀,以及生、净等行诸位伶工所编制的新戏都可以算在里面。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京戏本身是一个有机体,它的每一个组织分子都会直接地关涉到这个问题。我们既然要找寻新戏何以不精炼的原因,就必须先看一下老戏的精炼是在什么所处。

照我的经验,“唱做念打”这几项都可以用来作为审查每一出戏的表演的标准的,自然,情节也要加进去。

一出戏可以用这样的标准做整个的衡量。要看紧凑不紧凑,精炼不精炼,那就必须把整出的戏分成若干章节,在每一个可以成为表演单位的小段落中间,再加以审查。普通说这就是一场,再细致些,每一场也还可以再分成若干段落。

如果每一场戏都有唱做念打综合在一起的表演,再加上紧张的情节,那就是最上乘的表演。

不过黄裳对“精炼”二字追究得有些过了,“每一场戏都有唱做念打综合在一起的表演,再加上紧张的情节”,这样称为“最上乘”。但显然这样看一出戏下来会很累,观众可能比演员还受不了。黄裳举了这种上乘的例子:

举几个例子,像《连环套》中《天霸拜山》那一场就是可以够得上这标准的。不用说,情节是高潮,紧张极了;念白也是非常着重的(有时候,念与唱是可以单独存在的)。而在这一场中间,身段也是异常繁复的,黄天霸与窦尔墩并不是只坐在那里谈天,他们还要手舞足蹈地做!

《坐楼杀惜》里的《坐楼》一场,也是如此。《琼林宴》中,问樵一场也如此,还特别强调了身段之美,这都是最上乘的。

《天霸拜山》确实是上乘,但问题是整个《连环套》并不是那样场场“精炼”,盗马之前、拜山之前有很多零碎场子,纯粹过场。小豆子倒认为这样有张有弛是比较好的。即便像《坐寨》这样并无甚紧张情节的场次,因为有窦尔墩的大段唱做,也是很可观的。好在黄裳也视这样的场子为“好的”,接着举例说:

其次,情节比较单纯,只是交待而已。可是有唱有念有做,而且混合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这样的场子也是好的。像《木兰从军》里,木兰出征之顷,唱“新水令”“折桂令”,同时表现了优美的身段的就是。《探庄射灯》中的石秀,在进庄行路一段里连唱带做的那个歌舞整体,《林冲夜奔》中也有同样的特点。这都是昆曲,也都是最值得我们学习的。

我们写新戏,这种地方是最可能被忽略了的。例如:木兰一离家,催马加鞭,马上就到了军营;石秀在探庄之顷,也只让他轻易地混了进去就是;林冲也不必在夜奔之际载歌载舞了。可是从前的剧作家就不肯马虎,在交待一个小情节的时候,也要使观众在此外别有所获,因为情节简单了,必须在歌舞上加工,这才叫戏,这种重视而负责的态度,是最值得我们学习的。

至于《探庄》在《三打祝家庄》中发展了,又加上了教育的意义,加上了新的情节,那就更进一步地把它提高到上乘的表演里去了。

从前剧作家其实也并不是每个细节都抓得很好的,同样,新戏即便每个细节都下功夫,也不见得好看。黄裳这里就有些过头了,而现在的剧作家就更过头了,常常拿这种细节地方炒,反倒失了主要。

再其次,一场戏中只有一种表演方式单独存在,其余都没有,这是比较要算最弱的。然而这单独存在的一项,必须是特别有力的,特别精彩的。像《坐宫》中杨四郎一人独坐大唱一段,《盗钩》中朱光祖大表演一通……这些也还是可以存在的,因为那唱和做可以成为单独欣赏的个体。不过这样的场合是不宜多用的,多了就沉闷了。

黄裳认为只有一种表演方式的戏是“最弱”的,除非“特别有力”,但即便这样,也是“不宜多用”。这点就很奇怪了,像那些纯唱功的戏,两个小时下来也并不“沉闷”,各种玩笑戏,看着也不是很无聊。黄裳是在追求一种完美,即新编的戏,在几场演下来之后,把“唱念做打”全都覆盖各遍,同时情节紧张,这样就充分体现了京戏这个“有机体”的特点。误矣,一出戏其实不需要承载那么多元素。像现在的新编戏,恨不能把所有西皮二簧的板式都搬唱一遍,再来几句昆腔,就算集大成者了。而小戏,体现京剧艺术某些特点的新编小戏,却很难看到。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再其次,是不入流的。只是交待情节,而毫无表演可言的。一般称之为过场戏。这是必需的,因为要有它们才可以连接起整个的故事,然而过去的剧作家,往往用最精简的手法交代这些。如《失街亭》,马谡王平兵败,他们还不曾从下场门走光,张郃的追兵就从上场门上来了。紧极了,无不在最短期间内把这些必要的场子走完。而且,这中间,也还要夹入可以提起观众精神的地方。孔明必须在三次接到探子的战报时做出不同的表情,马谡一定要和王平争执,这都是要照顾表演的单薄而作的必要处置。

黄裳显然很喜欢《失街亭》的舞台调度,不止一次提到这个“紧”。好在他并没有把这种过场戏全给否了,而是认为它们的存在是“必需的”,只不过需要精简的手法来交代。

编京剧确实不是一件易事,而要编出有经典老戏那种水平的就更难了。黄裳的标准固然提的高了些,过了些,但小豆子想,他那个时代的新编戏,至少还是有八分(大约应该是黄裳的标准了)老戏的样儿。而如今呢,虽然也是强调融“唱念做打”于一体,但那种堆砌,加上金光耀眼的舞台布景,怎么也让人联想不到“精炼”这两个字。

本篇笔记到此为止。黄裳原文抄自其《谈〈水浒〉戏及其他》下辑,全文摘抄。

2006 年 8 月 20 日

读书笔记:《〈五雷阵〉》

这也是一出许久没有看到演出过的京剧剧目。推测在清代末期还是一出热闹的武打戏,而且是带有浓重神怪色彩的。戏的本事是说战国时秦王翦与燕孙膑交战。王翦屡次战败,借师兄毛逩之力摆设“五雷阵”,把孙膑的生魂摄于阵中。后来经孙的师弟毛遂盗来了“九转还阳丹”与老君的“太极图”才得破阵,战胜王翦,救出了孙膑。

看原图人物所注名姓,王翦写作王剑,毛逩、孙膑的名字也都并不一致,这是因为梨园剧本底本不同,不足为奇的。所写的是一场战斗,也不能断定场次。

这样一出并无特殊思想意义的武戏,却也借王禅老祖之口,说出了编者的意见:“秦始皇并吞六国,乃是奉天承运。伯陵(孙膑字)虽为父报仇,不该逆天行事;王翦残害生灵,亦有应得之报……”可见作者是承认秦的统一战争是顺应了历史潮流的,不过使用了“奉天承运”这样的词汇,显出了命定论的思想。“替父报仇”也是符合封建道德的准则的,但碰上了“天意”,就立即化为一种“蠢动”了。从这些地方,可以看出旧时代人们在解释一些复杂的政治、社会现象时的思想方法。

这戏似乎并未成为一种“名作”。我不记得旧书中曾有哪位著名演员演出此剧的纪事,也不知道它有过哪些精彩的表演片断。这张图可能是保留下来的仅有的舞台纪录,它的文献价值应该也正在这里。

这篇小文很短,所以这次全部摘抄下来。

黄裳提到文中人物的出入,这在传统戏里面可以说是司空见惯,因为是口传心授的艺术形式,所以虽然可考的资料都是伸手即得,但艺人们还是凭借自己的理解和学识创造了各种新的名字。可以看得出,黄裳对这一点是很理解的,并没有像现在某些专家那样,动不动就扣上“以戏乱史”的帽子。

小豆子最早接触《五雷阵》的剧本,感觉很有意思,那是登在《戏考》上的一个没有没尾的版本,后来在《国剧大成》里发现了全部的本子,始知原来《戏考》所载只是四本中的第三本。全剧从剧本来看,似乎也只是三本比较有看头,其余无非是神仙斗法和武打场子,也许要放到舞台上才好看。

这出戏又名《孙庞斗智》,而就连当年《戏考》的编辑也意识到,“剧中并无《孙庞斗智》一段,与此实为两事。”京剧传统戏大抵如此,打出一些名目耀眼的剧名,却与内容并无甚关系,稍微沾边者如《硃痕记》、《黄金台》等等,不胜枚举,实为一种有趣的现象。

一出《五雷阵》,如今能体现的,也只是它的文献价值了。

本篇笔记到此为止。黄裳原文抄自其《读剧随笔》一书,为《读清人〈戏剧图册〉漫笔》第五部分,全文摘抄。

2006 年 3 月 25 日

读书笔记:《精简一下》

这篇黄裳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所作的小文,在今天看来,仍然适用。五十年弹指一挥间,新创作的京剧,不但没有像黄裳所希望的那样“精简一下”,反而更加变本加厉。这种现象,值得思考。

黄裳在描述和分析了新创作剧本的弊端后,写道:

如果我们想向我们固有的文化遗产学习一下技巧的话,我以为《失空斩》就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对象。

《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描写的是一个整个战役。这中间应该是有充分的战争场面的了。照庸俗的编剧者的看法,这剧起码要有三分之二的场子描写激烈的战斗,才能造出那紧张的气氛来吧!

然而不然,我们的剧作者却只用了最少的笔墨来写战争。照我的估计,整个失街亭战役,从张郃发兵到马谡失守街亭不过十五分——即一刻钟的戏而已。

更何况这中间还有马谡与王平的争论——是交代马谡骄纵性格的重要笔墨。与王平画地理图的这些场子呢?

战争的气氛是不是就稀薄了呢?一些都不!相反地,倒是非常紧张的。

黄裳所提的“庸俗的编剧者”,在今天可以说随处可见,比如《袁崇焕》中,“为表现袁崇焕与皇太极刀兵相见、血肉厮杀的惨烈,戏里还安排了30名武生演员同台搏击对打的场面”。我们的《失空斩》呢?

首先是它的紧凑的场子。从王平败阵到马谡战败,到最后的张郃、马谡两人彼此双手交枪走过山头、表示街亭之易手,这许多情节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演出。特别是有一场,蜀兵方退尚未下场,魏兵即已从上场门出来,场子之经济,交代之紧凑,都是造成紧张气氛的最大因素。

其次,作者利用生动的舞台条件写出战局变化之速,这就是那著名的三报。诸葛亮连接三报,从观图开始即已感到不利的形势,在这三报中间发展得如此迅速,只凭探子这样一个角色的出现,与诸葛亮的感情的转变,就生动地烘出了紧张的局面,这手法是极为高妙的。

马谡的由骄而怯,在临行之倾的身段,用手势做出将被处刑的情景,回首四顾,惶惧不已。最后是战战兢兢地拖枪而下,没有一句说白,只凭锣鼓与身段写出复杂的心理转变,这真可以算是京戏里的精粹!

在这样短短的场子里,编者交代了如许事物,这实在值得我们的编导同志细心体会。

《失空斩》的作者没有在京剧史上留名,但是这出戏流传至今,经久不衰。现在的编剧,费尽心思标新立异,希望在京剧史上留下他们的大名。凭着他们的这份心思,小豆子相信他们会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但那时候,他们所编的戏,是否还会被人们所上演,是让人表示怀疑的。

现在的编剧,有几个把《失空斩》吃透了?

本篇笔记到此为止。黄裳原文抄自其《〈西厢记〉与〈白蛇传〉》一书,原文副标题为《“三改”随笔之五》。摘抄的第一部分前尚有三段文字及一句话、第二部分前有一句话未抄录于此,特说明。

2005 年 12 月 4 日

读书笔记:《〈骂殿〉》

很早以前,说是要学习学习黄裳的文章,做点儿读书笔记,结果一拖就有半年多。是该断断续续做些笔记的时候了。另外,鉴于黄裳的文章在网上还是很难见到,做笔记的时候,尽量多摘抄一些,把原文与大家分享。

这篇名为《〈骂殿〉》的文章,把《骂殿》称作“歌剧”:

《骂殿》是程砚秋的拿手戏,还灌了唱片,如果喜欢学两句程腔者,大约全要奉此为圭臬。这原也是实情,程在这戏中真发挥了他的鬼音之极致。

听说“通天教主”王瑶卿为程砚秋创制新腔,这《骂殿》即是杰作之一。这是一出小戏,然而唱工却并不轻松,普通多是双出,在前面加一出《琴挑》,或者是在后面排一出《贩马记》。我在平津一带几次听程此戏,可以说全是为了听唱工,至于剧情倒并无多大意思,而且简单拙劣之至。京戏中不少此类,徒以其为歌剧,遂能以单纯的“歌”的条件而存在了。

确实,听这戏纯粹就是冲着唱去了,以至于开始潘洪、杨继业一大堆事显得有些繁琐了。音配像用的录音,原只是从程砚秋上场开始的,可偏偏要配全了,把前面都给补上,弄得不伦不类。小豆子看过一场张莉莉的演出,因为是在海外,连乐队都凑不齐(用的录音伴奏),更别说二路、龙套了。于是,光杆儿赵光义上来,自报家门后,贺后直接上场,大骂一顿,要是不知道这戏的,根本不知道贺后面对一片空地处悲痛的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去看这戏并且感到满意的,都是冲着唱去的,本来没多大意思的剧情已经没了模样。

整个的一出戏全是分家当,嫂弟争吵,搅做一团。如果是普通人家,最多只有登在社会新闻上的资格;这里是将“国库”当作“私产”来分,所以不同了,要由名角程御霜来唱上好大半天。

贺后是所谓女流之辈,自然也难怪她,何况正当大故之后,儿子又给弄死了。皇太后眼看做不成,无怪乎语无伦次,开始时唱的那两句戏词也莫名其妙。她唱了大约十分钟之久的两句慢板曰:“老王爷为江山足踢拳打,老王爷为江山奔走天涯。”下句犹有可说,上句就不知所说何事了。哦,我想起了出典所自:那是在《水浒传》中,楔子有云:“一条棍棒等齐身,打天下四百座军州都姓赵!”其意盖在是乎!

然而初听起来,总不免滑稽之感。

黄裳到底是有学问的,虽然听着“足踢拳打”滑稽,但是仍能意识到此处是有出典的。吴小如先生有文曾说:“第一句慢三眼原词是‘老王爷为江山足踢拳打’。后来有人提意见,认为‘足踢拳打’不妥当,故程先生解放后的录音已改唱‘何曾卸甲’。其实按照章回小说《飞龙传》演义,以及地方戏曲中的传说,赵匡胤的江山原是靠‘足踢拳打’得来的。这里我只想举郝寿臣的《打龙棚》为例。郝演此戏扮郑子明,唱段中有‘赵二哥的红拳,红拳打出花世界;郑子明的靴尖,靴尖踢出了锦乾坤’的词句。这不正是‘足踢拳打’的最好注脚么?”“足踢拳打”确是有它的道理,程先生何必改得太急呢?

后来更是语无伦次,将光义痛骂一通,比拟不论,说他是王莽、赵高、司马师,都并不确当。赵光义也有答辩,大约由李宝櫆一流的二路老生大唱一通,但是我记不出。不过贺后的目的是达到了的。“只骂得贼昏王扭转身躯闭目合睛一语不发。”赵光义毕竟聪明,知道女人们的脾气,让她骂个痛快,也不去管。结果是作了小小的让步,给她一点甜头,赏了一把无用的宝剑,算是落场势。至于皇帝,自然并未让出。

旧戏中也有词句俗劣、莫名其妙者,大抵类此!

然而程腔毕竟可听,而当程尚未胖至今日的程度之时,穿鹅黄宫装、拂水袖,那身段是绝美的。

除去“指鹿为马”的比拟大大差了之外,小豆子觉得最有问题的一句是“把一个皇太子逼死殿下,反道说为嫂我拦阻有差”。要知道,从贺后上场看见儿子死了开始唱导板到此句快三眼,赵光义可是一句台词都没有的,何来“反道说拦阻有差”?

本篇笔记到此为止。黄裳原文抄自其《旧戏新谈》第一辑。摘抄的第一部分与第二部分之间尚有两段未抄录于此,特说明。

2005 年 4 月 29 日

《黄裳文集》

黄裳1954年在昆明金殿
黄裳1954年在昆明金殿

承蒙宁波兄指点,今天把《黄裳文集·剧论卷》借回家了,里面除收录了黄老五辑《旧戏新谈》外,还有《谈〈水浒〉戏及其他》和《〈西厢记〉与〈白蛇传〉》这两个专辑以及其他观剧、读剧的随笔。每一篇文章都不太长,很易读,给人感觉像是黄老的 Blog 结集出版了 表情

老一辈的先生自然没有 Blog,若真有,相信发表出来的东西会更多。但是他们有比我们这个时代更好的文化氛围,经历的是新、旧文化、东、西方思想冲撞的时代,观赏的是京剧鼎盛时期的表演,评品出来的文章,自然是精品。

戏考的 Blog,有一种纸上谈兵的味道,拿着老录音、老剧本发发感慨,顺带论论时下的情形。不晓得往后再过百年,我们的传统文化会不会沦落到不被人提及的地步?

下周有三门考试,书借来了先放着,以后慢慢读来,顺便做些读书笔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