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论精炼》

先前曾经做过黄裳一篇《精简一下》的笔记,这里又是一篇阐述较深入的同类文章。看来黄裳先生很喜欢探讨“精炼”这个问题。

就平常看新戏的经验,总是感到不够精炼,现在想就此问题,稍稍谈一点意见。

这里的所谓新戏,从1910年前后开始的梅、尚、程、荀,以及生、净等行诸位伶工所编制的新戏都可以算在里面。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京戏本身是一个有机体,它的每一个组织分子都会直接地关涉到这个问题。我们既然要找寻新戏何以不精炼的原因,就必须先看一下老戏的精炼是在什么所处。

照我的经验,“唱做念打”这几项都可以用来作为审查每一出戏的表演的标准的,自然,情节也要加进去。

一出戏可以用这样的标准做整个的衡量。要看紧凑不紧凑,精炼不精炼,那就必须把整出的戏分成若干章节,在每一个可以成为表演单位的小段落中间,再加以审查。普通说这就是一场,再细致些,每一场也还可以再分成若干段落。

如果每一场戏都有唱做念打综合在一起的表演,再加上紧张的情节,那就是最上乘的表演。

不过黄裳对“精炼”二字追究得有些过了,“每一场戏都有唱做念打综合在一起的表演,再加上紧张的情节”,这样称为“最上乘”。但显然这样看一出戏下来会很累,观众可能比演员还受不了。黄裳举了这种上乘的例子:

举几个例子,像《连环套》中《天霸拜山》那一场就是可以够得上这标准的。不用说,情节是高潮,紧张极了;念白也是非常着重的(有时候,念与唱是可以单独存在的)。而在这一场中间,身段也是异常繁复的,黄天霸与窦尔墩并不是只坐在那里谈天,他们还要手舞足蹈地做!

《坐楼杀惜》里的《坐楼》一场,也是如此。《琼林宴》中,问樵一场也如此,还特别强调了身段之美,这都是最上乘的。

《天霸拜山》确实是上乘,但问题是整个《连环套》并不是那样场场“精炼”,盗马之前、拜山之前有很多零碎场子,纯粹过场。小豆子倒认为这样有张有弛是比较好的。即便像《坐寨》这样并无甚紧张情节的场次,因为有窦尔墩的大段唱做,也是很可观的。好在黄裳也视这样的场子为“好的”,接着举例说:

其次,情节比较单纯,只是交待而已。可是有唱有念有做,而且混合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这样的场子也是好的。像《木兰从军》里,木兰出征之顷,唱“新水令”“折桂令”,同时表现了优美的身段的就是。《探庄射灯》中的石秀,在进庄行路一段里连唱带做的那个歌舞整体,《林冲夜奔》中也有同样的特点。这都是昆曲,也都是最值得我们学习的。

我们写新戏,这种地方是最可能被忽略了的。例如:木兰一离家,催马加鞭,马上就到了军营;石秀在探庄之顷,也只让他轻易地混了进去就是;林冲也不必在夜奔之际载歌载舞了。可是从前的剧作家就不肯马虎,在交待一个小情节的时候,也要使观众在此外别有所获,因为情节简单了,必须在歌舞上加工,这才叫戏,这种重视而负责的态度,是最值得我们学习的。

至于《探庄》在《三打祝家庄》中发展了,又加上了教育的意义,加上了新的情节,那就更进一步地把它提高到上乘的表演里去了。

从前剧作家其实也并不是每个细节都抓得很好的,同样,新戏即便每个细节都下功夫,也不见得好看。黄裳这里就有些过头了,而现在的剧作家就更过头了,常常拿这种细节地方炒,反倒失了主要。

再其次,一场戏中只有一种表演方式单独存在,其余都没有,这是比较要算最弱的。然而这单独存在的一项,必须是特别有力的,特别精彩的。像《坐宫》中杨四郎一人独坐大唱一段,《盗钩》中朱光祖大表演一通……这些也还是可以存在的,因为那唱和做可以成为单独欣赏的个体。不过这样的场合是不宜多用的,多了就沉闷了。

黄裳认为只有一种表演方式的戏是“最弱”的,除非“特别有力”,但即便这样,也是“不宜多用”。这点就很奇怪了,像那些纯唱功的戏,两个小时下来也并不“沉闷”,各种玩笑戏,看着也不是很无聊。黄裳是在追求一种完美,即新编的戏,在几场演下来之后,把“唱念做打”全都覆盖各遍,同时情节紧张,这样就充分体现了京戏这个“有机体”的特点。误矣,一出戏其实不需要承载那么多元素。像现在的新编戏,恨不能把所有西皮二簧的板式都搬唱一遍,再来几句昆腔,就算集大成者了。而小戏,体现京剧艺术某些特点的新编小戏,却很难看到。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再其次,是不入流的。只是交待情节,而毫无表演可言的。一般称之为过场戏。这是必需的,因为要有它们才可以连接起整个的故事,然而过去的剧作家,往往用最精简的手法交代这些。如《失街亭》,马谡王平兵败,他们还不曾从下场门走光,张郃的追兵就从上场门上来了。紧极了,无不在最短期间内把这些必要的场子走完。而且,这中间,也还要夹入可以提起观众精神的地方。孔明必须在三次接到探子的战报时做出不同的表情,马谡一定要和王平争执,这都是要照顾表演的单薄而作的必要处置。

黄裳显然很喜欢《失街亭》的舞台调度,不止一次提到这个“紧”。好在他并没有把这种过场戏全给否了,而是认为它们的存在是“必需的”,只不过需要精简的手法来交代。

编京剧确实不是一件易事,而要编出有经典老戏那种水平的就更难了。黄裳的标准固然提的高了些,过了些,但小豆子想,他那个时代的新编戏,至少还是有八分(大约应该是黄裳的标准了)老戏的样儿。而如今呢,虽然也是强调融“唱念做打”于一体,但那种堆砌,加上金光耀眼的舞台布景,怎么也让人联想不到“精炼”这两个字。

本篇笔记到此为止。黄裳原文抄自其《谈〈水浒〉戏及其他》下辑,全文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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