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

周五的时候,和小豆花以及花爹(现在应称岳丈泰山了)一起去听了一场清唱音乐会,也算是西方圣诞节应景的传统节目——《弥赛亚》。

虽是传统节目,但是小豆子还是第一次去听,这个演出,既不同于音乐会,也不同于歌剧,应该说是两者的元素都有,清唱剧,这也是以前没见过的形式,在听着古典音乐的同时,会有四个歌唱家不时上来歌唱一段。

整个作品所表现的自然是圣诞主题,无非是——人间大众苦纷争,茫茫宇宙不太平。为引光辉破幽暗,才得圣主降凡尘。

当时坐在底下听歌唱的时候,顺手翻了翻场刊,里面有三页唱词儿,不是很长,直觉上认为这是本次清唱唱词的节选,因为听头几个演员唱的篇幅都很长,不像本子上写的,一小段儿一小段儿的。后来听男低音唱,发音吐字较高音的要清楚得多,基本上不看字都能听出来唱的什么。一听之下才明白,原来唱的篇幅虽然很长,但是基本上是每唱几个词儿就会翻回来再唱,反反复复若干次,一句话也是这样,来回唱若干遍。谁说京剧的唱法是翻来覆去的?这明显是张冠李戴了嘛,倒是西洋的清唱剧是这种形式,以致现在有些新编的京剧倒学起这一套了,比如立时能想到的,那著名的《赤壁》里曹操、诸葛亮、周瑜仨人在台上一人一句争着唱“唯有我千古留名”,倒真有点儿这清唱剧的意思,可也正因为此,也就欠缺了京剧的意思。毕竟,传统艺术上来看,我们的各种戏曲曲艺行文用词上,还真不是喜欢总在一句话甚至一个词儿上来回重复做强调状的。

虽然是清唱剧,但是四位歌唱家的表情都很到位,对理解唱词很有帮助,我们的鼓词其实也是这种感觉,虽然是便装的清唱,但是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在各种艺术形式中都是很重要的。而这种教化人于无形中的传统节目,也是各种艺术形式都有的。

如今,音乐与其他艺术形式已经超越了其文化和宗教本身的意义遍地开花,那么眼看就是圣诞来临之际,小豆子、小豆花及全家祝各位佳节愉快!

《武昭关》随想

《武昭关》这个戏,时不时拿出来听听,很有意思。

这戏不仅是好听了,生旦对儿戏按说一大把一大把的,但现在舞台上演来也就是《武家坡》、《坐宫》什么的。稍微复杂点儿的《汾河湾》,大约因为没有好的娃娃生,来不了了;再比如《桑园会》,老旦可能也没人给配,也不来了。不过像《武昭关》这样的戏,其实倒是可以在舞台上常演演,比如那些唱惯了《文昭关》的“当家老生”们,可以带着常傍着自己的青衣来出《武昭关》,反正这也是大陆戏,无所谓流派,时间上也不算长。

说起《武昭关》,这应该是比较早的一出引入了“平行世界”这种概念的艺术作品吧。

京剧里,《文昭关》和《武昭关》是所谓“并存”的,即两出戏都是讲伍子胥走国逃出昭关,但是所经历的事情完全不同。《文昭关》里的伍子胥碰到了隐士东皋公(一会儿再说他),在花园里躲了七天,一夜白须,这才混出昭关。而《武昭关》里则是伍子胥保着马昭仪母子俩逃走,困在禅宇寺,直到马昭仪投井,伍子胥才抱着小太子突围。科学地说,伍家被害伍子胥逃出樊城之后,伍子胥的世界就分裂了,产生了两个平行世界:伍子胥在一个世界里碰到了东皋公,以“文”的方法过关;而另一个世界里的伍子胥扎着靠大战,也换了三次髯口,“武”了一场才算过关。

除了《文昭关》、《武昭关》以外,京剧里《四郎探母》与八本《雁门关》的关系,也是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互不相干。

《姚期》和《打金砖》也是这样。记得以前第一次看《打金砖》,那会儿已经看过《姚期》了,所以自认为对故事情节比较了解,主要就是来欣赏不同的演绎方式了。结果当马武请了赦旨转身要出宫救姚期的时候,大太监端着人头就上来了。当时看得小豆子一惊,心想这姚期不是在另一出戏里给保下来了吗,怎么到这儿就没救成了?后来再看刘秀在太庙里的表现,才知道这出戏把姚期给砍了就是为了刘秀的表演。再以后看《汉宫惊魂》,那姚期的世界已经不止分裂成两个,而是三个平行世界了。

为什么我们一段历史故事可以分裂成好几个不同的情节和结局?这大概和我们的历史观有关系。我们对于历史故事有着极大的再创作自由度,以至于现在看来很潮的“平行世界”啦、“穿越”啦等等概念,在我们的历史演义中比比皆是。

再比如上面提到的《文昭关》中的东皋公,自称“曾拜扁鹊先生门下为徒”,而这位战国时期著名医生的徒弟竟然穿越回到春秋时代,大约这位“时空旅行者”的任务也就是来专门搭救伍子胥的吧?

最近的情况

最近有很多朋友反映从国内连不上或者很困难连得上戏考的网站,而问题似乎局限于某些地方的某些运营商,全国范围内似乎不是都有这个问题,因此觉得不应该是像2008年那次被超级防火长城堵住了的缘故,倒像是亚太间的哪条光缆又出问题了似的。各位看客最近上戏考及相关网站都有困难么?

不过最近生活上确实挺忙的,主要正经上班的办公室活儿很多,加上一些同事跑外地本地人手不够,所以晚上经常会要在家里加加班儿。因此最近弄戏的时间比较少了,不过因为办公室人少,平时插着耳机不被打搅听戏的机会倒是多了些,有失有得吧。

先汇报这么多,顺便调查一下最近网络情况。眼看农历小雪了,各地方也都开始变冷了,大家要注意保暖的 表情

拾慧:读《涉艺所得》有感

2011年11月11日

从鱼翅到鬼节

最近,多伦多华人圈儿里比较大的新闻,莫过于多伦多市政府通过了禁止售卖鱼翅的法律。根据这个新法:

在多伦多市拥有、出售、消费和交易鱼翅或鱼翅产品都属非法行为,宽限期为半年,以后如被发现违法第一次将被罚5000元,第二次25000元,第三次10万元。

这场禁令的起源,是几个议员(包括一名华裔)认为获取鲨鱼翅的方法导致了鲨鱼濒临灭绝。根据这些人的说法,渔民们捕捉鲨鱼之后把鱼翅砍下然后把鲨鱼扔回海里任其自生自灭,这种手法太残忍了,太坏了,所以一定要禁吃鱼翅。

可问题是,根据加拿大的法律,吃鲨鱼本身并不犯法,而同时并不是所有的鱼翅都来源于这种浪费的杀戮,很多是来自正常整条捕杀的鲨鱼。显然,鱼翅只会来自被虐杀的鲨鱼,这一偏见的看法被一些议员和环保人士认为是真理。

进而,华人为了吃鱼翅不择手段这一偏见的看法也被认为是真理。

进而,吃鱼翅被看成是华人特有的行为;进而,吃鱼翅又被看成是一种“落后愚昧”的行为;进而,这些又都与华人开始画等号了。

豆家从来对吃鱼翅都没有兴趣,认为不吃鱼翅也没到活不了的地步,但同时也认为别人正常吃鱼翅也没妨碍了环保什么事儿——尤其是当这鱼翅本身的来源是堂堂正正的。而这件事儿在华人圈儿里已经被吵到涉及种族一类的地步,远不是一碗汤应该承受的。

这里的问题是,一些赞同禁翅的同胞们,把吃鱼翅提升到了一个民族的文化是如何落后的高度。诚然,鱼翅这玩意儿没啥营养,不如吃粉丝来得痛快,但是你也犯不着说吃鱼翅就是愚昧落后的行为,甚至把它归到中国文化中来。

虽然吃鱼翅还远算不上是文化,但是我们一些人这样习惯性地否认自己的文化,自西风东进以来的百年间,似乎就没有断过。汉语拉丁化、破四旧、“黄色文明”和“蓝色文明”等等,种种的不自信,即表现于此。

吃一碗鱼翅,或者京剧中踩一付跷,就可以被贴上腐朽落后的标签,进而讨伐,直到其被消灭。而其实,如果一个东西真的与现代文明社会不相容,那么不用管它,它也自然就会被社会所淘汰。而这种人为打压,也许能够在短时间内让它消失,但是我们现在也知道了,看风水,瞧手相,包括戏曲舞台上的踩跷,且不论好与歹,这些曾经被批判的东西,哪一个还不是又都回来了?无论是正方还是反方,大可歇歇,用平常心看待一些事物。

就像今儿晚上的这个万圣夜,从小朋友到大人,一个个装神弄鬼,在正经的基督教徒看来是毫无宗教意义的,保守派的教徒甚至也曾强烈抵制过这个“节日”。但年复一年,大家也无非把这个当作一个乐子罢了,那反对方也就不用上纲上线到不虔诚,或者用我们的手法把它打成“封建迷信”。从不同的生活方式到不同的文化习俗,互不相扰,互不干涉,无疑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京剧《四进士》的一个主线,是老人家宋士杰的好打不平。

话说宋士杰刚一出场,自报家门后走在街上,见到一个女子(杨素贞)被一群无赖追赶,正要向前“去管闲事”,又突然想起来自己当初就是因为管闲事而被从衙门里革退,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不管了。正当宋士杰心里嘀咕的时候,杨素贞喊了一嗓子“异乡人好命苦哇!”这句话把宋士杰打醒了。这“异乡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外地人”,外地人在本地受欺负这种事儿,在本地人看起来是很平常的,可宋士杰意识到如果他不出手来管这件事儿,恐怕别的本地人也就会漠视地走过而不管。因此,宋士杰决定管一管。于是,他把老婆万氏叫出来,夫妻俩有了下面这样的对话:

宋士杰(白)行在街市之上,只见信阳州一干油头光棍,追赶一个女子。若追在无人之处,那女子定要吃他们的大亏。我将你唤将出来,商议商议,设法去救她一救啊。
万氏 (白)哎呀,你这个老头子,上回净为你爱管闲事,衙门里头把你的差事都革了。怎么今儿个你又要管闲事来啦?要去你去,老太太我可不管。
宋士杰(白)我本当不管,那女子言道:“异乡人好命苦!”念她是个异乡人,救她一救啊。
万氏 (白)管她什么异乡人、内乡人的,我不管。
宋士杰(白)你既然要学大慈大悲,应当管一管啊。
万氏 (白)不管!
宋士杰(白)你是个好人,管一管。
万氏 (白)不管!不管!
宋士杰(白)不管?是啊!“救人一命,少活十年”。
万氏 (白)你这个老头子,你怎么越老越糊涂啦?人家谁不知道,“救人一命,多活十年”,到你这儿怎么少活十年了?
宋士杰(白)少活十年。
万氏 (白)多活十年。
宋士杰(白)少活十年。
万氏 (白)多活十年。
宋士杰(白)少活。
万氏 (白)多活,多活,多活!
宋士杰(白)你晓得多活,为什么不去救她?
万氏 (白)哦,好你个老头子,敢情你这个话是跟我这么绕着弯儿的……我说老头子,咱们要是打出祸来呢?
宋士杰(白)有我担待啊!
万氏 (白)怎么着,有你?
宋士杰(白)
万氏 (白)好了!

在宋士杰三言两语的激动下,万氏出手,并成功救下了杨素贞。

难得啊。在信阳州的街面上,想必看到杨素贞被无赖追赶的路人不少,但是出手相救的,却只有宋士杰夫妇。可即便是这二老,也都是在一番心理斗争之后才出手的。而这心理活动,也恰恰是做了好事怕惹麻烦的人会有的。这出戏在这些小处上的描写是很仔细的:宋士杰并不是被写成一个十足的英雄人物,见到需要救人的情况便挺身而出。相反,作为一个有阅历的老人,体会了多少人情世故,见遍了无数世态炎凉,在做好事之前,也就多了一些嘀咕和犹豫。但无论心里怎么反复,最后,老人还是伸手把人给救了。

如今,所有的迷信报应说都被打破了。对于现在的人来讲,救人一命既不会多活十年,也不会少活十年,少惹麻烦倒是真的。因此,在越来越多的嘀咕和犹豫中,我们的社会上,见死不救的人越来越多,见义勇为的人也就越来越少。

这样看来,现在的社会与明朝嘉靖年的信阳州看起来很像。而这信阳州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八府巡按毛朋给了包括信阳州在内的下五府八个字的考语:

官是赃官,民是刁民。

官风与民风的互相影响下,造成了这样一个冷漠的社会。而也只有这样的社会环境,鲜有的抱打不平见义勇为行为,才会被拿来编成戏演,被当作新闻来报

我们也都是凡人、小人物,所以在做好事之前,也是可能会像宋士杰那样自思自想一下,但请不要连想都不想便冷漠地离开。自思自想的目的,也不是要为自己找一个不伸援手的理由,而是要停下脚步来,问一问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