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工程

逆向工程(Reverse Engineering)好玩儿归好玩儿,也就是偶尔动动那些文档不全又要自己修理的程序而已,要成天干这玩意儿可不成,光这时间就搭不起,今天下午一直到晚上就研究一个数据库的结构,煞费功夫。

其实戏曲曲艺呢,就是一个逆向工程。口传心授嘛,技术文档也不能说没有,但无非就是一些总讲、剧本、唱词儿一类的玩意儿,更多的是靠老师的讲、演员的悟,你作为演员,看到的是台面上精彩的演出,若不去花时间把这点儿玩意儿掰开了揉碎了搞明白了,那是出不来东西的。

逆向工程另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不单纯复制原来的玩意儿,掰开揉碎之后,要整出一个新玩意儿,还是干那活儿,但不完全一样。

现在戏曲方面的逆向工程就做得很糟糕,要么没有整明白原来的产品是怎么回事儿呢,就整出一个新玩意儿,和原来的功效完全不同(即所谓新编大制作之流),要么就是单纯地复制原来的产品,结果就是一个简单的克隆(即一些所谓流派传人)。

静下心来花时间琢磨是关键,但现在看,我们的演员缺的不是安静的环境就是琢磨的时间了。

把战马绞倒

《托兆碰碑》里老令公有这么一句,一般这么唱:

探子   (白)     石虎将战马绞倒。
杨继业  (二簧散板)  恨石虎把我的战马绞倒,

这里的问题是:这个“石虎”是个什么玩意儿?

石虎从字面上的解释就是石头老虎,那这石头老虎没事儿不在路边儿趴着,绞杨继业的马干什么呢?一个解释就是老杨到时候了,该上路了,所以前头有七郎托兆,后头有苏武点化,中间儿再来个什么炸弓绞马的,无疑就是老天示警罢了。

不过一个石头老虎去“绞”一匹马,这还是让人费解的。于是有人干脆唱“恨石虎把我的战马咬倒”。但不管怎样,这个“石虎”来得太突然。弓炸弦断好解释,兵刃受损这种事儿应在大将身上就是不利的征兆,郑子明那么大枣阳朔都能“一炸两断”,何况一张弓。而一个死物的“石虎”,突然把老杨的马给绞(咬)倒了,事先没有任何说明,事后也没有让老杨有任何思想上的活动,实在是不正常。

假设是“石虎”,那么老杨听说这件事儿之后,也一定要像“弓炸弦断”那样惊讶,这是“为的是哪条”啊?这可是比炸弓还不正常、还不可能按常理解释的事儿,怎么能一笔带过呢?

况且,如果真是这样,这就涉及封建迷信了,解放后这戏改的,前面没了杨七郎,后面没了苏武,就连“弓炸弦断”都改成“弓折箭断”了,还会留这么一个大石虎在这儿搅和?就不怕观众在底下嘀咕?

从“绞倒”来看,这马就是给绊倒了。如果按音摸,这句有可能是在唱“石斛”把战马绞倒。两狼山这种地方八成产石斛,老杨的马八成就让这味草药给绊了个跟头。但是为什么编剧要把这么珍贵的药材请出来,专门来绊匹马呢?什么枯藤老树的放不到一匹马?

《戏考》上写的是“胡儿”把战马绞倒。这是最合理的词儿了。两军打仗,北国兵在山上布了绊马索一类的,就像现在满战场地雷似的,马不小心中招儿了,再合适不过。鉴于“胡儿”和“石虎”都有个 hu 的音在里面,小豆子怀疑这“石虎”有可能就是从“胡儿”讹传过来的。

反正已经胡说了这么多了,干脆继续胡说下去。就像大人看不起孩子就称他们是“小屁孩儿”一样,由于杨家将上下对北国胡儿都非常蔑视、非常愤恨,所以一律称之为“屎胡”——后讹传为“石虎” 表情

《八阳》

(小豆子更愿称《惨睹》为《八阳》——《惨睹》么,太惨了。)

当年听《明英烈》,到打下金陵,算是一个高潮的结束,以后江山定鼎,北赶大元一类的波澜不惊,直到朱元璋把一干开国元勋杀死的杀死,骂走的骂走,燕王挂孝征南,才又有听头,还曾经为朱沐英阵亡可惜了好一阵子。最后永乐登基,书告一段落。

及后再看像《奏朝草诏》这样的本子,对燕王这样灭人家十族的事情,很是惊讶。同一个人物,在不同的艺术形式里,有天壤之别的差距。

再看《惨睹》,景致又大不相同,俨然一场政治浩劫之后的凄惨景象。京戏戏词儿说得好,“自古江山只有争斗,哪有禅让之理?”

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测,像《明英烈》这样大赞特赞燕王征南的故事,大约是在永乐登基之后造出的一种政治宣传——政变成功了,就像政变时打出“靖难”的旗号一样,事后的宣传也是很重要的。至于另一方把朱棣又贬得一文不值,俨然一个《忠烈图》里的杨广,恐怕也是有偏于历史的。关键的问题是,派系斗争下产生的历史,尽管是胜者王侯败者寇,但胜负双方都要来写历史,于是留下的玩意儿,通常就是让人很难很难看明白的。

反正看不明白,就不去争孰对孰错了。既然建文帝都看破了这些,我们这些听书看戏的,何必替古人感叹。

还是像以前说的,昆曲是难懂的——即便是俞振飞、郑传鉴这样大师级的录音。不过,这剧照是漂亮的,还有就是词儿,这“八阳”的惨景,是很值得人思考的。

《千忠戮·惨睹》俞振飞饰建文帝、郑传鉴饰程济
《千忠戮·惨睹》俞振飞饰建文帝、郑传鉴饰程济

《定军山》

《定军山》是好戏,基本上每个月小豆子的随声听里都会放它一回,听起来真是爽啊!

但人就是这样,这么好的戏,每个月听一遍,没有腻的感觉,可是如果要是看到谭家爷儿仨(谭元寿、谭孝增、谭正岩)动不动就在晚会、演唱会、甚至访谈节目里合唱《定军山》,登时就有要吐的感觉……

谭氏三代合演《定军山》
谭氏三代合演《定军山》

提携后生也不能老这么玩儿吧……

还是说戏不说人了。

这戏与演义最大的不同就是黄忠用拖刀计斩了夏侯渊,而演义里则是以逸待劳之计,从山上冲下,“犹如天崩地塌之势”,一刀给斩了。至于黄忠走马换将射死夏侯尚,演义里是有的,不过戏里有了发挥和精简。精简之处就是射死夏侯尚,用以激动夏侯渊,继而就斩渊于马下,没有占对山逸待劳一段,而发挥之处就是黄忠的誓言了。

起誓应誓,在戏曲的世界大约是最灵的了,而以前的编剧者不漏掉一个可以发誓的地方,好让主角到后来有应誓的机会。《定军山》也不例外,黄忠和夏侯渊要走马换将,夏侯渊问:“老将军若有二意?”黄忠顺口就发誓“死在那药箭之下”,结果到后来大伐东吴,箭射身亡。当然后来解放了,演法儿也就换了,黄忠直接说“老夫偌大年纪,岂肯失信于你”这样倚老卖老的话,结果没两秒钟,就不认账了。鉴于这种演法对构建和谐社会的道德基础——诚信,有着很坏的影响,强烈建议改回黄忠发毒誓,让那些说话不算数的人好好瞅瞅。

小豆子想,当初《定军山》的编剧,大约就是为了这个誓,才把逸待劳的占山之计改为“学关公当年拖刀之计”。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从山上往下冲抽冷子给人一刀的伎俩,关公在白马坡也早就用过了。

有《定军山》、《阳平关》连演者,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定军山》的结果是黄忠拖刀计斩了夏侯渊,可到了《阳平关》,探子向曹操汇报的时候,却是这么一篇《西江月》:

夏侯自得军令,每日挑选精兵。
张邰苦谏不纳听,独自领兵逞胜。
对山息鼓歇战,我军辱骂蜀营。
旗门闪出黄汉升,这哗啦啦——人头如瓜滚。

不过还得说戏曲研究院的人,细,整理这个本子的时候,《西江月》就捎带给改了:

夏侯自得军令,仗威便欲提兵;
张邰苦谏不肯听,独自领兵逞胜。
彼军射伤我将,我军追赶不停。
门旗闪出黄汉升,哗啦啦人头瓜滚。

于是,以逸待劳就变成了拖刀计。

注意:哗啦啦是改不得的,多好听呐——尽管谁脑袋掉了也不是这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