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化

昨天找同事借来了一个旧式的摄像机(用 Hi8 卡带的那种,市面上已经几乎见不到了),把十二年前的录像转到了电脑里。十二年前哪!那个时候才真是“小豆子”,还是自拍自演,说的是新书。

由于年头久了,带子有些地方都不平了,转出来的效果就不那么完美了,但这已经是对自己最珍贵的资料保存下来的最佳方式了(先前幼儿时期学说话的录音带早已转成 CD)。

除了感叹光阴荏苒之外,还要感叹如今的科学技术,能够让你把旧式的资料数字化——而数字化之后,放多少年,它的质量就都不会减损了。

各地电台、电视台,戏校的资料库里还有多少更精贵的资料,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无人问津。

应该尽我们所能尽,把这些资料从官老爷那里抢救出来,能数字化多少就数字化多少,把遗憾度降到最小。戏迷知音一直在这样做,是一件让人佩服的吃功夫的事情。

在数字化剧本的同时,我们通过梨园也在努力把录音数字化,让其传播得更方便、更广、更久,尽管梨园现在的生气大不如前,但我们仍要继续下去。

把话先撂这儿,一个月后见 表情

大雪飘

今年的头场雪早上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下了一天。

每当看到下雪,脑子里最先反应出两出戏:《南天门》和《野猪林》。《野猪林》不需什么解释,大家都知道那段著名的“大雪飘”。

这段“大雪飘”能流传下来,而且流行得那么广,足以证明它的经典,何况只一个电影这么唱,其他无论实况录音还是静场录音,李少春都是简单的几句吹腔,加上一段念白而已。

“大雪飘”固然好,但吟唱的无非是英雄气短,诚然,里面提到“万里关山何日返”,“缺月儿何时再团圆”,但重点还是在“除尽奸贼庙堂宽”上。而原版的吹腔加念白,则反应的是这位林教头的儿女情长。

吹腔唱两句:“雪飘飞朔风吹透骨寒冷,想往事遭陷害死里逃生”,继而是两句对儿:“朔风飒飒吹人面,凄凉阵阵透骨寒”。随后的念白是介绍来到沧州之后如何到这儿“看守大军草料”,如下:

俺林冲自被奸佞陷害,流困沧州。多蒙柴大官人照顾,将俺荐往这牢营城中,充当一名军卒。看守大军草料,暂且隐身。自到沧州与鲁仁兄分别,是他回转东京,不知俺家娘子怎样?

至此,我们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在荒山野地冲天发牢骚的林冲,而是触景生情、思挂娘子的林冲。与“大雪飘”不同,这里的林冲没有对眼下的境遇发表什么看法,只是“暂且隐身”,唯一的疑问就是“不知俺家娘子怎样?”而“大雪飘”里的林冲,虽然也有对妻子境遇的疑问,但还有一大堆疑问、感慨,通通地向老天爷咨询。林冲这个人物在《水浒》上是很能隐忍的,很少有往外表露自己心思的时候,遇到与自己利益冲突的时候,非不得已,也是不吭声儿的。小豆子想,山神庙前,林教头纵然有些牢骚,也不会琢磨今日的下场,联想日后如何“重挥三尺剑”去“壮怀舒展”,更不会怀才不遇地感叹“埋乾坤难埋英雄愿”,此时他大约挂念的也就是林娘子了。

林冲不同于伍子胥,伍子胥闷坐荒村都要感叹“想当初在朝为官宦,朝臣待漏五更寒”,那是因为伍子胥生来性高气傲。林冲不是,林冲更偏向儒,先前东岳庙高衙内挑起自己妻子忍了,往后入伙梁山受王伦刁难也忍了,再往后眼睁睁看着被捉上山来的高俅给放了,他又说什么呢?面对一片雪景,林冲心中当是一种凄凉之感,而不是那种杀上东京报仇的烈火。

英雄也不需要随时都迸发英雄气,儿女情长亦是人之常情,这样的英雄也更有看头。

《打登州》

终于迎来周末了,戏考新增了两个剧本,琐记那里也添加了不少资料。

《打登州》,很好的戏,音配像挖出来周啸天的全剧录音,听了多次,除了周啸天以外,里面去杨林的宋鸣啸、去史大奈的李荣威,都很出彩。

隋唐戏其实挺乱的,包括隋唐的评书,有些节目单拿出来挺有意思,放在一起,就前后矛盾,乱七八糟了。《打登州》就是一例,秦琼为什么给发配到登州,《三家店》里秦琼自己都没唱明白,有唱“杨林与我来争斗”,有唱“都只为锏打杨林结仇扣”,反正莫名其妙地秦琼就给发到登州了,这一点在后来的《响马传》中有所改观,不过那里面的乱就先不在这儿提了,一码是一码。

瓦岗寨的英雄下山,乔装改扮,在大街上与秦琼碰面,这一折是很精彩的,充分体现了中文的博大精深——你要想和一个人成心打岔太容易了,而且打岔打得相当有水平。瓦岗寨的英雄,能把秦琼说的话给岔到他们自己所改扮的职业上去,编剧的高明,让人叫绝!不过有一个小问题,当众英雄准备下山的时候,程咬金挨个数了一遍,这个扮卖马的,这个扮算命的,问到王伯党,说是“卖艺的”,结果到了后面,王伯党就没了,在街上并没有与秦琼碰面。这是编剧的疏忽呢?还是编剧实在编不出什么岔来了,只好把王伯党给省略了?

当然,后面王伯党还得出来,因为有“射红灯”的重任等着,所以前面是一定要交待有这位神射手下山的。这就引出另一个问题了:杨林让秦琼“身背红灯三盏”,这样秦琼就跑不了了——如果要跑,照着灯追就可以了。杨林傻得可以,灯背在秦琼身上,他自己把灯卸下来,那不就跑了么。而秦琼更是傻得可以,就那么背着灯跑。非得等王伯党“射他一箭”,才把灯弄下来,脱了险。

传统戏是不能深究的,看的就是热闹和门道,娱乐一场而已。这么紧张的《打登州》,那么严肃的靠山王,到最后碰上个真罗成,一句京白的“这是真的”,还是很哏儿的 表情

《哭祖庙》

汪笑侬的戏,好极。最近连着更新了几个《汪笑侬戏曲集》里的剧本,很多都是小一年前合意太爷敲来的。不过和原来《戏考》上的汪本差不多。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戏考》上原来那些也不少是合意太爷敲来的。

最初听汪笑侬的唱片,是从老梨园下的,那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是海派,不过像《刀劈三关》这样的戏,当初一听之下,甚妙。后来大约就神往那超长的《哭祖庙》。当然,后来是听到了,何玉蓉的,等等。

记得当初看资料,都说这戏大段反二簧,百余句,后来有了剧本一数,也就八十几句,不明白这里面的出入在哪儿?当然,不排除流传期间砍掉了很多。比如像以前考得的《凤鸣关》,那也相当长呢。

汪笑侬似乎很擅长把一小段文字故事点化抻长成一出好戏,或者说注水的能力是很强的,《哭祖庙》就是一例。前面是西皮的腔儿加做工,后面纯反二簧的唱工,很耐听。

上次饭桌上合意太爷讲典故,说有一次演《甘露寺》,演员误场,台上的乔国老得耗时间,就问乔福,可知道他刘家的根基?乔福答不知,于是乔国老就在台上开始大段的唱了,头句就是“汉高皇手提着三尺宝剑,灭强秦破暴楚才定江山”。当时听到这儿,小豆子琢磨这词儿着实地熟,一时想他不起。事后想大约这就是从《哭祖庙》移过来的。是呵,北地王在祖庙的一大段唱,就是两汉三国的简史。

每次听全部的《哭祖庙》,开始金殿一场总想笑,因为刘谌有句词儿:“刘谌控背忙躬身,尊声父皇龙耳听”。刘宝瑞的相声说,皇上浑身上下都称“龙”,就这耳朵不能叫“龙耳”,那不是“聋耳”了么。刘谌就这么在金殿跟他爹说“聋耳”,难怪后来一脚给踢出来了。

不过,倒霉的刘禅,又何止是“昏昏沉沉”“睡了几十年”,也确是个“聋耳”。

有人买了高百岁的《哭祖庙》音配像了么?交流交流?说道说道?

《哭祖庙》何玉蓉饰刘谌
《哭祖庙》何玉蓉饰刘谌

高派诸葛亮

四爷一言来提醒,敢情高庆奎的诞辰快到了。看了一下他们以杨延昭和诸葛亮为线索的节目单,挺有新意。一看之下,勾起了对高派诸葛亮的一些看法。

鲁迅先生说《三国演义》是“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这一点小豆子从《三国演义》中并未太窥出来。倒是接触的几出高派戏,对里面的诸葛亮有种类“妖”的感觉。

再次声明,小豆子也是高迷,并未对高派有什么大不敬,就事儿论事儿,高派好听归好听,塑造的诸葛亮有偏轨道也是个人感觉。

《胭粉计》里的诸葛亮负面的行为比较多。比如,定下地雷火炮之计要除去司马父子,这本是《三国》原文上的内容,不过高派在这一点上发挥了,把个魏延也给搭进去。在小会议室大丞相和马岱定计,要一举平定内外患,虽然敌方总说诸葛亮“诡计多端”,小豆子并不这么看,但单就这一条计策来说,这确实差点儿劲。更差劲的是,内外患谁也没灭了,于是又在小会议室和马岱定了个苦肉计,责打一顿,给划到魏延帐下。小豆子理解编剧的心理,是要把为什么后来马岱能够斩了魏延做伏笔。不过这里的诸葛丞相实在有些那个……

这出戏司马懿不止一次嚷嚷诸葛亮是妖道,诸葛亮“忒以地狠毒了”,每每听袁世海咬牙切齿地骂诸葛亮,都生起一种同情的感觉。司马懿可让诸葛亮给损透了。当然,后面《七星灯》还是很感人的,武侯忠心耿耿,披头散发求寿,大约也只有高派才能表现透彻。

《七星灯》辛宝达饰诸葛亮
《七星灯》辛宝达饰诸葛亮

高派《斩马谡》里的诸葛亮就更有问题了。几段快板的词儿,都与普通的词儿不同,比如这段:

临行再三嘱咐你,
靠山近水扎大营,
失守了三城不打紧,
反被司马笑山人。
他笑我平日多谨慎,
交锋对垒我就错用了人!

太自私了,愣告诉“失守了三城”都没事儿,而让司马懿笑话,丢了脸,对于诸葛亮来说,是头等头的大事儿。往后王平唱说有画图送上,诸葛亮又唱“若不是画图来得紧,老夫险些也被擒!”又是一个只顾自己的诸葛亮。

小豆子不明白为什么高派要在《斩马谡》里用这么奇怪的词儿,这实在不给诸葛亮长脸啊。有和高庆奎熟的么?给个解释吧——做为高迷,疑惑多年了 表情

总之,高派的诸葛亮,与小豆子心中的诸葛亮是有些差距的,仅此而已。

“劝梓童”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都两个多星期没有更新戏考的剧本了。今天更新了两个本子,《摘缨会》《舌辨封侯》,都是《京剧汇编》上的。

上一次看《摘缨会》,应该是至少十年前在电视上看的音配像版本,谭元寿给谭富英配像。已经回忆不起什么,需要抽空重新听一遍录音(或看一遍录像)。

更新的这个本子比较特别,写的是“刘砚芳”藏本,不晓得刘砚芳是从哪里承下来的,总之没有“劝梓童休得要”那一段慢板转二六的经典唱段,而是这么一段词儿:

明知小将行无状,
岂可秽污败纲常!
自悔不该设杯畅,
梓童酌酒意彷徨。
霎时天变狂风降,
小将无知发颠狂。
若是问罪市曹上,
文武功勋心胆伤。
从此一言宽怀放,
免得遗笑道短长。

也是江阳辙的口儿,但与我们所熟知的内容相差很多。没有提斗越椒造反那一段“前情”。其实也对,娘娘在那儿不是等你解释为什么渐台摆宴,而是问你为什么不处理肇事人。这段词儿,楚平王不仅把自己检查了一番,“自悔不该设杯畅”,同时阐明了道理。

谭富英音配像版和余叔岩的唱片,那段“劝梓童”,都唱的是养由基“只杀得他父子四窜奔忙”。不妥,事实是在清河桥(用极其无赖的手段)把斗越椒射死了,所以“清河桥比箭法老贼身亡”更好。另外,谭和余的录音,在唱完“酒后癫狂”之后,没有继续唱不究肇事人的理由,如“孤本当查姓名将他捆绑,怕的是杀功臣遗笑邻邦”(或如杨宝森的录音“孤若是传旨意把罪下降,又恐怕文武官说短道长”),而是直接劝娘娘那儿宽宏大量了,亦不甚妥。考虑余叔岩大约受唱片时间限制,而谭富英属于出了名的掐词儿,就不计较了。

刘砚芳这一版的词儿呢,总体来说是好的,不过头一句就漏了——“明知小将行无状”。楚庄王如何知道是个“小将”调戏娘娘的?

另外,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唐狡刚一提“大王可记得摘缨会之故耳?”楚庄王赶紧接话茬儿:“哦哦哦!不必深言。”很顾及自己的脸面呢 表情

《长寿星》

《太君辞朝》这出戏,小豆子百听不厌。

这戏又名《长寿星》,所以今天作为春节后第一次更新剧本(也是上一台电脑去世后第一次),把它拿出来,图个吉祥。

这个戏拿录音和两版剧本比较一下,可以看出一些变化。比如,太君在金殿的快三眼,老本是唱慢板,不仅如此,还把七个孩儿的下场又唱了一遍。杨家将的戏听多了,不光老令公加几个公子的下落背得滚瓜烂熟,而且各种辙口的都会了。从这处精简可以看出,老戏有它絮叨的地方,而加快节奏,是一脉所承下来的戏改方式。

长亭一折也是如此,按《戏考》老本,上穆桂英、杨藩(《汇编》本上穆桂英、阿红女),而听李多奎两版录音,都只上穆桂英,大约也是为了精简的缘故。

最后宋仁宗有段二六,老本上是没有的。听高宝贤的录音,挺耐听,不过略显短了。当然,《汇编》上原本也只记载了六句,而且多出来的两句不太现实:“愿太君齿落又重整,愿太君鬓发又转青”,美好祝愿归美好祝愿,但总感觉有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

当年蒙哥马利访华,拒看豫剧《穆桂英挂帅》,说 “这出戏不好,怎么能让女人当元帅呢?”不知道如果他看了这出《太君辞朝》,会作何感想?尤其是,这个老太太,“大兵一到,那贼不战自降”,多大的威慑力。话又说回来了,这黄花国也没事儿撑的,造反就造反,还没开兵见仗,就投降了,这折腾劲儿。

春节快乐!

要过年了!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健康快乐,万事如意!

没啥好送的,两方面的礼物吧:梨园百年琐记站点聚合最新增加了“历史上的今天(农历)”这个订阅,所以您不仅可以及时(而且不用登陆到网站上)了解到公历历史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可以了解到农历上的事情。比如今天,大年三十,部分历年的戏曲春节晚会文字资料都显示出来了。另一个礼物已经传到梨园经典了,李宗义的《击鼓骂曹》全剧实况录音,应个节吧,戏里是元旦节,虽然祢衡是在那里“元旦节与贼个不祥兆”,咱这儿可是祝大家佳节愉快,谁也不是贼不是 表情

猪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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