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 3 月 28 日

金价

《顾颉刚读书笔记》,有段摘抄胡渭的《禹贡锥指》,内中讲金银的折算比例。由金子多少换的说法,想到了京剧《南天门》里曹福拿着曹玉莲的金耳环去换钱的情节。当时店家让伙计“按市价合来”,伙计有云:

金耳环一对三钱重,金子十四换。三得三,三四一两二;银子四两,外找大钱二百。

这段换钱的戏之前,还有另一个店家,拿着金耳环不识货,反倒质问曹福金子是什么颜色的。当曹福说金子是黄色的时候,店家立刻就翻脸了,斥责“我们这儿的金子是绿的,你这是生黄铜!”这第一段换钱,又与后面雇脚程的遥相呼应,那个脚夫也斥责曹福说:“广华山惯出豺狼虎豹,吃了你的人算不了什么,要是吃了我的牲口,你赔得起吗?”甚至还预言性地骂曹福说:“有钱是你的,留着买棺材吧!”曹福遭了这两顿骂,都是无奈地感叹:“人不在势,这金子都变成了铜了!”“人不在势,都不如畜类了!”只几个演员前后几句台词,就把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写得透彻,实在是妙。

《禹贡锥指》谈到金子的价格,说在元朝“金价十倍于银”,而元朝之后:

明初,直又减。洪武中,每金一两当银四两或五两。永乐中,当银七八两。崇祯中,十换,江左至十三换。金愈贵则政愈乱,君子可以观世变焉。

根据上面的说法,金子愈逢乱世愈值钱。即便今天的金融市场也是如此,当局势或市场出现动荡时,投资者一般会买入黄金以求避险,进而推高黄金的价值。而对比一下京剧《南天门》里的市价,我们可以看到,《南天门》里天启朝的“十四换”比其后崇祯朝的历史真实价“十换”或“十三换”还要高。未知是否是编戏的人有意为之,但戏中的这个市价,确也从一个侧面映衬出天启朝阉党乱政、国是日非的社会状况。

看戏,亦“可以观世变焉”。

2017 年 3 月 24 日

忙中有漏

前一阵忙,虽然还记得戏考三月初的生日,但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想写,就让它漏过去了。在此补记一把。

另外,前几天发现总目中漏了一个本子。就是上次发现的第三十五册《戏考》中的。那会儿可能太激动了,一口气写下来,没有认真复查,第三十五册中应该是有八个本子,但是那会儿的图表以及后来整理的目录中都只写了七个(不过文章里还写说有“八个”,结果等到开列的时候就竟然只列了七个)。太马虎了。好在要调整编号也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事情。重新修订了一个当时的”作案现场“图,补入了遗漏的《宝玉出家》。总目这几天就改。

大东书局的拆兑方法

再有就是发现给同好们发本子的时候出现了”一女许两家“的情况,同一个本子派给了两个不同的人帮打。已经去信询问相关进度并试图协调了。这是很不应该发生的事情,特别是会造成同好们不必要的重复录入工作,按戏词儿说就是”大不该“。自我曝光一下,引以为戒。

另外,整理录入进度的时候发现有两个正在校对的剧本的录入人错位了,张冠李戴,也是疏忽所致,需要注意。

所以要留意自己的工作态度,尽量避免这种萝卜快了不洗泥的情况再次发生。

最后,最近准备把数据库升级到 MySQL 5.5,支持 utf8mb4,在表意文字扩展区的生僻字就可以正常存储了,而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拼字。

2017 年 2 月 3 日

鸡年的羊头狗肉

题外话:标题里,六畜占了仨。

扫了一遍鸡年的春晚,要吐槽的点太多,跟他们犯不着较劲。仅就最相干的两条絮叨一下吧。

冯巩一如既往地以“相声剧”的名目演出小品。这些年来他的那些作品毫无相声的痕迹,三翻四抖等相声技巧一个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还死活不愿意抛弃掉“相声”的名字?直接理直气壮说自己在演小品不好么?难道是要表示自己还坚持在说相声?此为挂羊头卖狗肉第一例。

春晚的戏曲节目越来越鸡肋。每一位演员演唱的时间长度绝对与他们事前扮起来所花的时间成反比,更不要说除了对唱之外,其他唱段基本是在合唱,譬如俩包公、六个黄忠、十一个穆桂英,大有闹妖的感觉。这种合唱,让你根本听不出来每个人唱的怎么样。少数独唱或对唱的也会配一群伴舞的。戏曲为了“适应”晚会的环境,从整台戏缩减到折子戏,再从折子戏缩减到唱段,进而唱段也被催得只剩下快板、流水一类快节奏的板式,再到现在动辄人海战术的合唱,已经失去了戏曲本身的味道。

春晚戏曲唱段的另一个大问题就是对原唱段做胡编乱造的修改。以今年的京剧唱段为例(地方戏不太懂,但貌似地方戏每年都是那几段,“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为救李郎离家园”,这么重复也是个问题),《对花枪》的那段西皮,唱词被修得如胡言乱语的呓语。先看一下原词:

未曾开言好心酸,
不由我双泪洒胸间。
自你走后四十载,
为妻盼你掉朱颜。
两眼望穿泪涟涟,
十夜常有九不眠。
如今儿孙俱长大,
你我夫妻得团圆。
不曾想你却把心变,
做了忘恩负义男。
今日若不望众将面,
定叫他跪死在这寨门前。

很显然,这段唱并不适合登上春节的舞台——给观众添堵啊。但是我们的艺术家们,不知道是只会这一段,还是要显手段,愣是把这苦情的词儿给改了:

未曾开言好心欢,
点点喜泪洒胸前。
自你走后四十载,
历尽艰辛苦度时光。
思念夫君依门望,
我朝也盼来晚也盼,举家大小喜洋洋。
你我老来重相见,
一家大小笑开颜。

改得连辙口都不要了,可以在言前与江阳两辙之中任意穿梭。新社会不仅可以把鬼变成人,还可以把斥责忘恩负义男的唱段变成喜歌儿!

不过《对花枪》本来就是新编戏,他们爱怎么糟改就怎么糟改吧。可是艺术家们还不尽兴,还要拿传统戏开刀(当然这在戏曲舞台上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所谓的《定军山》,六个黄忠一共就唱了三句,没有一句是老词儿:

宝刀一举明又亮,
金盔金甲放光芒。
定军山前旌旗展,

这大约是“宝刀一举红光放,无知匹夫丧疆场”那儿来的,但是莫名其妙。

所以,如今的春晚舞台,戏曲节目演的已经不是正儿八经的戏曲了,所标的剧目名字也已经和剧目本身没有什么关系了。此为挂羊头卖狗肉第二例。

2017 年 1 月 31 日

2016年网络戏曲曲艺大事

一、“程砚秋吧” “卖身”案
3月份,百度“程砚秋吧”的网友杜若还生在知乎上发帖:“如何看待京剧大师程砚秋的贴吧被百度卖给演员程砚秋?”原来他发现“程砚秋吧”里所有的帖子都被删除,贴吧转换成了一个“不知名的不入流小演员”程砚秋的贴吧。此事曝光之后,百度发布官方公告,称:“此事绝对与贴吧商业化没有任何关系,因为针对名人类贴吧我们压根没有这项业务”。后经调查,原来是“前吧主因为长期未登录被投诉下任,后上任的吧主‘橙剩’陆续删除了贴吧中的老贴”。百度认为“这种个人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贴吧吧主管理制度,贴吧已对其进行了下任处置,同时紧急上任了临时吧主,逐步恢复被恶意删除的贴子”。

二、京剧演出配“弹幕”
4月份,王珮瑜在上海搞了一场“王珮瑜京剧清音会”。与往次清音会不同,这次主题为“老生常谈(弹)”的清音会,在东艺演奏厅舞台两旁竖两块LED屏,并在场内开设WiFi热点,观众使用手机上的文字插件平台即可“弹幕”。支持此种做法的观点认为这是与京剧叫好“一脉相承”的互动形式,是“对戏曲‘喝彩’文化的一种发展”,还能“拉近国粹与青年观众的距离,有利于国粹艺术的普及” 。实在不敢苟同这种观点。很简单的一条:低头看手机打字的观众,如何能专心欣赏台上的艺术?等对某一句唱或某一个动作的“喝彩”弹到幕上的时候,舞台上早已不知进行到哪里了。张口一声“好”,举手给个掌声,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么?是一件需要再继续发展成高科技的行为么?

三、孙福海网络收徒
8月份,曲艺理论家孙福海在天津首开山门,收沈之骅为徒,同时代师杨少奎拉师弟王连福。本次收徒拜师活动采用网络拜师形式,消息发布于网络,相声界同仁以及相关领导、前辈们通过网络祝贺,这是曲艺界首次通过网络“摆知”。

四、郭德纲、曹云金网上”互撕“
还是相声界的事儿。8月底,郭德纲在微博上公开“清理门户”,指责“‘云’字两人”(何云伟和曹云金)“欺天灭祖”。随后曹云金在网上贴出长文,历数郭德纲的问题。9月下旬,沉寂了数周的郭德纲亦以一篇长文做了回应,当天,曹云金再次发文称“二十天了,你终于写了一篇新编故事会。但我陈述的事实,你骂的是闲街”。两番“互撕”之后,双方都休兵罢战。德云社从成立之初便深谙网络宣传的重要,郭、曹不惜花时间和精力码长文于网络之上,自是清楚占据这场口舌之争舆论制高点的重要性,二位倒也不愧是师徒一场了。

五、单口相声加纯网付费
依然是相声界的事儿。9月底,爱奇艺推出国内首档大型单口相声体验式综艺《坑王驾到》,将单口相声引入纯网综艺。到10月底,“播放量突破亿次大关,单期播放量均超千万次”。据报道,“《坑王驾到》作为爱奇艺VIP会员首档付费纯网综艺节目,爱奇艺除为用户带来传统相声曲艺之外,邀请多位VIP会员亲临节目录制现场,全面打通曲艺作品表演者、观众、播出平台三者之间的关系,引起一众‘纲丝’追捧”。郭德纲当然有其自身的吸引力,加上网络提供的互动平台,使这档网络综艺节目成为当时的大热。

六、首档网络戏曲元素脱口秀的网络海选
曲艺演员范军利用手机应用(App)“戏缘”为自己的“首档网络戏曲元素脱口秀”节目“戏范儿”进行海选。从11月1日起,网友只要将自己的视频上传到“戏缘”里“娱乐梨园”的版块,并在作品题目前加上“戏范儿”标识,即可参与这个海选活动,只要视频的形式是戏曲曲艺,无论相声、坠子、评书、大戏均可。“首档网络戏曲元素”的脱口秀,从一开始就很好地利用了互联网和手机应用。

七、“网络时代的戏曲走向”学术研讨会召开
11月,第七届王国维戏曲论文奖颁奖典礼暨“网络时代的戏曲走向”学术研讨会在海宁举行,与会专家学者“围绕如何在保持戏曲艺术特征与特色的基础上,运用网络科技推动戏曲艺术的发展、促进戏曲研究的现代化展开研讨”。

八、“海峡两岸中华国粹经典艺术再现传播交流推广项目”网络平台上线
将近年底,“海峡两岸中华国粹经典艺术再现传播交流推广项目”网络平台在上海宣布正式上线。项目共从辜公亮文教基金转录回了425份音频文件资料,其中不乏孤本录音。这个项目虽然好,只是整理的人似乎并非内行,文字中的错别字惨不忍睹,而且很多录音资料缺少重要的信息——比如演员,更不要说录音年代等其他信息了,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九、戏考的新里程碑
本年,戏考不仅度过了第十五个生日,而且录入剧本数达到了一千出。新里程碑毕竟不是终点站,甚至连中点站都不是。漫道雄关,正当“迈步从头越”。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帮助!

2017 年 1 月 11 日

2016年工作总结

虽然圣诞节前各小站的更新就已经停止了,但是难得的连休假日,所以去年的工作总结又一次挪到今年初来做了。

戏考的剧本在2015年新增了48出,这是自2009年以来最多的一年。具体分布如下:

2016年剧本录入工作图表
2016年剧本录入工作图表

年度录入第一多的为豫让桥,贡献了6出剧本;第二多的为胤溟,贡献了5出剧本;第三多的为心欤、老道和鄙人,各4出剧本。

其他小站的统计数据如下:

  • 梨园百年琐记:人物条目新增134条,修正135条;事件条目新增1043条,修正12条;族谱信息27条,师承信息10条。主要条目贡献人包括:滑稽爱好者、大戏魔、京腔京韵、梨园知音、杨庆国等。
  • 京剧剧目考略:剧目新增6出,图片新增56个。
  • 红毹艺话:录音新增5出。主要录音贡献人包括:田方、西城老軍、凤点头等。
  • 梨园:录音新增85出,修正3出,主要录音贡献人包括:西城老軍、董林、秋思、徐徵祥龍等。

又是一年的开始,慢慢地从休假的懒散中恢复起来,更新也将提回原来的频率。

2016 年 10 月 21 日

火彩:2015年11月至2016年9月

  • 【2015年11月22日20:59】旗牌:“参见丞相。”诸葛亮:“罢了。你奉何人所差?”旗牌:“王将军所差。”诸葛亮:“手捧何物?”旗牌:“二维化的街亭地势。”诸葛亮:“展开!”旗牌:“丞相,再展开可就剩一条线了!”
  • 【2015年12月03日08:14】问:BP机是什么时候进入我国的?答:东汉末年。“关二爷马上呼三弟”。
  • 【2015年12月24日20:20】严嵩:“心腹人,我倒想起一桩事儿来了。”邹应龙:“什么事啊?”严嵩:“老夫在开山王府挨打的时节,由屏风后面闪出一个穿红袍的官儿,踢了老夫一靴尖,他是何人?”邹应龙:“想必是圣诞老人临凡了。”
  • 【2016年03月02日19:53】话说孔明在帐中祈禳已及六夜,见主灯明亮,心中甚喜。姜维入帐,正见孔明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压镇将星。忽听得寨外呐喊,只见魏延飞步入帐,一脚将主灯踏灭曰:“宣扬灵魂附体、轮回转世、巫术作法等封建迷信思想的都不让演啦!”
  • 【2016年04月11日10:29】“审判日”号之所以不在大西洋上好好地漂着,而是决定去中美洲的那条运河,大约是因为这条运河名字的“敏感”性。ETO 以为所有中国人,常伟思也好,大史也好,都会接触不到任何带有那条运河名字字眼的文件和信息。
  • 【2016年04月12日21:02】“霸王抬头见江中来了一只打鱼小舟,点手唤之曰:‘渔家,将孤渡过江去,有白银相赠。’渔家言道:‘你的人高马大枪沉,我的船只窄小,一次只能渡一样。但若无看管,人会掰折大枪,大枪会扎死宝马。问:怎样才能让你们仨都安全过江?’霸王闻听,顿足捶胸:‘连这题都做不出来,看来我乃浑人也!’”
  • 【2016年06月07日18:35】所有高考都能迟到的同学们,不要麻烦警察叔叔了,赶紧回家拜一拜张好古吧,就是《连升三级》里那位大字不识、赶考迟到还走狗屎运的祖师爷。
  • 【2016年06月09日08:13】老者道:“我们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唤做陈家庄。这灵感大王每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猪羊牲醴供献他。他一顿吃了,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行者道:“但不知多久一次祭赛?”老者道:“每七秒一次。”
  • 【2016年08月01日10:23】孙权:“宣儿臣进宫,有何教训?”吴国太:“我来问你,孙、刘两家结亲,可是你的主意?”孙权:“这?儿臣不知。”吴国太:“嗯!我儿就该让政府公布的真相跑赢网上不实传言。”
  • 【2016年09月28日08:08】《创世纪》:蛇对女人说:“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么?”女人对蛇说:“园中树上的果子,我们可以吃,惟有园当中那树上的果子,神曾说:你们不可吃也不可摸,免得你们死。”蛇对女人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这中间一千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

2016 年 9 月 27 日

京剧剧名的翻译

周末的时候,与小豆花逛一年一度的旧书市。除了买到了几本书之外,小豆花眼尖,发现一张写着“京剧”的黑胶密纹唱片,小字儿全是英文,细辨之下,原来是1955年中国艺术团在巴黎参加第二届国际戏剧节的实况录音。里面除了三场京剧选段之外还有一些其他民族音乐,略微“文不对题”。不过不管怎样,早年域外的演出录音还是比较难得的,特别是这玩意儿没什么人认识,五块钱拿下。回来按照英文的剧名和旧式拼音的人名,得出三出京剧的名目如下:

  • 《白蛇传》(叶盛兰、杜近芳)
  • 《霸王别姬》(杜近芳、赵文奎)
  • 《除三害》(李宗义、赵文奎)

根据时长大概判断,《白蛇传》应是《断桥》的部分,《除三害》应是《路遇》的部分。家里没有唱机,没法儿听。那位问了,没法儿听买来有用么?没关系,日后回国交给合意太爷就都有了。

由于听不到响动,就先做点儿“表面文章”,聊一下这几出戏的剧名翻译,它们与现在流行的翻译不太一样:

  • 《白蛇传》:The White Serpent(1955年);Legend of The White Snake(当下)
  • 《霸王别姬》:The Farewell To The Favourite(1955年);Farewell My Concubine(当下)

《白蛇传》最明显的不同就是蛇的名称。尽管 Snake 与 Serpent 在中文语境下都是指蛇,但是 Serpent 在西语语境中,还有神话色彩。最著名的当属希腊神话里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此公后来升天之后化身蛇夫座,其手中的蛇杖在西方世界是医学的象征,现在很多医疗机构都有这个标识。这条盘在手杖上的蛇,在英语中用的即是 Serpent。考虑到白娘子与许仙开的药铺也是济世救人,这出戏名的翻译用 Serpent 比用 Snake 要贴切,更有其象征意义。当然,Serpent 比 Snake 要生僻些,英语中混用的情况也很常见。

世界卫生组织的旗帜上也有这条蛇杖
世界卫生组织的旗帜上也有这条蛇杖

《霸王别姬》的翻译,自从同名电影问世以来,似乎就是定型为了“Farewell My Concubine”(永别了,我的小妾)。看一下以前的翻译,在字面上更加含蓄。毕竟虞姬是霸王的爱姬,用“最爱”来衬托这“永别”的悲剧色彩,没有“小妾”那么直白,感觉比直译要好。

至于《除三害》之所以没有列在这里比较,是因为这个戏近多少年来好像都没有入过派往海外演出团的法眼,难以比较。倒是今年纽约梨园社京剧专场有一折《除三害》的《路遇》,演出英文的介绍是“The Three Menaces”(三个危险)。1955年时的翻译是“The Three Scourges”(三个灾难)。两个翻译的思路一样,只点明“三害”,而不讲“除”,简洁一些,而且只演《路遇》的话,也就谈不到“除”了。另外,这些年出国演出的京剧团,在戏码的选择上,特别是定位演给外国人的戏码上,多以《三岔口》、《闹天宫》为主。老外固然因为语言障碍听不懂大段的唱腔,但毕竟唱念占了京剧表演的很大比重,如果想把自己的艺术全面地展示给别人,还是应该选四功兼顾的剧目组合为是。

京剧剧名的翻译,一直以来都在遵循的一个化繁为减的原则,尽量指出剧名所涉的重点名词和动词,很多在中文语境下包含更多内容的剧名都变得更为简单。考虑到西语系观众缺少相关的文化及历史背景知识,这种翻译方式还是较为得体的,更何况很多京剧剧名本身的中文名字也都是至简的风格,比如一个地名,一个人名,便是一出戏名了。所以看一些如今新编戏的名目,什么《贞观盛事》、《曙色紫禁城》、《风雨同仁堂》,一眼望之就不是京剧的命名风格,更不要提戏本身了。

2016 年 9 月 19 日

刀鞘的纠结

《铡美案》这戏,不光老包劝小陈的那段西皮原板好听,后面几个人的散板,也是很有趣味。尤其是其间还加了老包的一句“呸”,把对这仗势欺人的负心汉的愤怒全部集中在这一口唾沫里,真是解气。

几个人在开封府对唱的散板,有值得把玩的地方。比如包公见陈世美当堂不认前妻,呵斥一声后,唱:“你命韩琪行刺到,来到开封还不招”。陈世美问“我命韩琪有谁晓?”包公答“现有你府杀人刀!”陈世美问“为何有刀无有鞘?”这一句话,把包公给噎到了,支吾无措。幸好旁边儿的秦香莲接过话来:“刀鞘现在韩琪腰”。包公一下又来了精神,赶紧吩咐“王朝与爷取刀鞘”。王朝下去取证,很快回来“取来刀鞘相爷瞧”。包公于是得意:“刀对鞘来鞘对刀,件件是实你还不招”。陈世美一见,当时就傻了,能想到的就是“三十六计走为高”。

为什么检方和被告都对这把刀的刀鞘那么执着,纠结不放呢?驸马府的刀无法证明韩琪是陈世美指派的,难道有了刀鞘,就可以证明了?

这里大约的逻辑是:作为凶器的一把钢刀,完全可以是随便找来的一把刀,并不能说明是驸马派的杀手使用的,但是这把凶器可以很合适地插入挂在韩琪尸身上的刀鞘,则说明这把刀与这个刀鞘是一套,由此可推导出这把刀是属于韩琪的。至于为什么能从持有凶器的是驸马府的韩琪而推导出韩琪就是驸马派来杀人的,老包没有任何推导,小陈自己就心虚要跑了。

北京京剧团拍这个戏的电影时,砍掉了这几次往来的刀、鞘之争,老包唱完“现有你府杀人刀”之后,把刀往堂下一扔,太监捡过来给小陈,小陈定睛一看,镜头一个特写——“墨墀宫制”,便交代了这凶器是驸马府的,比较直接。

镜头特写
镜头特写

舞台上演戏,观众肯定看不到钢刀上刻了什么字,所以只一把刀很难说明这就是驸马府的。而有了韩琪身上的刀鞘,这条线就联系上了。因此,“刀对鞘来鞘对刀”的演法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只不过,要是真追究的话,刀也好,鞘也好,韩琪的尸身也好,尽管都是驸马府的,但是都不能说明杀手就是驸马指使的。人证和物证都没有,秦香莲这案子放在现在简直没法打了——当然,要放在现在,三官堂那儿可能有监控录像可以取证。

京剧里的审案,很好地继承了很多公案小说的审案方式——完全不讲证据推理,直接上来就让“从实招来”,若是“没有什么招的”,那就是“不动大刑,谅尔不招。来,大刑伺候!”接下来就是五刑严法。一般这种情况下,大奸大恶也就认了。有时候捉来的土匪恶霸都不用上刑过堂,直接正法就成了。要是不看扮相,这些正派大员的断案方式和鼻尖画豆腐块的丑角儿“胡图”官们没什么两样。清官真碰到什么疑难案件,也都有神仙土地之流来给托个梦显个灵,直接指认真凶。或者像包公这样的,不仅有古今盆、阴阳镜、游仙枕一类的道具,自己还可以到阴曹直接向被害人询问案情。

因此《铡美案》里的“刀对鞘”,只是在表现一种双方在公堂上针锋相对的情况,而到底大家说得有多在理,推理得有多严谨,青天大人有多讲逻辑,都不重要。看戏的也不是来看刑侦片,不是冲着这些,而是冲着公堂上的热闹来的。咬紧牙关就是不招的小陈,最后凭一张状纸一把刀鞘,就给送到铡刀里去了,观众还都很满意,大快人心,就是这个逻辑。

所以一直以来,依法治国难啊!

2016 年 7 月 25 日

《国剧大成》

《国剧大成》这套书,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在台湾的张伯谨根据自己所藏的京剧剧本及中央研究院所收的诸本整理的京剧剧本集。

记得十四年前刚看到这套书的时候,还以为张伯谨与张伯驹有什么关系呢。后来知道俩人的关系也就如李宗仁和李宗义一样——没有关系 表情

这套收了将近六百个本子的书可以与五十年代隔海相望的大陆出版的《京剧汇编》相媲美。按照书的序言,原计划“第一期先印四百出,第二期再印四百出,均以一百出订为一集,共八集”。这八百出的本子还差了两百出,但集数已经是十二集了。不清楚在出版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而且按照剧目的排序,从吉庆戏开始,夏商周以降直到最后一出民国戏《阎瑞生》,时间线已经走完一遍了,不像还能再继续出的架势。而且这套书在剧目编号上自己已经混乱了:第三集第一出《斩熊虎》应该是总计的第99出剧本,被编号为85,这个问题直到第九集才调整过来。

《国剧大成》由当时在台的国防部总政治作战部国剧研究发展委员会出版,出书的目的也是为了和对岸打对台。因为当时在台湾演出所用的本子,“甚至于偶得一二种毛贼江婆监制的剧本”,演员“如获至宝”,对“其中所改窜重写之处,无由校正,其中蕴积之宣传毒素亦不提防”。所以,系统整理出版这批老剧本,是配合“中华文化复兴运动”的政治任务。京剧百年来凡此大型工程,乃至其自身的兴衰荣辱,无一不有政治力量于中左右,两岸皆同,国共两党可真是同宗同源。所谓豁牙子吃肥肉——谁也别说谁。

书中所收的剧本,其中一大部分来自于以前的《戏考》,从剧情介绍到剧本本身,都是直接搬来用的。还记得《戏考》那《狸猫换太子》的大谜团吗?显然张伯谨在整理他手中剧本的时候,也发现了《戏考》里没有三本《狸猫换太子》这一奇怪的现象,但由于《国剧大成》的剧目排序是完全按照朝代来的,若是头、二本之后接一个四本就太不像样子了,于是就把四本直接改成“三本”登在了书里。这个办法虽然看起来好,但由于二本与四本之间的故事完全不衔接,加上有《戏考》原书做比较,还是很容易戳穿的。

鉴于《国剧大成》与《戏考》的这些重合,最初为了避免重复录入,在把目录登在网站上的时候,把同名的剧目都择掉了。不过这么按名目而非具体内容淘汰,有时候也会出现“错杀”的情况。比如后来发现《国剧大成》里的《锁五龙》就是全本的,包括前面单雄信踹唐营等情节,所以后来又在总目里补上了,但因为当时编号已经定下来了,再把这个本子挤回去势必造成诸多剧本编号的更改,于是就暂时把它的编号排在了最后。

《国剧大成》
《国剧大成》

所以这就是本次要谈的一个事情:把《国剧大成》的剧本重新编号。每一集所有剧本都会按照正常顺序排号,即便与《戏考》一模一样的本子,也会有一个《国剧大成》02系的编号;但是这些重复的本子将不会在网站的总目里显示出来。这样的话,虽然总目的编号将会出现跳号的情况(比如02008036《下南唐》之后就接02008040《五台山》了),但如果日后认真比较发现有些同名的本子其实与《戏考》所载是不同的,则只需把这个本子加回到总目里即可,它后面的剧本编号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重新编号的工作大约会用一个月的时间做好,期间会再比对《国剧大成》与《戏考》中同名剧本的异同。

尽管《国剧大成》收了很多与《戏考》相同的剧本,但是这套书还是在包含了很多别的书里没有见过的剧本,比如很多《封神》戏、《西游》戏的本子,又比如很多连台本戏,像四本的《七擒孟获》、十本的《九莲灯》、六本的《双尽忠》等,如陶希圣在序言中所说:“此类均为我未曾见知而颇感趣味之戏剧”。

在《国剧大成》的本子重新编号前,做个说明,顺便把这套书的一些情况介绍一下,做个笔记。

2016 年 5 月 1 日

与梅葆玖先生的一面

梅葆玖先生一周前去世了。之前曾听说梅先生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没想到这么快就驾鹤西去。

因为和梅先生有过匆匆一面,觉得还是应该写上几笔。不过十几年前的事情,加上当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现在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

那是2002年暑假的一天,应该是一个下午,突发奇想去梅兰芳纪念馆转转。在馆里正转着,就那么巧地碰到了梅先生。彼时梅先生好像在和一个学生讲话,不好叨扰。于是跑到旁边卖纪念品的地方,买了一本《梅兰芳传》和几张明信片,在梅先生得空的时候讨了几份签名留作纪念。大约记得梅先生在讲最近忙着指导《西施》的音配像工作。现在回头看看这份音配像最后的字幕,2002年7月录制,正是那个时候。如今只有感叹音配像还算做得及时,再晚几年,老一辈的人可真凋零得不剩什么了。

那会儿梅先生笑眯眯的,很有亲和力,与以往照片中见到的一样。特别是站在纪念馆的四合院中,给人一种老邻居的感觉。

一面之缘,是为记。

梅葆玖先生的签名明信片
梅葆玖先生的签名明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