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洋眼看戏

一个中国戏曲大拿的老外对戏的看法……


2006 年 6 月 6 日

洋眼看戏:演出时间

戏迷知音在今天(国内昨天)的网志中提到:“今天是个好日子啊,06年6月6日,好吉祥顺利的日子,希望大家的事业也是六六大顺,亨通发达。”

很好的祝福,小豆子借花献佛,转给大伙儿。

这是一个很有趣儿的话题,昨天晚间新闻的时候看到,有的准妈妈因为今天是6月6日,所以准备推迟生产日期。在国人看来是六六大顺的日子,在洋人眼中,绝对是一个可怕的数字组合

这就是文化上的差异。

同时让小豆子想到的就是去年这个时候上的那门中国舞台艺术的课。当时有一场多市票友组织的京剧演出,Lovrick 教授推荐大家去看,在把演出时间和地点抄在黑板上的时候,教授发现了一个问题:演出于下午1点15分开始。教授说:很奇怪的时间啊,为什么不是1点,或者1点半?而是1点15分呢(不整)?

当时小豆子并没有在意这个问题,但是经过近一年的琐记整理,尤其是接触了很多诸如演出节目单这样的资料后,小豆子也渐渐发现,国内的演出,夜场经常是7点15分开场,大大多于整点或整点半开场的情况。

泛泛地解释,这也应该归到“文化上的差异”来。但是,究竟为什么呢?几点15分开场有什么说道或者好处吗?高人指教。

2005 年 12 月 1 日

洋眼看戏:看戏

今天《环球邮报》头版照片:在等待布什演讲的军官学校学生们。

Battle weary: Cadets await word from Bush on Iraq pullout
Battle weary: Cadets await word from Bush on Iraq pullout

常有人抱怨京剧的节奏“慢”,说会让人看了犯困。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国内兴起了一种“旅游京剧”,专门演给去中国的洋人,演的无非是《盗仙草》、《虹桥增珠》这样的戏,演得如杂耍一般,且全场几乎没话白,更别说唱了。老外看个热闹,以防上面那种景象出现。

但是,给老外看文戏,就会困倒一片吗?于是,有敢吃螃蟹者,不辞辛劳,把整本大戏翻译成洋文,供洋人在看戏时一并阅读。那不是在看戏了,那是跑到戏院看大屏幕小说去了。更有像孙毓敏这样好折腾者,干脆直接用洋文唱

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小豆子在国外看过两场戏,恰有一场就是《龙凤呈祥》这样的整本大戏,到场的洋人占相当比例。字幕打得非常有创意:在唱的时候,字幕中的英文部分是从中文翻译过来的,而当念白及表演的时候,字幕只简单的以一句话的方式概括演员现在在台上所表现的情节,例如:“刘备与郡主坐下聊天”、“周瑜升帐定计困住刘备”等等,赵云起霸的时候用的是“赵云展示他的武功”。这样简短的字幕,不会妨碍观众欣赏演出,同时又让他们了解了剧情发展。

文化上的交流,不是简单的一对一的翻译就能解决的,更重要的是一种原汁原味的气氛。一字不漏地翻译和用洋文演唱,恰恰破坏了这种气氛。是的,洋人不见得在每个包袱处都会笑,但是当他们身边的中国人都笑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文化气氛,而不是在忙于阅读那翻译过来的台词。也许你不会相信,“洋眼看戏”里的主人公 Lovrick 教授,曾经把翻译好的相声段子(《关公战秦琼》)给不懂中文的人看了一遍,之后再播放侯宝林的这段录像,侯先生丰富的动作和表情,加上台下不时传来的笑声,同样感染了这些不懂中文的观众。

洋人看戏,看的就是中国的文化。也许他们头一次没有搞明白,但随着次数的增加,对中国文化了解的加深,也会看出一些门道来,而不是停留在“看热闹”上。而我们国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谁是第一次看戏就把《龙凤呈祥》全搞明白了呢?

永远不要为了适应洋人(或者以什么与国际接轨、走出国门的理由)去改变京剧及其他传统艺术形式,他们会适应我们的。

2005 年 6 月 22 日

洋眼看戏:Oh! English!

你如果见到一个母语是英语的人听到英语后(甚至是听到“英语”这个单词后)出现极其无奈甚至痛苦的表情,你一定会感到奇怪。

先来看一下这段报道

我的一位外国朋友卡门来自美国,是一位京剧迷。和很多外国朋友一样,她最初接触京剧,是被精美的服装、精彩的戏剧动作所吸引。至于那依依呀呀的唱腔是什么意思,就完全不明白了。卡门说:“实际上我特别喜欢京剧的原因是中国和中国的文化,它能告诉我很多和中国有关的事情。当然,开始的时候象我们这样的外国人大部分都看不懂京剧,但我发现如果很认真地近距离地看京剧,你就能看懂那些演员的动作,这些精彩的动作教会了我许多中国的文化。”一次偶然的机会,卡门观看了一次京剧演出,可让她吃了一惊。

“你知道,当我听到用英语演唱京剧的时候,这的确是非常令人激动的,你要知道甚至我的一些中国朋友告诉我,他们也不能完全听懂京剧。但是,当我听到用英语演唱京剧的时候,我觉得他们是在完整地传播中国文化、生活方式,我觉得这太有意思了,这感觉实在是太酷了。”

“太酷了”?当小豆子问及 Lovrick 教授对英语京剧的看法,看到他无奈的表情的时候,所能反应到的词儿只有“太苦了”。

Lovrick 教授说他所知道的,在夏威夷大学有个京剧队,每年都要排英语京剧。他怀疑如果自己真去观看,是否能坚持到看完。哪怕想想用英语唱京剧这种形式,都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

回到我们的主题来,究竟洋人看戏,看的是什么呢?

在 Lovrick 教授看来,洋人看中国的戏剧,是在看他们文化中所没有的那些东西,在看那些中国文化所独具的玩意儿。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中国派到外国的京剧团队,总是带着那么几出武戏演给外国观众,以至于外国观众认为京剧便是杂技或者孙悟空。他不明白在演员身着如此有中国特色的服饰、长靠、蟒袍的情况下,那些糟糕的、喧宾夺主的布景是用来干什么的?满舞台的激光、烟雾,在外国人看来是奇幻新鲜的东西么?事实上,中国的导演——这个本来也不应该出现在中国戏剧里的家伙——做了太多的假设:他们假设武戏会更吸引外国观众,他们假设外国观众看不懂文戏,他们假设西化的京剧会更易被外国观众接受,他们甚至假设用英语唱京剧就会让外国观众兴奋不已。错!外国观众来看京剧,是来看里面的中国元素。 表情

而我们的媒体呢?一味吹捧这些抹去传统的做法。小豆子所见到的这类新闻太多太多了,无非是找几个洋人来打腰提气罢了,因为他们知道没有几个人会深究洋人究竟如何想的。那么现在小豆子就告诉这些媒体(以及那些仍在糟践京剧的人士们):首先,京剧是中国的,最大的观众群是我们自己,请不要以去迎合外国人或者与国际接轨一类的理由去改变它。其次,真心想看京剧、想了解中国文化的外国人,对什么英语京剧、大制作、激光烟雾等等是没有任何兴趣的,他们有更纯英语、更大制作、更高尖端的《星球大战》一类的玩意儿可以看。

请老老实实地继承我们所独有的传统吧。

2005 年 6 月 3 日

洋眼看戏:马鞭和趟马

“你认为中国戏剧舞台上会上真马吗?”Lovrick 教授问同学们,“那么这篇戏文(《琵琶记》)中手下说‘请下马吧’,是如何表现一个人在马上、马下的呢?”

在同学们都想出手下来装扮成马的答案后,教授借过一把雨伞,走了个圆场,并解释了马鞭的作用。

“这就是中国人如何解决舞台上骑马的问题的。”

马鞭和马趟子
马鞭和马趟子

那么小豆子要说,这就是洋人看到的中国戏剧与西方戏剧的又一个不同点。

而何止是马,这么一根鞭子,把所有人能骑的四条腿儿动物都包括进来了(两条腿儿的呢?不知道了。还真没看过神怪戏。或许某出《封神》、《西游》一类的戏中,有某大士骑着凤凰手里拿根鞭子的造型,也未可知)。

恰好今天整理《十三妹》的剧本,想到一个相关联的问题:京剧中没有“趟驴”这种说法,而剧本中十三妹上来一番马趟子后,唱到:“催动驴儿趱路径”,与前面剧本上写的“趟马”显得不协调。不过话说回来,那么一根鞭子,她说骑着什么就是什么吧,也许驴也走出马步来了。 表情 戏还不就是演员说什么,台上就是什么嘛。

2005 年 6 月 1 日

洋眼看戏:演戏的目的

先来看一下高明《琵琶记》第一场副末的这篇《水调歌头》:

秋灯明翠幕,夜案览芸编。
今来古往,其间故事几多般。
少甚佳人才子,也有神仙幽怪,琐碎不堪观。
正是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
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
知音君子,这般另作眼儿看。
休论插科打诨,也不寻宫数调,只看子孝共妻贤。
正是:骅骝方独步,万马敢争先。

《琵琶记》
《琵琶记》

中国舞台艺术历史课上到现在,已经进入元末明初的传奇了。明以前的戏剧,正是“插科打诨”者居多,其性质纯粹是娱乐的一种手段。而经历了元朝天翻地覆的变化,儒家思想被排斥之后,重新由汉人建立起来的明朝,开始了恢复被元朝否定的东西:纲常伦理、孔孟之道,于是乎,中国的戏剧也开始肩负起“动人”的任务。

Lovrick 教授说从明传奇始,中国戏剧就在试图为人们树立学习的榜样,宣传道德标准(哪怕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也不例外)。而至于他究竟对此种“说书唱戏劝人方”的形式持何种看法,小豆子便不得而知了。不过这种特殊的演戏目的,在西方看来是很新奇的。

“乐人易,动人难”,当戏剧不再只是为了逗乐观众而演,当戏剧开始试图改变观众的价值观、道德观的时候,小豆子不知道这是戏剧的光荣还是戏剧的悲哀。是的,也许当一个人因为忠孝仁义这样的故事而感化的时候,这是戏剧的光荣;但是当每编一出新戏、每改一出老戏都要去符合现时的道德标准、去迎合眼下的政治需要,那这只能是戏剧的悲哀。而事实上,当看到当今戏剧舞台上,纯娱乐性质的小戏渐渐不见的时候,小豆子就会觉得:高明,也许你当初不该赋予戏剧这样崇高的使命。

从纯粹抽科打诨的戏,到纯粹布道式的政治戏,从纯粹乐人,到纯粹动人……一个词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矫枉过正。

2005 年 5 月 29 日

洋眼看戏:简单布景、道具的由来

上课读了一首诗,英译版,以至于其原来的中文名字不得而知,且猜不透。大致意思是说作者去乡间看野台戏的经过。

于是 Lovrick 教授说,中国戏剧没有复杂的背景和道具,应该是和这些剧团要四处奔波有关。甚善。以前有限的运输能力及有限容量的衣帽箱,造就了我国戏曲独有的简单布景、道具,重表演和非真实的特性。

听说《袁崇焕》要到上海现眼去了,以今天的运输能力,运那几门红衣大炮应该是没问题,也就是他们敢这么造魔的原因吧。而此前一阵,于魁智跑到英国去演戏,“精心挑选”的戏码却都是传统戏。那些吹得了不得的新编戏呢?比如《袁崇焕》呢?新编戏体现不了中国传统的东西自然是不敢带新编戏的一个理由,而另一个“理由”,想来应该是怕那些大炮连英国海关都过不了吧! 表情

2005 年 5 月 20 日

洋眼看戏:四面墙

Lovrick 教授说,西方戏剧舞台上有四面墙:背后的一面,左右各一面,加上舞台前与观众隔离的一面“隐形的墙”。所谓隐形的墙,就是指演员在台上根本不会往台下正眼看一眼,仿佛台下的观众都看不到一般,一切的表演在一个形同封闭的环境中进行。

中国的戏剧则不同,没有这第四面墙,演员与观众是有沟通的。演员上场的引子、定场诗、坐场白等自报家门的形式,都是说给观众听的。甚至在表演中,演员也随时可以脱离表演而与观众进行沟通。

进一步说,西方戏剧受写实主义影响,一切求真。而中国戏剧则真是在演戏——一上场便告诉你我演的是谁。

曾经也和一个朋友聊过类似的话题,戏剧中的打诨插科,是在与观众交流。中国戏剧舞台上,似乎没有真正意义的悲剧:当一处很悲的情形出现后,你便会被一句来自丑角的玩笑所点醒,恍然大悟,原来这只是一出戏而已。

现在的新编戏舞台上有几面墙?

自报家门
自报家门

2005 年 5 月 18 日

洋眼看戏:角儿的艺术

网友游园惊梦提了一个很有趣的话题:外国专家到底看重京剧的什么?昨天开始的暑期课程,小豆子选修了一门中国舞台艺术历史(History of China’s Performing Arts),其教课者,按照游园惊梦的话说,是位“外国专家”。也许我们可以通过洋人讲授的中国舞台艺术,从另一个角度,认识我们的艺术;同时,让那些没事儿鼓吹戏曲西化的人看看,“外国专家到底看重什么?”不要再找什么与国际接轨的洋借口了,来一个“以夷制夷”。

从这门课的大纲看,课的内容覆盖了戏曲的历史,并会讲到昆曲、京剧以及曲艺,课的形式包括讲解、讨论、幻灯片、录像等等。力争在短时间内(一个月)让学生对中国戏曲有一定的了解。

Lovrick 教授首堂课的幻灯是中国戏曲人物的造型,认识生、旦、净、丑,以及从扮相上大致分辨京、粤、川、黄梅的区别。在看这些人物的同时,教授指出,注意一下戏曲舞台上的布景:对了,中国戏曲的舞台根本没有什么布景,一块很平常的布而已,因为观众的注意力是在演员的扮相、表演、唱腔上,而其次都是次要的。

简单的戏曲舞台布景
简单的戏曲舞台布景

从小豆子看的第一出音配像(《赤桑镇》)开始,就对这淡黄色的背景有一种好感,觉得舒服,大约就是因为其简单吧。

中国戏曲是角儿的艺术。导演论、机关论、甚至烟火奇幻论的同志们,这可是你们崇拜的“外国专家”所看重中国戏曲的地方。那些把大炮都搬到舞台上的京剧人,这么做只能说明在你们的新编戏里,演员的表演有多么糟糕、唱腔有多么难听、扮相有多么难看,否则,为什么要喧宾夺主地搞一片乱七八糟的垃圾堆满舞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