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环与京剧

最近正好在读去年从北京买回来的《李瑞环谈京剧艺术》,而李瑞环同志近来恰好又搞了一个手制家具展。趁着这个当口,聊点儿读书和读书以外对于李同志的印象,主要是京剧方面的。

《李瑞环谈京剧艺术》
《李瑞环谈京剧艺术》

现在只要在京剧领域里提到李大爷,首先能够让人想到的就是那赫赫煌煌的《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工程。“音配像”的手段虽非李大爷独创,但是把四百余出老录音利二十余年时间系统地配像并最终出版流传,实在是李大爷的头功。当然,音配像还是有一些众所周知的问题,如版本选择尚有其不尽如人意之处等,可瑕不掩瑜,其功还是远胜于失的(在这里若用“过”就言重了)。即便若是今天某个大领导出来说我们来搞一套京剧音配像,都会因时非其时人非其人而难成其功。

不过记得在九几年中央电视台三套开始放音配像的时候,作为观众的我们并不知道这是李瑞环的创意。《中国电视报》上的介绍也没有提及李瑞环的名字。后来音配像的片头开始放张君秋的一段谈话,提及了李瑞环。再往后出版的光盘盒子上,其介绍的第一句是“《中国京剧音配像精粹》,是李瑞环同志创意策划的”。这个工程才与李瑞环的名字联系到了一起。

音配像之后,李瑞环又搞了一个“像音像”。这个玩意儿小豆子没看过,不过看了介绍觉得实在是一个无聊的鸡肋工程。按照李大爷自己的说法,这个东西是这么搞的:“首先在剧场演出取像,力求最好剧场效果”——这样做是因为演员在剧场演出有激情有气氛;“然后在录音室看录像录音,看像只是为了解决大体尺寸问题,不对口形,放开唱,以求最佳声音效果”——这样做是录音效果好;“最后再搞音配像,自己给自己的音配像”——这样就有了高质量的音和像。

李大爷在他的书里不止一次提过他是搞建筑的,所以对于很多细节上的瑕疵都无法容忍,力图尽善尽美。比如若是舞台上的桌椅没有摆正,他看了都会很难受。这一点可以理解。但对于追求一出戏的录音录像效果到了上面所见的地步,就实在让人乍舌。其实,以现在录音录像手段之高,完全可以直接从剧场采集演出实况,经过多机位剪辑来制作出音像都是上乘的作品。若担心剧场演出中可能会有差错,则可直接在电视台里静场录像。有无激情气氛,并非一定要靠底下观众来烘托的。况且,在眼下这个时代,老艺人一个一个离我们而去,我们需要做的是尽快地把濒临失传的剧目通过录音录像的方式保留下来,或者把已有的老录音老录像修复整理出版,而不是在音、像、音这种细节上无休止地要求完美而浪费时间和精力。

很多人觉得李大爷是懂戏的。而读罢他的这本谈京剧艺术的书,给人的感觉却是他并非真懂。其实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他若是完全不懂,那就可以直接指派一些内行来负责,自己不去干预(就如同音配像工程那样);而他若是完全懂行,则不会出现外行领导内行的局面。唯有这半瓶晃荡的情况,又要对一些剧目做指导,又指导的不是地方,才是最可怕的。

比如李大爷说《四郎探母》,认为不应该上四夫人,盖有损杨四郎作为主角的光辉形象。这就是十足的乱指挥了——砍掉了“你苦苦地拉我为何来”那夫妻暂聚即分的伤情,而去按样板戏那样去塑造主角的高大全。作为一个领导,当他提出来对杨四郎的原配夫人有意见时,那还了得,四夫人就只能待在汴梁不随军“征北塞”了。

比如李大爷改编的那些剧本,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喜欢京剧,但谈不上内行;我重视剧本,但改编剧本不是专长”。李大爷虽然有自知之明,却仍然连动了《楚宫恨》、《西厢记》、《金山寺·断桥·雷峰塔》、《生死恨》、《刘兰芝》五出戏。领导亲手操刀,院团哪有不演之理!试看一个小小的北京市委常委蔡赴朝,鼓捣出一出《赤壁》来,都能让国家大剧院倾力排演,何况李瑞环同志。当然,李大爷这些改编剧目的搬演都已是他不在任时候的事情了,相比那些在势之人动用权力而满足一己之私欲,已是强得很多。但作为老同志,又是老常委,还是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能不在自己不熟的领域插上一脚,还是不插为是。

虽说李大爷只是半瓶子,但从他的言行中,我们可以看到他是真心热爱我们的传统文化,真心喜欢京剧这门艺术,真心想为京剧做点儿什么的。不过这种事情,往好了说,是于京剧有利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可以说是“以权谋私”,纯属灰色地带。举书中所见的几个例子:

比如天津市青年京剧团去北京演出,李瑞环说:“演出时,我们准备给你们张罗一点人去。几大坨子,铁道部以吕正操为首,有几个京戏迷,现在就往这里打电话;体委荣高棠、李梦华;还有海关总署署长戴杰和两个副署长,京戏迷。”

比如关于青年团1987年的财政,李瑞环说:“今年你们财政的开支大体是这样的,你文化局那个钱,该给的还给,市里再给你们补助二十五万吧,来源是国际信托投资公司葛子平给十万。我跟他说给青年团十万吧,大年三十,你给我拜年嘛,给十万块钱。昨天我跟白化岭说,他哭穷,说今年天津压了五个亿,压得很苦,没钱怎么办?我说你再给十五万。”

比如“百日集训”时把张君秋从北京请来,李瑞环说:“君秋同志的影响比较大,能把他搬出来这么长时间,圈在深宫大院里不准出去,很不容易。你们可能也受点气,他不高兴就发火了,他那火也不完全冲你们来的,把老头儿往那儿一圈,走吧,不好意思,不走,圈着又真难受……张君秋怎么可以在这儿憋一百多天,我看在他这一生里头是不会有的。山东不是请他吗?贵州不是也请他吗?他说:我这一辈子,谁请我到哪儿待个十天八天顺便说说戏可以,再像天津这样是没门儿啦……不是老谢讲嘛,你们那个市长调动积极性还真有本事,把张君秋调动得夜里睡不着觉……去年是为了张君秋在天津住一百天,就把刘少奇原来住的那套房子拿来给他住。一所花了十万块,我向毛昌五要了五万块。君秋那房子一天三百块钱。”

比如关于孟广禄拜山东的方荣翔,李瑞环说:“孟广禄和方荣翔,我是搞了个交换。我一听可以,我说给方荣翔,我找到省长,省长说,我交响乐在天津演出的时候,你得去给我捧场,给我组织观众,要不然我不收,那天我拉着倪志福都去看了交响乐。第二天,我跟天津日报的人说,要吹一下。李省长夜里打电话说,这个徒弟收了!”

以上这些内容,并非李大爷在什么正式场合的讲话内容(正式场合的讲稿一般都很空洞很官方),而是在与青年团的演员谈话时脱稿的讲话内容;并非什么秘闻,而是正式出版物上的摘录。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即李大爷并不认为这些走关系捧场要钱找师父一类的事儿有什么不妥,而作为国家领导人,或者说当时作为直辖市的领导,李大爷的纪律性还是差了些。这对于我们戏迷来说,他是办了好事儿,可如果他用同样的行政权力去做其他一些“谋私”的坏事情,这又当如何?好事与坏事又如何界定?从法治的角度来讲,“违法乱纪”的性质不会因所做事情的性质的不同而不同,那这样的事还是不做为妙。

顺便推荐一下这本书吧。之前说了,在大面儿上讲的那些话没什么内容,都是写好的官方发言稿。私下与演员们的交谈,有很多内容。你可以理解李大爷“百日集训”的目的;你可以看到李大爷对于青年团所寄予的厚望;你可以了解李大爷的艺术观与历史观;你甚至可以明白被李大爷看好的刘桂娟为什么现在能够发展去当“公知”。

两场音乐剧

前几个周末,与小豆花看了两场音乐剧。周末过后没有太倒开功夫写点儿什么记录下来。日子越去越远,实在是需要挤点儿时间来记上一笔。

《Anything Goes》
《Anything Goes》

七月底先看的那一场《Anything Goes》,场面上很热烈,整个剧情也是轻松活泼,台词幽默,载歌载舞,舞台道具布景不断地转换,空间上一幕幕地转换于船舱的各个角落。开戏前,门口的告示写着今天的演出换的是B组的女一号,旁边儿一位老太太还扫兴地“噢”了一声。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反正是第一次看,A组或B组倒还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冲着某个角儿去的。整场演出效果还是很好的,无从比较,但单看表现,这位B组的女士完全就是角儿的份儿,唱功与舞功都很高,看不出是“备胎”。

说到老太太,观众席上的老年观众倒真是不少,白花花一片,大有国内戏园子的感觉。上座率倒是超高,亦或是老年社会的一种表现?不过这个戏是老少咸宜,完全适合各年龄段的人士观看,可见哪里都需要对年轻人的市场再抓得准一些,不能放任这么好的艺术形式被忽视。整场戏没有字幕,可即便有听不真的地方,也毫不影响对剧情发展的理解。

《Wizard of Oz》
《Wizard of Oz》

前两个星期看的《Wizard of Oz》(《绿野仙踪》——这戏知道中文叫什么了),场面上依然热烈,不仅是载歌载舞,而且这个舞台的声光电效果也高出前一出戏很多——毕竟这是一个有魔幻背景的故事,需要声光电来制造出童话的世界。稻草人与铁皮人的肢体动作都很逼真,尤其是铁皮人,关节僵硬的转动配合上金属的吱扭声,会让你觉得演员真是披了一身铁皮(据说其实是塑料泡沫)。

整台戏较原著来说,删去了各种旁支细节,主题明确,特别是去杀掉西方女巫那段儿,直奔主题,倒也干净利落。不过西方女巫的造型加做派倒是把我们前座的一位小宝给吓哭了,相信台下不少小朋友对于这位女巫都没有什么好感,就像我们小时候看《马兰花》里的老猫似的。和老猫一样,西方女巫也有一段戏是在观众席上演的,哇哈哈地狂笑,配合发射出来的各种火球,营造的效果很阴森。不过从成人的眼中来看,女巫的造型还不算那么恐怖了,倒是她手下那群会飞的猴子,长得可真够难看的,而且真会呲呀呀地满台飞。

不知道前面的小宝是不是唯一一位被吓哭的小观众,不过当天台下的小观众倒真是不少。剧场也很会做生意,开演前就在门口卖一些如文化衫、红宝石鞋等相关产品。散场后的买卖明显好于开场前,可能小朋友看了戏后才知道这些“道具”所代表的含义吧。

差点儿忘了说了,这台戏的一个亮点是真狗上台,桃乐丝的那条叫托托的狗是由三条小狗分饰的(这是介绍上说的,真在台上可看不出哪条是哪条来)。要说狗真是人类的忠实朋友,在这台戏里非常听话,每次都是直线跑步到目的地,并且栓在台上的时候从来不抢戏,安静地坐在一旁。舞台调度也是很用心,凡是台上会出现大动静的场面前,都会用各种方式把狗给先请下台,防止在台上受到惊吓。不过,这真狗上台好玩儿归好玩儿,我们还是要在这儿鄙视一下去年牵着汗血宝马上台的“新京剧”。

总体来说,音乐剧是一个很接地气的艺术形式,也没有歌剧那样高端,其实与我国的戏曲艺术很像,有做有舞,唱念兼备。因此,与其管京剧叫 Peking Opera,倒不如叫 Peking Musical 更恰当一些。

歌剧《凤仪亭》

星期五在班儿上,看着各种网络上的消息,突然就看到了那条李阳鸣去世的信儿,一下子不敢相信。还没有回过神儿来,各种转发越来越多,各路可靠的来源证实了消息的真实性。于是也转了一下,表达对这位年仅三十七岁的年轻京剧人的哀悼。黄梅未落青梅落,世事无常。

上面这段本来是与这篇小文无关的,只是上午看到的这条消息,让人一天都觉得挺不是滋味的。及至晚上将要去看早先订好的这场演出,所抱持的观赏心境已经不是简单地买张票去“恶心”一下自己那样了,至少要严肃了些。

与这场《凤仪亭》倒还挺有“缘”的。去年儿童节与小豆花在纽约的时候,在林肯中心就看到了其将在当地演出的宣传海报,没曾想一年后又会来多伦多演出。都追到家门口了,得去看一眼吧。即便是要批判这种土洋合体的怪物,也得先看了再说,就算我们这种戏迷都会被诬称是“扑上去撕咬”的“遗老”,那也得先找到下嘴的地方吧。

2012年在纽约林肯中心看到的海报
2012年在纽约林肯中心看到的海报

演出前主创举行了一个小型的座谈会,与观众交流一下心得并作问答。有人问:你们打算把这台戏拿到中国去演吗?主创说,这是他们的一个目标,但是并不是很容易做到的。并非因为一些已名存实亡的共产主义条条框框,而恰是因为现在中国一切都只是讲究金钱资本至上,一台戏能不能上演,取决于它能吸进来多少票子。主创们觉得,如果这次演出和去年在纽约那次一样获得轰动和较好的收益,那他们就可以和中国方面去谈,可以去宣传说这是一出在国外大受欢迎的歌剧;而中国的园子和观众,在主创的眼中,都是很吃这一套的。这个答复自然有其偏激的地方,但所透出来的国内文化圈里的盲目追捧,也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哀的现实。唉,这是自上午看到李阳鸣去世的那条消息后,同一天里又一件不悦的事儿。尤其是回想起,像李阳鸣这样狠下苦工继承传统的好青年,竟是天不佑善;而一群伪文化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拿着国家的钱来追捧一些所谓的先进高级的伪文化节目,而不屑于自己的传统艺术,真个是“风雪破屋瓦断苍天弄险”!

座谈会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随后大家离席够奔楼下的剧场,准备看戏。

戏一开始,沈铁梅的貂蝉在台上有一段十分钟的哑剧,全靠音乐烘托来表现内容。不过所要表现的是什么呢?不太懂,大致描述一下吧。

沈铁梅未出场前,台上摆了俩小个儿的兵马俑。这让人想到那年去看的歌剧《尼克松在中国》,场上也有兵马俑的道具。莫非只要一表现中国,就得弄俩兵马俑在台上吗?这是老外理解的中国,还是主创理解的老外理解的中国?沈铁梅随后盛装出场——其实到现在也不太理解,这戏为什么要让貂蝉西式打扮,而吕布却是传统戏曲服饰?貂蝉自我打扮了一番,随后拿起俩兵马俑来,像执鼓槌那样两下一撞。这个场景据后来散场后小豆花说,应该是要表现貂蝉把这俩男人玩于鼓掌之中,以至让他们为其相争。很有道理。不过小豆子当时大约是被场面上配合的一声巨响吓了一跳,对这个表演除了这响动外,并无什么深刻的见解。

接着貂蝉跑到二道幕后(二道幕是一个可投影的透明幕布),开始了各种看似失心疯的表演。布景与二道幕上也不时飞出各种英文字母与汉字,让人想起那种用牛奶冲泡的字母型早餐麦片。最终貂蝉如科学怪人般弄出了一个吕布,吕布也如被从实验室里拖出来的机器人似的,端坐在椅子上,依靠地板上的索道挪移到了舞台上。这么亮相真是不太好,毫无美感可言。往后吕布还会如人偶一样持戟站在索道上被从台的一侧拉到另一侧,而在这漫长的拖拽过程中,吕布始终得一动不动,也真是够难为江其虎的了,以至于小豆子都险些以为江其虎在这出戏中只是一个大号的人偶,并无台词。哪里是汉天子如木偶,这吕温侯也如是啊!

等到沈铁梅开口唱那段“汉室王业”的时候,立时感到耳边一亮。这出戏最大的优点就是演员都用肉嗓子,没有小蜜蜂——真是好听啊!下面的交响乐也没有搅和,基本上就是每句末起一个打板儿的作用。后面另一段“频频思来频频想”也是同样的效果。头一次听川剧高腔的唱儿,感觉非常好。

不过到江其虎的吕布开口的时候,不光是交响乐在那里搅和了,二道幕和布景上也开始不断地飘字幕,而且大约是为了表达吕布气冲斗牛的意境,那些字也都冲跳起来,看得人眼花缭乱,听得人心烦意燥——主创的目的达到了?总之后面这些唱的效果很不好,尽管唱的是小豆子更为熟悉的京剧。

最后吕布被激怒后跑下去,后面传来一声惨叫,从大幕打出的影子来看,吕布一戟把董卓给戳死了。这还没完,大幕升起,只见一张大白纸前,董卓背对着观众,两手沾满血迹(番茄酱?)趴在纸上,被地心引力拖倒在地,纸上留下了两道血痕。而这位倒霉的董卓穿戴全无太师的气势,倒像个穿着睡衣的阔家少爷,岁数看着比吕布还小。那位说了,人家背对着你还能看出年纪来呀?啊,可说呢,这位董卓最后还出来谢幕了呢,而且为了谢幕还描了眉擦了粉儿。真替这位演员不值,这场明明可以用个人偶的嘛。

这台神奇的戏,能够回忆起来的亮点差不多就这些吧。隔了几天,加上前两天又在出差的路上,记忆有误的地方,若日后发现再行更正。总的来说,肉嗓子唱的川剧非常好听,加上本来也对这种乱炖式的戏没有抱任何幻想,期待值并不高,反倒觉得还有可取之处,有好听的地方。

不过,若是把貂蝉也按传统戏的服饰扮起来,不是会更好?或者干脆就来个京川两下锅的《凤仪亭》,把交响乐抛开,不是会更好?

不用心

又有日子没有写东西了。网站的更新频率倒都还挺正常,也还有一些整块儿的时间来读书,不过笔头上就有点儿犯懒了。得特别停下来记些东西,不然越拖越遥远,越难动笔。

最近网上讨论比较热闹的玩意儿就是那部纪录片《京剧》。“吐槽”这个字眼现在用得太广泛了,但是小豆子不太喜欢用,明明有比如“调侃”这样的词儿可以用,为什么非要用一个舶来品呢?当然,“吐”这个字在一些发牢骚的地方用来确是更加形象,就像“呕像”那样——呕吐的对象。

如果放在前几年,看到众位网友这么“关心”这部烂片儿,一定也要找来看一下,就像当年的《赤壁》一样,毕竟眼见为实,怎么着也得自己恶心一下自己。可现在已经不是这个心气儿了,就像《打渔杀家》里的萧恩说的那样:“老汉幼年间,听说打架,如同小孩子穿新鞋过新年的一般;如今老了,打不动了”。当然,本人老倒不老,就是对这些热烈造势胡编乱造的败家货,早已是见怪不怪,懒得搭理了。

所以这次只是想对于央视的行事态度说几句。堂堂国家级的中央电视台,从戏曲频道到这部《京剧》纪录片,一路走下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不用心”。戏曲频道的编导,不但不充分利用现在的高科技设备,努力挖掘台里面的老资料,赶在录像带发霉之前把资料数字化整理呈现出来,反而成天颠来倒去地把那几个老节目来回播,甚至靠播电视剧和小品等与戏曲毫不相干的节目来充数。而这次的纪录片也是同样的问题,放着第一手材料和老艺人不去用,为了所谓的视觉效果和“文艺调调”,生生地创造出了那么多历史故事和视觉再现来,这与办戏曲频道的那拨人是一个心态,完全不用心。

这种不用心的态度不仅限于央视。北京地区的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其戏曲节目远没有上海、天津甚至香港、台北那边儿做得好。而往更广的层面上说,现在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和尚撞钟心理,在很多领域都是存在着的。

戏迷们对于纪录片《京剧》的激烈反应,也正是说明戏迷们还是对这门艺术上心的。对央视的指摘,不敢说是对央视的“爱之深责之切”,但真是因爱这门艺术而怒央视的不争。如果有一天种种烂片儿和烂戏已经不能勾动戏迷们深夜守着电视机来观看,排队写文章来挑毛病,那么,主创编导们,你们胜利了,你们让戏迷们彻底死心了。

哀莫大于心死。

最后转一条枯石瘦木兄在微博上套《青石山》吕祖的词儿翻的段子。嬉笑之间,庆幸我们还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可以坚守。

稳坐在法坛上三光照定,
提羊毫写牒文上达天庭:
都只为纪录片《京剧》狂狞,
害得那诸戏迷不得安宁。
望神圣发慈悲神兵遣定,
灭却了这妖魔黎民太平。

姜昆的“新春爆笑晚会”

上周日,小豆子一家一起去大多伦多中华文化中心看了一场演出,由姜昆带队的一批相声演员举行的春节特别节目,号曰“新春爆笑晚会”。

第一次听说有这场演出的时候,觉得时间和地点选得真是太糟糕了:星期日晚上七点半举行,意味着演出结束至少得十点多,而这个名头上貌似很主流的中心实则地处偏远的“郊区”,去路漫漫且不言,这回来到家估计就得午夜之后。第二天还得上班儿,太不值当了。后来发现原来第二天虽然是星期一,但那个周末其实是连休三日的小长假,星期二才上班。这样一来星期日晚上就不怕被拖晚,于是果断购票。

演出地点选在这山高水远的多伦多东北方士嘉堡地区也是有其针对性的,根据统计,那个地区的华人比较密集,所以相对来说,舍弃我们这样的小众而去迎合更多的潜在观众群,也是没有错儿的。大山在串场的时候还拿这个地方开玩笑,说:

我发现节目主持到现在,好不容易在自己的国家主持节目,忘了说自己国家的语言,一直在说“外国话”。这不行啊,因为我们在大多市,在 Markham(豆按:万锦市。应属口误,剧场所在地附近倒是有一条名为 Markham 的街,而剧场实际地理位置在士嘉堡),我们一定要说当地的语言,对不对?所以接下来我用广东话给大家主持(豆按:万锦市与士嘉堡比邻,华人密度都较高,老华侨以讲粤语为主)。开个玩笑,我广东话不行。Ladies and gentlemen, are you enjoying the show? 其实说英文就是告诉大家,我还会说英语。

本场演出,大山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而且很好地利用了他作为本地人的身份在加拿大主持这场演出的条件,包袱很有特色。比如这段道白:

哎呀,很少在自己的国家主持节目,非常有意思。一般我都是在“外国”——在中国做外国人。但是这次我们在加拿大,我作为一个很爱国的、很自豪的加拿大人,非常高兴能够欢迎来自遥远的中国的几位“外宾”,“外国艺术家”,他们会把“异国他乡”的艺术带到我们加拿大来,大大地丰富我国的文化市场。这在加拿大主持节目太过瘾了——他们成外国人了,嘿!

整场演出从时间长度和节目数量来说都有可以填充的空间。看场刊,原定应是上下两场共六个节目,包括一个刘全和、刘全利兄弟的一个哑剧。而实际上,正式演出只有五个节目,也没有中间的休息,两个多小时结束战斗。感觉赵津生有点儿浪费了,只在姜昆第一个相声的后半段出现,而且开始部分词儿还很少。其他演员,像周炜、郑健、朱少宇,除了有自己独立的节目外,还在最后一个群口儿里出现了。当然,姜昆和老搭档戴志诚也是这样的模式。另外每个节目后也基本都有返场。

简单凭记忆评论一下每一个节目。

头一个节目是朱少宇和张露曦。按说打泡的段子不太好说,张露曦又是位女同志,小豆子一向的偏见是女同志说相声讲评书什么的都是差点儿意思。不过张露曦的风格倒是很火爆,很适合开场。应当这么说,当一个女相声演员“狂野”起来没了女性应有的风格时,豁出去了,那么她的相声还是能够对付看着的。

周炜和郑健的节目就是文字游戏,顶针续麻,并且让底下的观众给出字头。上次看这种类型的段子大概是十好几年前了,老段子还是有新意的。垫活儿不错,尤其是垫活儿的包袱涉及到这二位鲜明的形象,很有效果。

周炜返场唱了两首歌,《红星照我去战斗》(题外话,听说李双江老师刚刚又被他儿给坑爹了,惜乎)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第二首说是专门献给坐在下面喜好这口儿的我朝驻多伦多的房利总领事(后面周炜赶紧补充说也献给在座的同胞们,险些成了房总的堂会)。歌唱得不错,但和整个晚会的气氛不符,加上两首更显得长了,有些煞风景。

说到房总领事,有个题外话。演出前服务生在下面告诉观众说不让照相,尽管剧场本身的标识说是不让使用录像器材和不让用带闪光灯的相机,但演出方要求即便没有闪光也不能照。一开始大家还是比较守规矩的。到后来周炜特意介绍了房总领事之后,开始倾情献歌。只见总领事手举长筒相机咔嚓嚓地拍了起来。真是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要不中央要求领导干部要起带头示范作用呢!房总领事真是一呼百诺,群众们也如释重负,纷纷拿出相机拍照了(除少数打闪光的外,大部分就是普通照相)。至此,这个口头上的禁令也就无效了,所幸并没有影响演出本身。

大山砸了姜昆的挂之后,姜昆与戴志诚(还有稍后登场的赵津生)出场了,表演的是2010年央视春晚的作品——《和谁说相声》(不同于场刊上“待定”的《乐在其中》)。当年第一次看这个段子的时候就没觉得有多好,比姜昆后一年的《专家指导》要差了很多。尤其是姜昆、戴志诚两人对赵津生“奇怪”的形象大发议论,可实在让人看不出赵津生有哪点儿奇怪的样子。加上是在舞台上演出,不似电视转播时可以来个特写镜头,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而且赵津生出场后若干个与电视剧《潜伏》有关的包袱,因为时过境迁,更没有什么共鸣了(2010年春晚时提这个2009年热播的电视剧还是应景的);后面赵津生的大段贯口亦是如此,过时了,且有说教意味。因此,这个段子实在不成功。不过可能由于没有时间限制了,这个段子的长度明显比在春晚上要长,入活更自如一些。

姜昆与戴志诚——顺便说一下,举着麦克风说相声真是不自在
姜昆与戴志诚——顺便说一下,举着麦克风说相声真是不自在

返场也没有赵津生什么事儿了,姜昆和戴志诚两个人讲了一个与广东话有关的小段儿。这个活儿前年他们来参加多伦多喜剧节的时候使过,不过彼时姜昆能够把底的那段“张厂长”一口气说下来,今次则未能讲完。岁月不饶人?

刘全和与刘全利的哑剧《兄弟拍电影》很不错,而请上来做配合的观众更是出人意料,演得很好。

最后姜昆、戴志诚、周炜、朱少宇、郑健合演了2011年央视春晚的《专家指导》(又不同于场刊上的《如此开发》,赵津生又一次消失了)。当初看这个段子的时候就觉得还是一个不错的作品,这次再看,想法依旧。作品基本上没有什么改动修改,直接照搬来了(除了底不一样,春晚上是把专家们“埋起来”,这次是把姜昆的老婆“埋起来”)。这个作品的一个短处是:它只适合在过年的时候演,因为有“二十三,糖瓜粘”这段歌谣。确切地说,是更适合临近春节,在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几天;而一旦过了年,就有些不合时令了,更不要说在比如六月份来说这个段子了,这样就局限性太大了。另外,还老得有个观众配合给送苹果。

关于姜昆的两段,一个合理的推测是:姜昆对于这两个春晚作品还是比较满意的,所以拿出来再次表演,而不像很多春晚其他应景作品,一次性地使用后就没影儿了。当然,也可以推测是姜昆认为番邦外国的观众不看春晚(或者看不到),就拿了这两个作品来,给大家“开开眼”。

无论怎样,从现场的效果看,观众对于这两个段子(尤其是第二个)的反应还是很好的。我等在二楼居高临下,看前排及楼下前仰后合者,大有人在。整台晚会亦是如此,很成功。

冬天的絮语

圣诞节前的周末,与小豆花以及豆与花的两位娘亲出去玩儿了一趟,前天晚上回来的。

在去佛罗里达坦帕市旁边清水湾海滩的路上,我们的司机不厌其烦地向我们介绍那里一条名叫“冬天”(Winter)的著名海豚。据介绍,这条海豚在小的时候因为某种原因失掉了尾巴,清水湾海洋馆在救下了“冬天”之后,给它安一个人工尾巴,而这条尾巴使得“冬天”可以像其他海豚那样正常地游水。此后还有据此拍的电影,显然应当是一个励志的故事。

京剧到如今,丢掉的已经不止是一条尾巴了,而且可以想见的是,随着老人们的离世,我们会有更多的东西丢掉而无从拾起。京剧,也不会似“冬天”那样,在换上一些后人补造的元素后,变得完好如初,甚至能凭此吸引更多的观众(海豚显然做到了)。

京剧似乎更像真实意义上的冬天,尽管多伦多人“庆幸”今年冬天已经不冷了,但是26日晚上开始下起的一场大雪,终还是把整个城市用银妆包裹起来。于是新闻把这场雪称为“迟来的白色圣诞”。是的,圣诞那一天没有什么冬天的氛围,但这场雪迟早是要下来的。大雪过后,放眼一望,冬天的寒意立时可以感到了。

在出门前一天,看到了张学津去世的消息,很是伤感,当天做了几个录音专辑到梨园和红毹艺话,权作纪念。到机场等飞机的当口,看了一下新闻,看到了姜凤山去世的消息。到坦帕市的第二天,又看到朱云鹏去世的消息。真是没想到,老一辈的艺术家在年底前竟这样接二连三地过世,一霎时,犹如年中六月时艾世菊那一批艺术家去世的情形再现,让人唏嘘。

因为出游,所以梨园一般在圣诞前后的年终迎新特辑也就推迟了几日,今天开始更新。也因为之前没有倒开功夫,所以今年这期没有排出水牌子来。不过也好,没有水牌子就权作给各位惊喜吧。所幸库存尚丰,拣一些比较好的录音出来还不是件难事儿。当然,录音的数量理论上是一个有限的值,而这也就意味着梨园不可能无限地这么更新下去。什么时候到头儿呢?不清楚,但它总是有尽头的。

亦如身归道山的老艺术家们,我们也很清楚无论他们之前多么高寿,这一日也总会来临的。京剧是在缓慢地凋零,自然也不会是无限凋零下去,要么凋零至无,要么涅磐再生。

扫兴的话到此,算是年终前的絮叨吧。新一年就要到了,附上一张在坦帕拍到的圣诞树照片,这也是本 Blog 一个传统项目了。今年这树来自南边儿,所以从周围的植被来看,一点儿都感觉不到这是冬天。这也好歹有些积极的意义——无论我们眼前的光景是怎样一片白茫茫的大地,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总还是有春意盎然的地方。

坦帕市街头的圣诞树
坦帕市街头的圣诞树

回国小记

十月中的时候,和小豆花以及豆妈回国休假将近三个星期,除去路上和在其他地方的时间,在北京大约十天左右。

在北京买了六十多本书(包括有上下分册的),这一年的精神食粮又充实了。虽然今年踩着金秋的脚步回京原是打算去一下许久没去了的地坛书市,但是十八大的步子显然迈得比我们要大——秋季书市“适时”地取消了。已经对这种情况习惯了,事实上每次回国都会赶上一些恰好和不恰好的时候,不可能面面俱到。比如这次,在北京下飞机后坐车一路往城里而来,但见街边警察遍地,方知我们这次回来把西哈努克亲王给方掉了。又比如虽然书市没有赶上,但是恰赶上吴小如先生的五本文集的出版(《沙斋闲览——吴小如八十后随笔》《旧时月色——吴小如早年书评集》《看戏一得——吴小如戏曲随笔》《含英咀华——吴小如古典文学丛扎》《红楼梦影——吴小如师友回忆录》),于是一网打尽,回来抱书览读,大快朵颐。

这次除了必去的三联韬奋书店、商务印书馆涵芬楼以及大大小小的新华书店之外,还去了首都图书馆新开的惠民书店,选择不是甚多,但是有意外惊喜,碰到了打四折崭崭新的一本《菊苑留痕——首都图书馆藏北京各京剧院团老戏单》,320块的书128块拿走。

10月27日去东城文化馆的周末相声俱乐部听了场相声。与去年听的那场相比较,这次出场的老先生更多一些。大轴是王谦祥、李增瑞二位。记忆中的二位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现在转眼多少年,真是岁月不饶人,老态已显,难免让人唏嘘。当初在电视里看的时候可是另一番光景。整晚节目的舞台效果还不错,除了张呈女士的快板书,在台上噼里啪啦热闹异常,底下的反响却不大。可能小豆子的观点有些封建,但是女同志还真不太适合搞这说唱的曲艺,怎么都有点儿别扭。

每次去东城的周末相声俱乐部,都会看到一些小朋友跟着家里人来听相声。其实这本来是好事儿,从小受受熏陶,也是家庭活动的一种。不过美好的愿望总是与现实有差距的,节目开始后,小朋友的定力终究不行,很快就会不耐烦地自己鼓捣些什么来。这也就罢了,但是有的小朋友频频在下面与家人说话而家长毫无举措,总要等到邻座之人转头怒目后才对小朋友做出“嘘”的动作,这些家长自己显然也没有明白来剧场的规则和目的。甚至当台上的两位演员互问问题的时候,还会有小朋友在下面“争相抢答”。剧场不是课堂,小朋友不明白这一点的话,家长还是应该给指出来的,毕竟这儿不是显你们家娃智商高的地方——是个小孩儿都知道“一横念个‘一’字”。家长如果不在家事先把孩子教导好,让他们知道去剧场看节目的规矩,那剧场还是应该严格执行“一米二以下儿童谢绝入场”的规则吧。

听相声之后的礼拜天晚上,和合意太爷、枯石瘦木兄、小杜鹏老师小聚了一下。与合意太爷其实去年聚过,而与枯石兄和小杜老师则是有年头没见了。小杜老师见面后算明白了上次是什么时候之后,便连念叨了几次“七年了”。后来回家看了一下以前的照片,何止七年,自2004年7月一别,已是八年了。再次感叹一下光阴荏苒。是啊,那会儿聚会还都是全男班呢,如今,且不说四位男士中有三位是携夫人出席,枯石兄的夫人都有喜了。小杜老师目前还单着,但据说要上《非诚勿扰》“打开圈子”去了。不觉间,大家都从认识时的二十郎当岁,晃成了三十或即将三十的年龄。当晚大家聊得尽兴。能得同好知己如斯,久别重逢若此,幸甚。

休假回来后经过一周的调整,班儿上的事儿算是差不多回到正轨了,而网站方面,梨园已经开始更新,戏考的剧本与琐记的条目下周应该可以开始搞一些。另外回来后与小豆花开了一个新的项目玩儿,年底年初的应该可以弄出个公众测试版来,这儿先留一个扣子。

这大概就是这一个月来的大致情况,这篇 Blog 也是这一个月来的第一篇。休假时候很少挂在网上,感觉倒也不错,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走走看看,也并未有与世隔绝之感(来份儿《北京晚报》或者看看《新闻联播》就好了)。可见偶尔断网是有益无害的。当然,网络本身的好处也是很多,只上面读书、会友、听相声三事,哪一件又不是通过网来实现的呢(通过网络了解新书动向、通过网络结识太爷等、通过网络订相声门票)?

前脚离开北京,寒流也就跟着到北京了。上周多伦多这边儿在经过了短暂的回暖后,也开始降温。11月的国殇纪念日一过,圣诞的脚步也就临近了。年底将至,又是一年。先莫感叹王李二人已老、同圈子的友人已立,就这一年一年嗖嗖地飘过,真个是“但见时光流似箭”。

《危险关系》的戏中戏

距离上周一与小豆花陪同豆妈去看电影《危险关系》在多伦多电影节的首映已经一个礼拜了,近来琐事较多,一直没空写一下观后感。眼看再不写就拖得太久了,而且还有记忆越来越模糊的危险,所以赶紧趁着还记得,写点儿东西出来。毕竟这是第一次现场去看一个国产电影的首映,还能看到舞台上活蹦乱跳的星儿,比如章子怡、张东健、卢燕什么的。之前两天还去了阿部宽《罗马浴场》的首映,也是很新鲜的。

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影评,也就不需要帖到戏考的 Blog 来了。显然,这是和戏有关系的。这些年拍的民国题材的影视作品里总会有一些唱戏听戏的场景,不知道是一种流行还是什么?《危险关系》也不例外,有一场谢易梵和外婆及杜芬玉去戏园子看戏,还有一场是外婆在别墅里清唱。单就这戏中戏点评些个吧。

《危险关系》海外版海报
《危险关系》海外版海报

这并不是说整部电影就没什么好评论的了,不过这就有些属于“题外话”的范畴了。等回头豆瓣那边儿正式把影片列为“正在热映”的时候,再去那里细评吧。在这儿简单聊几句。简而言之,片子的三观不正,尤其是影片的时代设定是东三省已经沦亡的三十年代,片中的主角儿却都是沉溺于那“危险关系”中,目睹街头和戏园子里的抗日游行传单也都不为所动,于民族大义有亏。(注意:下面会有严重剧透,不喜者请跳到下一自然段。)当谢易梵驾车赶赴杜芬玉的住处时,眼见街头纷纷呼号救国的学生们,传单如雪片般飞洒。谢易梵顿了顿,翻身下车。看到此时小豆子还以为这位花花公子是幡然悔悟,终于想明白了国家与私欲的孰重孰轻,准备投身救国运动。哪知谢易梵并非大彻大悟,只是弃车欲狂奔至杜芬玉处而已。大失所望。转眼,谢易梵就被混在队伍里的戴文周一枪击中。可惜,影片错过了可以升华的最后机会。

戏园子看戏一场,我们从贝贝妈口中得知当晚有“尚小云”的《四郎探母》。后来台上果然有个杨四郎“自思自叹”。当四郎念到“思想起来,好不伤感人——唉——也——”的时候,镜头给了杨四郎一个特写,银幕下方也就给出了“唉!人也!”这部分的字幕。不过这句的英文竟然写的是“Oh! Humanity!”搞翻译不能这么断句吧?

杨四郎在台上开始唱“杨延辉坐宫院”,贝贝则假装肚子疼而跑去与戴文周幽会。贝贝妈因为不放心女儿,想去探视,莫婕妤正然拦阻不住,舞台上面“尚小云”的铁镜出场了,台下立刻轰动,贝贝妈也因此转回来看戏。此时看台上,这位铁镜公主自己一人儿晃荡着就出来了,头前也没有丫鬟引路,喜神阿哥更不知所踪。得亏这电影没再往后演,不然这场戏可就演不下去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台上换戏码了——《岳母刺字》。电影安排这个戏的目的无非是要说东北沦陷,大家应该精忠报国。但把这么一个小戏《岳母刺字》安排在大戏《四郎探母》之后,还是放在“尚小云”唱铁镜公主的《四郎探母》之后,这么派戏明显有问题,不合道理。

戏演到岳母刺字已毕,岳飞起身,唱西皮快板。那一段唱显然是1955年中国戏曲研究院据老本《岳母刺字》改编后的词儿,民国时期不是这么个演法儿,穿越了。

当岳飞唱到最后“落得个凌烟阁上万载名扬”的时候,突然爱国青年站出来开始散发抗日的传单,一时间台下大乱。接着电影就演警察怎么追捕爱国青年、杜芬玉如何掩护这位先夫的学生等情节。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听一耳朵台上的戏,岳飞又在那儿唱“万载名扬”。就说刚才那句被搅了,也不至于这么半天还在这句上面吧?

这时电影又犯了很多影视作品也经常出现的错误:岳飞的“万载名扬”的腔儿还没拖完,还“áng áng áng”地唱着呢,底下观众就报以雷鸣般的掌声。观众朋友们,您这样是在起哄叫倒好。真是好腔儿,您等人家唱完了再鼓掌喊好可以吗?

掌声中,岳飞、岳母、岳夫人站作一排谢幕。又穿越了。谢幕这套把式是从国外流传到中国的,等应用到京剧头上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了。

顺便说一下,电影里京剧演员的扮相真是不好看,有种草台班子的感觉。

电影另外一场涉及到京剧的部分是卢燕饰演的外婆在别墅里一边写大字一边唱《沙桥饯别》里的“提龙笔”。这段倒是应景。据查卢燕的母亲是京剧坤生李桂芬,不知道这段唱是否继承于此,也不知道是否是老太太自己唱的,倒是中规中矩。

撇开电影本身的优劣不提,只从这些涉及京剧的细节之处来说,《危险关系》本应该可以做得更认真细致一些。想起坐在二楼观众席观影的陈凯歌导演,不知看罢是否有《梅兰芳》似曾相识的感觉?

多伦多的日历尚停留在九月十八日。写了一篇设定在东北沦亡时代背景的电影评论,说不上纪念,因为影片本身的是非大义都很模糊,搞不清要颂扬什么,批判什么。只希望在每逢国难之时,能少一些游走于各种“危险关系”的名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