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院长讲座的小结

中国国家京剧院宋官林院长8月24日晚在多伦多艺术中心所做的《走近京剧——感受东方艺术之美》讲座语录,经过两天分阶段的听写,已经整理完毕并分批发到了豆瓣广播和新浪微博。趁这个机会说点儿与这个相关的话,并把整理好的全部语录一并发到这里,立此存照。

整理并发文的第一天,有朋友留言问了一些问题,比如是不是写讲座稿的人不懂戏把院长坑了?当时为了方便集中回应,写了如下文字:

宋官林院长这次讲座,从现场看,应该是有个提纲,大约和台上打的幻灯片内容差不多,框架而已。其他大部分都是临场发挥讲的。所以有时候即便是忘了词儿,都无法看下面的稿子,只能自己编词儿了……当然,院长脱稿的精神还是值得鼓励的。

当天活动的新闻配图——剧场不让照相
当天活动的新闻配图——剧场不让照相

宋院长那些雷人的话语,是临场发挥或者忘词儿之后编出来的东西。当然,不排除有前言不搭后语导致上下两句连起来很奇怪的可能(比如1790年清末那一条)。可无论如何,宋院长临场发挥出来的词儿错漏之多,恰恰反映了他对于京剧基础知识乃至常识的不熟悉、不了解,或者熟悉、了解得不透彻。很多时候,如果我们对一个事情一无所知,很可能是直接回避掉;而正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时候,最容易言多语失,反而露怯。宋院长正是这种情况,因此他能顺着给好的框架提纲发挥出一些东西来,比如把生行分出老生、小生等等,但是再往深了说,就进入了生疏的领域,开始胡说,把小生粗鲁地定性为“未婚的男人”。

这是比较可怕的地方,这次把语录整理出来晒到网上的一个目的也是让大家看看这个可怕之处。作为国家级京剧院的院长,对于所在领域的认知如此之浅,也就难怪京剧会是现在这种尴尬的情况。宋院长在讲座时还提到了中京院的首任院长梅兰芳先生,不知道宋院长会否抚今追昔,感叹一代不如一代?

宋院长在讲座期间向观众前后分别问了三个问题:“第一,1790年的时候为了给乾隆祝寿,北京发生了什么事情促成了日后京剧的形成(四大徽班进京)?第二,京剧四大名旦是谁(梅、尚、程、荀)?第三,京剧的四功五法是什么(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应该说这三个问题属于京剧最最基本的常识了,但宋院长每每从一群举手抢答的人群里选出一位观众作答之后,都要感叹大家的京剧知识是如何如何厉害。可能,把海外华人的水平估量得过低,是宋院长此次不打草稿就胡嘞嘞的原因?可没了白纸黑字的草稿,倒把宋院长的真水平给显出来了。

讲座结束的时候,宋院长说如果“有不对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但是台上台下的互动仅限于上面提到的三次问答,宋院长根本没有向台下询问有任何意见否。请批评指正的话音刚落,鞠了一躬,接着就又回到讲台开始主持下面的节目。既然高高在上而没有打算向观众下问,那还说什么漂亮话,不如直接说“如果有讲的不对的地方请谅解”来得更实在。

把宋院长的语录整理出来,让更多的人直观地了解到现在为数不多的被体制养着的京剧院团的领导是怎么一个状态和水平,也算参加这次讲座的一个意外收获吧。顺带着,给大家带来一些欢笑。其实,欢笑伴随着的无疑是苦笑。我等戏迷,也恰如《三堂会审》里潘必正说的那样,黄连树下抚瑶琴——苦中取乐罢了。

这场活动之后,小豆子对小豆花说:“这票真贵啊!”这自然是拿讲座的质量、演出的比重与票价做比较得出的结论。当然,如果宋院长有机会看到以上和以下这些,并知耻而后勇,努力提高自己并把本职工作做好,那这就是件回本儿的买卖了。

#宋院长多伦多讲座雷语#

  1. “今天晚上这样一种形式,是在我们中国国家京剧院五十六年历史上的第一次。”豆按:身为1955年1月成立的京剧院的院长,在2012年8月讲出上面这样的言论,只能说明,宋院长拿着的还是2011年时候的稿子。
  2. “京剧,不仅是属于中国,属于中华民族的,它也是世界文化大家庭中的一朵艳丽的奇Ba。”豆按:奇Pa吧?
  3. “到了元代,就出现了中国戏曲——元曲、元杂剧:《西厢记》、《桃花扇》、《赵氏孤儿》等等。”豆按:清朝的孔尚任穿越了……
  4. “中国京剧的形成,京剧艺术的形成,是在1790年的时候。1790年的时候呢,因为实际上中国到清末是最腐朽的。”豆按:乾隆之后就是宣统了吧?
  5. “(徽班的艺人)博采众长,昆曲好的东西,秦腔好的东西,京戏……京调……就是当时曲剧,各种曲调都在北京出现了……”豆按:宋院长是想说建国后出现的北京曲剧已经在清朝被徽班艺人借鉴了么?
  6. “它为什么叫‘京剧’呢?因为当时它是都城是首都,它所以说是首都出的戏,它就是称为‘国剧’。要是北京的地方戏的话,它应该用北京的京韵大鼓的腔调。”豆按:这是什么带穿越的因果关系?
  7. “那么它念白,中州韵,湖广韵,跟北京没什么关系。北京只是吸收了一种,就是生旦净丑,丑行念白,它是北京的方言。”豆按:所有念京白的非丑行和念韵白的丑行都哭了……
  8. “京剧经过了在1840年的时候,开始形成了基本的形态。1790年四大徽班进京,成为京剧形成的一个……经典。1840年它的基本形态开始形成。但是1840年的时候中国发生了鸦片战争。但是京剧艺人为了这门艺术,仍然不断地艰辛拔萃……”豆按:没听明白。
  9. “京剧演员改行,不再从事了,我去做别的。比如我去唱歌,刘欢、屠洪刚;当话剧演员,目前最走红的,徐帆;当影视明星,袁泉,等等等等。”豆按:刘欢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10. “说京剧演员改行去从事话剧、音乐、影视,都有成功的先例。有成为名家的,成为明星的……到目前我没发现有一个舞蹈演员、芭蕾舞演员、歌剧演员、话剧演员改行做京剧。京剧演员的难度非常大,基本上都是八岁九岁开始训练,压腿弯腰翻跟头。”豆按:下海的票友呢?
  11. “打击乐由司鼓、大锣、铙钹、小锣四件乐器组成,其中最主要的是司鼓。司鼓,是我们京剧乐队当中的指挥。不仅是京剧乐队的指挥,也是京剧演员的指挥……现在邀请我们大陆最杰出的司鼓演奏家李金平跟大家见面。”豆按:院长没搞清楚“司鼓”和“板鼓”的区别。
  12. “这次我来美加之前,带我们另外一个团到了德国汉堡。因为德国汉堡是著名的戏剧家莱辛的故乡。我们去演了一个完整的大戏《逼上梁山》。”豆按:当时听讲座时很好奇,中京院竟然拿着延安时期的改良戏跑到德国去演。回来看报道,敢情演的是《野猪林》嘛。这是两出戏!
  13. “京剧呢,它的念白有韵白,一个在京剧舞台上有地位有身份有文化的人常常念韵白;小人物念京白。”豆按:九千岁,您和同样是有地位有身份有文化的宋院长都可以念韵白了。
  14. “《拾玉镯》这个戏表演了一个年轻的少女叫孙月娇、孙玉娇,在一天她的父母都外出了,她一个人在家。”豆按:院长把玉姣说成月娇大约是嘴里绊到了,可孙玉娇不是“不幸爹爹亡故”了么?莫非亡故的是玉娇的爹爹,和“孙寡妇”出去的是玉娇的父亲?
  15. “(《拾玉镯》喂鸡、刺绣的)整个这个过程,都通过我们京剧的‘手眼身法步’来表演。既是对生活的再现,又是对生活的表现,同时又是用京剧的、中国的、艺术的方式来表现这一过程。”豆按:这个说法儿太抽象了,我们还是看唐禾香的表演吧。
  16. “京剧讲生旦净丑。生,京剧舞台上的男人:老年男人,老生,或者说中老年男人,老生;未婚的男人,小生;武将,武生。”豆按:好新颖的分类方法,只怕小乔、白娘子、穆桂英、樊梨花等等一帮女士都不会同意宋院长这种说法。
  17. “旦,京剧舞台上的女人:有修养的,或者结过婚的女人,青衣;没结婚的少女,花旦。”豆按:院长很喜欢用婚姻来做分类。
  18. “净行。以演唱为主的,铜锤花脸;带武的,以武见长的,武花脸。净行。”豆按:架子花哪儿去了?另外,“带武的”这说法真专业!
  19. “所以我们中国的剧目浩如烟海。我们常讲,‘唐三千,宋八百,演不尽的……元明清’。”豆按:至少宋院长的历史大时间轴没搞错。
  20. “我们怕外国朋友听不懂。我们常常去演一些《三岔口》这样不说话的戏,选择一些像《打渔杀家》这样的演唱很少这样的戏。”豆按:莫非在外国演出的《打渔杀家》是教师爷唱主角不成?
  21. “《红灯记》是我们院的老艺术家留下的一笔宝贵的艺术财富。这个戏现在目前在大陆仍然有非常旺盛的生命力,每年有几场演出。现在已经推出第三代的红灯人。第一代钱浩梁、刘长瑜、高玉倩。”豆按:“红灯人”?还霸天虎呢!再者,钱浩梁是第一代,置李少春于何地?

《走近京剧》观后感

上周五和小豆花参加了中国京剧院在多伦多举行的名为《走近京剧——感受东方艺术之美》的活动。活动结束乘地铁回到家里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当时对这场活动的感觉不是甚好,在微博上先发了下面的话:

刚参加完中京院“走近京剧”活动,拖得太长。前面的讲座宋院长一脱稿就会走样,不是词儿不熟,就是车轱辘话。讲座的“雷语”太多了,回头对着录音整理出语录来,堪比韩乔生老师了。先写个记得的:“京剧剧目很多,唐三千,宋八百,演不完的(短暂冷场)元明清”。暂到这儿,先洗洗睡了。

一个周末过去了,对于这场活动仍然是“意难平”的心境。期间小豆花写了一篇感受,对于其中有相同看法的部分就不再特别重复描述了。单就这场活动的组织安排和宋院长的讲座说些话。咱们以记录现场看到的听到的为主,发表个人看法为辅。希望通过这些描述,最大程度还原当时的情景,至于是非,见仁见智吧。

《走近京剧》活动海报
《走近京剧》活动海报

这场活动的安排头重脚轻。开始有二十分钟是两国主办方、协办方等等一帮领导们讲话。坐在下面的观众显然受不了这种车轮战法,当某位领导的讲话看不到有收尾的意思时,观众便报以雷鸣般的掌声,鼓励领导们主动走下讲台。这种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但后继的领导依然不明就里,按照原先准备的发言稿发言,然后也在掌声中走下。

接着,宋官林院长出场了。宋院长的讲座很长,真的是很长。按照说明书和宋院长开场白的介绍,这场活动上半场应该是讲座辅以演员的现场演示,下半场是演唱。结果现场演示部分都很短,让人意犹未尽,而所谓的下半场,因为前面被抻得太久了,不得不压缩篇幅,每个人的表演都很短。以张建国为例,上半场已经穿上了《四进士》里宋士杰的行套,结果到后面反倒没有演这段儿,直接换上西服来唱了其他唱段。另外几位演员也是如此。顺便说一下,中京院这次来了一老生、两旦角儿、一丑儿,院里面花脸人才的缺失可见一斑,难怪每次大的演出都得借调孟广禄或者杨赤。再顺便说一下,演出说明书上介绍吕昆山是“醜角”。不会用繁体字的话,别用或者问问人再写好吗?当然,这个说明书疑似是本地接待方印的,可能与中京院无关,但至少说明了接待方的水平。

其实接待方的水平之低,在宋院长的开场白里就体现出来了。他说:“我来到多伦多两天,很多我们的同胞……都跟我们说:宋院长,一定给大家安排唱现代京剧,我们是听着现代京剧长大的。”此言一出,底下便议论纷纷。果然,在后面的表演环节,原节目单上的《穆桂英挂帅》、《霸王别姬》、《四进士》等等都没了,替换上来的有《沙家浜》和《智取威虎山》。

至于讲座本身,内容上毫无新意,特别是前面历史背景和一些理论的东西,无论是对初次接触京剧的朋友,还是对老戏迷,都没有什么用处。试想,初次看戏的人,会因为京剧是如何屹立于世界艺术之林而更加对这门艺术感兴趣么?况且这种蜻蜓点水似的理论,不但听的人不太明白,讲的人自己也绕糊涂了。比如很明显,宋院长对于布莱希特表演体系,三言两语,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说这种讲座没有让人学到任何知识,那也是不太客观的。比如,小豆子通过宋院长两个小时的讲话,清晰地看明白了为什么现在京剧越搞越糟糕,形象地见识到了一个外行领导内行的艺术圈子。这次北美之行,多伦多是中京院的第三站,但是我们看到宋院长讲述那些京剧基本知识的时候,仍然是磕磕绊绊,完全不是烂熟于心的状态。倒是演员们做行当特色演示的时候,一个个连说带演,风趣形象,高下立判。回家后发的那条广播微博,显示的正是宋院长这两个钟头水平的一个缩影。稍后小豆子会根据现场录音整理出宋院长的精彩雷语,与大家分享。

对那天活动另一个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快结束的时候,张建国唱罢了《甘露寺》的“劝千岁”和《大漠苏武》的“不堪回首往事谈”,后排的观众们高呼返场“白帝城”。张团长显然不能逾越在场的宋院长擅自做主,而宋院长则显然没有意思去聆听台下的诉求,仍然按部就班地宣布,张建国返场与吕昆山和当地的戏迷合唱《智斗》。这种不会临场应变的做法,实在简单死板。

说到了《大漠苏武》,也是拜这次活动所赐,能够听一下最新的新编戏唱段。这要不是宋院长一个劲儿地推荐强调这是他们院去年创排的获奖剧目,这辈子还真可能不会听一口呢。既然辞不掉这种买一个搭一个的货,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听听看吧。唱腔倒还真没什么怪的,就是这词儿编的太差劲了,基本平仄都不讲,也难为张团怎么唱下来的。另外词儿也没看出来有多高明,最后仍然是无限拔高,恍惚间感觉苏武已经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了……

最后附上小豆花之前的观后感,同样的心情,不同的角度,记录这场特别的活动。

小豆花的观后感
小豆花的观后感

怀念逝去的……

六月眼看要过去了,这2012年也就快过去一半儿了。

六月中何玉蓉去世的时候,枯石瘦木兄在网上感慨:“2012年戏曲曲艺界不少前辈辞世。昨天又得悉何玉蓉老先生仙逝,想起1999年春节戏曲晚会上何先生演了‘马前泼水’片段,记得那此(次)还有袁世海先生的‘群英会’片段。袁是2002年没有的,那年也没了好几位大家。莫非真是10年一个坎儿?”当时给他回复了一个,说:“不是十年一坎儿吧。事实上每年都是这样,都会觉得怎么今年这么多人?可回头一看,每年离去的老前辈都不少,也就只剩唏嘘了”。

2005年的时候,梨园百年琐记正式从一个简单的 HTML 表格变成了一个依托数据库的动态网站。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琐记开始记录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梨园事件。其中,包括离我们而去的老艺术家们。

七年过去了。大约因为整天和这些资料打交道,小豆子已经对各种离世的消息有了某种“免疫”功能,尤其是2006年和2007年连续两年,每年有至少52位艺人离世。那个时候,红豆少主还在网上号召大家“盘点需要‘抢救’的老先生”。一位老先生离去后,我们看到的是大众的悲伤和痛心,感叹又一位带着满身玩意儿的能人离去了。如果离世是接踵的,我们会看到人们感叹这一年真的是不幸,是个凶年,那么多老先生离去了。但就如上面给枯石姜兄的留言说的那样,哪一年又不是如此呢?岁岁年年,花开花落。

老先生离世,固然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但这终究是自然规律,无可奈何。我们在怀念的同时,继承老先生们留下来的传统艺术,至少不让它毁在我们这一代手中;每年的忌日,想得起来这些前辈,这也就是很好的纪念了。梨园百年琐记中“历史上的今天”就是这个目的,如航斋每天在新浪微博上也在做着同样的纪念。

而更多为戏曲付出终身努力的前辈,或因年代久远或因名气不大,他们离我们而去的具体日子都无从考证,这也是件很无奈的事情。在资讯发达的今天,我们也许能更精确的记录下身边的片段,甚至追溯回曾经失落的历史瞬间,让这些已经或将要被遗忘的人能够再被记起来。

尽管有了些对离世消息的“免疫”,但显然,心情总还是会受到影响。尤其是,这一个月间,从杨华生、艾世菊一路下来,很多长寿的老先生一个个驾鹤西去——很多,以致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梨园百年琐记主页右侧的讣告栏,已经从原来的右下方挪到了右上方。通过更明显的位置,来缅怀逝去的人、艺、德……

学识与财富

这两天整理董林先生制作上传的宋长荣的《勘玉钏》,也就顺便把这戏过了一遍。事实上两个月前刚整理过也是董林先生制作的张南云的《勘玉钏》

这出戏的别名是《诓妻嫁妹》。一个“诓”字,把里面丑行韩臣的行为给勾勒出来了。戏里面的韩臣,是读书之人,自称“也算是小秀才”,但这种诓骗朋友妻子的行径,实在不是读孔孟书之人能做出来的。因此戏的安排上,韩臣的定场诗就把他的情况给概括了:“虽读经史百家,不懂道德仁义”。书读多了,似乎只是在知识上形成了积累,道德水平却并没有随之提高。

韩臣骗亲之后,张少莲的未婚妻俞素秋因为发觉自己被骗失节而自尽。这桩案子到最后的审判,本来被判处“秋后处决”的韩臣,因为妹妹韩玉姐自愿嫁给张少莲而“马马虎虎”地“暂且收监听候发落”了。戏固然在最后是喜剧结尾,有喜感一个原因是前面的俞素秋和后面的韩玉姐是同一个演员来演,至少让观众在跳出戏外的时候高兴一下。但如果认真分析俞素秋的命运,张少莲的将来,这出戏无疑是一个悲剧。

像韩臣这样冒名顶替的读书人还真不止一位。京剧《诗文会》里,也是两位丑角扮演的读书人——车步青和牛斯文,为了能够娶到才女,不仅在选婿的日子找人代笔作诗,找人代己面试,而且再被告知要以金榜得中为准后,竟冒充状元迎亲。这种种荒唐的行为,所幸最终都被一一揭穿,不似韩臣那样把生米煮成熟饭,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损人不利己”的行为。

处在社会上层的一些读书人,每每只顾自己得失,仁义道德只停留在嘴上。如此看来,这书岂不是白读了?我们当然要否定读书无用论甚至读书有害论,但只读书而不立德是不可取的。现在超七成的网友对知识分子有不好的印象,正是因为其中一些人有着太多低劣的言行。可见,这种空有一肚子学识而毫无道义的读书人,历朝历代皆有。

“仗义半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顺便说一下,《勘玉钏》一开场,俞素秋的父亲,大财主俞仁有这么一段自我介绍:

想我俞仁,在这钱塘县内可算首富,只是有钱无势。今日闻得朝廷广选秀女,想我女儿俞素秋,天姿国色,若被选进宫去,定获君宠,那时我岂不是攀龙附凤,平步青云了么!

这个引子是为了后面俞仁(愚人)嫌贫爱富做铺垫。后来俞素秋自尽,俞仁的国丈算盘自然也落空了,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但是这种惦记着把钱换成权的“有钱无势”富人,不也是历朝历代皆有么?

无论学识还是财富的增长,显然不总是与道德的增长成正比的。

清明时节

眼看又要到清明节了,又是追念逝者的时候。

逝者为大。这一点在很多京剧的剧目里都有很好的体现。比如《潞安州》里的陆登,被金兀术打破城池之后,为国尽忠,自刎身亡,彼时立尸不倒,受了兀术三拜才跌倒尘埃。还有多年不见舞台的《汤怀自刎》中的汤怀,也是在自刎之后尸身不倒,又是兀术感叹忠良,深施一礼后,方才倒下。

对待死节的敌人,我们尚且应该秉持逝者为大的精神表示尊仰,那么对于其他逝去的人,尤其是那些与我们更相关的人,我们则更是应该对其表示尊重和敬仰。亵渎不得,更不能孟浪、甚至去拿逝者来消费。

也正因为此,必须要对愚人节那天“韩寒”(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我们已经无法确定署名“韩寒”的东西是否出自“韩寒”之手了)出来貌似缅怀实则消费张国荣的行为鄙视一下。这是对逝者的不敬。而且这也不是“韩寒”第一次这么干了——钱锺书去世时他就干过这么一次。当然,这个世上也不光“韩寒”一个人这么干过——打着缅怀的旗号塞私货的大有人在。这会儿能想起来的如章诒和的《伶人往事》,亦是一个路子。

深深地缅怀一下,并不需要太多辞藻(甚至文学虚拟创作)来修饰,而是要有着平静的心态。在该静下心怀念的时候,不应涌出那么多杂念。

谁不是世间来来往往人?还是给忌日和清明一份宁静,不要太功利了。《御碑亭》里孟家的老两口唱得好:“叹人生在世间梦幻泡影,转眼间尽都是黄土新坟”。

“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

《三国演义》里,吕布下邳被擒,曹操想劝降陈宫,而陈宫执意取义成仁。于是曹操把陈宫的家眷拿出来说事儿,道:“公如是,奈公之老母妻子何? ”陈宫对曰:“吾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老母妻子之存亡,亦在于明公耳。” 曹操无奈,在把陈宫推出砍头之前,吩咐手下:“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许都养老。怠慢者斩。”

尽管贯穿《三国演义》始终的是拥刘反曹的主旋律,但作为一代枭雄,曹操不可能一辈子什么人事儿都没做过。能够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宏才大略的魏武,必然有其过人的地方。善待陈宫的家眷就是一例,毕竟,对手是对手,与家眷无干。

京剧《白门楼》用更易懂的京剧语言保留了上面这个情节:

曹操(白)公台一死,伯母仁嫂置于何地?
陈宫(白)我闻治天下者,不绝人之妻,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老母妻室,但凭于你!
曹操(白)来,将陈宫家眷送回原郡,好生照管!

应当说,尽管戏台上的曹操一直是一张大白脸,大家见了总是“奸贼”长“奸贼”短地叫骂(《白门楼》里也不例外),但还是一样可以做出这种大丈夫的行为来。

另外有一出《三国》戏叫《冀州城》,说的是马超攻打历城失败,败回冀州城外,却发现城里的降将已经兵变,并把他一家大小绑到城楼之上,不但用言语刺激,而且一刀一个把马超妻小当着他面儿给杀了。这戏里的马超是武生,表演上很吃功夫,眼看自己的亲人被杀,每一刀下来,不是吊毛就是僵尸倒,场面很火爆。

《冀州城》这戏另一个名字叫《有勇无谋》。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编这出戏的人对于马超的评价了——有勇无谋,这是导致败走历城继而一家冀州被杀的最根本原因。编剧毫不吝啬地用“有勇无谋”来概括这出戏,真是直白。编剧的好恶一目了然。

这出戏里,在城楼上绑着马超妻小相威胁的两员降将,梁宽和赵衢,被编剧安排了两个小花脸,也就是丑角儿来扮演。两个小花脸这样的安排,用意也是很明显的。二位在城楼上一派小人得志的样子,手中攥着马超的妻小,面对马超而又不必正面交锋,隔着城墙跳着脚骂。好恶分明的编剧,不但不欣赏戏里马超的有勇无谋,也同样不欣赏这种小人嘴脸和行为。

无能无力与人正面交锋、只会出阴招从对手妻小那里下手的鼠辈,这种角色,由丑角儿来扮演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放眼目下,曹操那样的人物,真是少有。小丑之辈如梁宽、赵衢者,则是!

西门豹的标本兼治

1963年的时候,中宣部因为当时农村的迷信活动开始“吹又生”,需要在宣传口上搞一个配合破除封建迷信的作品,于是建议中国京剧院编排《河伯娶妇》。这出后来由翁偶虹执笔的新戏,定名《西门豹》,我们现在常见的袁世海那张笑眯眯的剧照,也即此戏。

《西门豹》袁世海饰西门豹
《西门豹》袁世海饰西门豹

印象中,《河伯娶妇》的故事在小学的语文课里便学到过。零星能记得的,就是西门豹智慧地把一票装神弄鬼的巫师逐一推入波涛中,当着邺城老百姓的面儿揭穿了这个骗局。而这出《西门豹》的主题,却不仅限于此。翁老不愧是大家,白头翁老先生在录入《西门豹》这出戏的剧本时,给的评语也是:“《西门豹》剧本,浏览一遍,翁老果然大手笔!”

翁老认为:“戏的主题,自然在于破除迷信,而破除迷信的真正后果,又不只是彻底消灭了巫风,更重要的是治河弥患,兴修水利。所谓‘相度地势,视漳河水可通处,发民凿渠共十二处,引漳河水入渠,既杀河势,又腹内田亩得渠水浸灌,无干旱之患,禾稼倍收,百姓安业。今临漳县有西门渠,即西门豹所凿也。’这才是西门豹治邺的最大政绩,同时也是西门豹破除迷信、取信于民的最好实政。”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西门豹治邺,并不是简单地把树立了多年的神话把子推倒就完事儿了,启发民智如同开凿水渠一样,需要理性客观的科学态度,而不是以狂热的手段破除同样狂热的迷信。有些时候,推倒一个被神话了的把子恰恰是最容易的事情,难而又难的,反而是如何让在神话框框下生活了多年的人们开始以理性的态度来思维行事。

显然,即便是中宣部,其着眼点也没有达到翁老或者两千多年前西门豹的境界。破除迷信事易,破除迷信的环境和思维定势却不是那么好弄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人们依然像相信河伯那样相信有神一般的人物存在。更讽刺的是,在1963年之后的几年后,更大的一场神化运动直接由中宣部接手炮制。

在全民不能以理性的思维看待各种事情的情况下,在媒体和舆论导向不能把公众引向更深层的思考论战的时候,我们只能看到一个个从神化到被戳穿到又一个神化的循环,“一句顶一万句”的真理标准,质疑都质疑不得的权威和领袖,也就会不停地出现。

顺便说一下,翁老的《编剧生涯》一书,对自己毕生创作的剧本如数家珍,细节处的朴实描写能让人身临其境,能够感受到作者对其作品的热情与熟悉——这显然是一个作家对其作品应有的态度。翁老一生百余出剧本,是其如数家珍的本钱与成绩;而他幼年时接触的各种古典文学、骈文和京戏,正是这些剧本的基础。成一代大家,其必然性正在于此。

所谓:九仞之山,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从鱼翅到鬼节

最近,多伦多华人圈儿里比较大的新闻,莫过于多伦多市政府通过了禁止售卖鱼翅的法律。根据这个新法:

在多伦多市拥有、出售、消费和交易鱼翅或鱼翅产品都属非法行为,宽限期为半年,以后如被发现违法第一次将被罚5000元,第二次25000元,第三次10万元。

这场禁令的起源,是几个议员(包括一名华裔)认为获取鲨鱼翅的方法导致了鲨鱼濒临灭绝。根据这些人的说法,渔民们捕捉鲨鱼之后把鱼翅砍下然后把鲨鱼扔回海里任其自生自灭,这种手法太残忍了,太坏了,所以一定要禁吃鱼翅。

可问题是,根据加拿大的法律,吃鲨鱼本身并不犯法,而同时并不是所有的鱼翅都来源于这种浪费的杀戮,很多是来自正常整条捕杀的鲨鱼。显然,鱼翅只会来自被虐杀的鲨鱼,这一偏见的看法被一些议员和环保人士认为是真理。

进而,华人为了吃鱼翅不择手段这一偏见的看法也被认为是真理。

进而,吃鱼翅被看成是华人特有的行为;进而,吃鱼翅又被看成是一种“落后愚昧”的行为;进而,这些又都与华人开始画等号了。

豆家从来对吃鱼翅都没有兴趣,认为不吃鱼翅也没到活不了的地步,但同时也认为别人正常吃鱼翅也没妨碍了环保什么事儿——尤其是当这鱼翅本身的来源是堂堂正正的。而这件事儿在华人圈儿里已经被吵到涉及种族一类的地步,远不是一碗汤应该承受的。

这里的问题是,一些赞同禁翅的同胞们,把吃鱼翅提升到了一个民族的文化是如何落后的高度。诚然,鱼翅这玩意儿没啥营养,不如吃粉丝来得痛快,但是你也犯不着说吃鱼翅就是愚昧落后的行为,甚至把它归到中国文化中来。

虽然吃鱼翅还远算不上是文化,但是我们一些人这样习惯性地否认自己的文化,自西风东进以来的百年间,似乎就没有断过。汉语拉丁化、破四旧、“黄色文明”和“蓝色文明”等等,种种的不自信,即表现于此。

吃一碗鱼翅,或者京剧中踩一付跷,就可以被贴上腐朽落后的标签,进而讨伐,直到其被消灭。而其实,如果一个东西真的与现代文明社会不相容,那么不用管它,它也自然就会被社会所淘汰。而这种人为打压,也许能够在短时间内让它消失,但是我们现在也知道了,看风水,瞧手相,包括戏曲舞台上的踩跷,且不论好与歹,这些曾经被批判的东西,哪一个还不是又都回来了?无论是正方还是反方,大可歇歇,用平常心看待一些事物。

就像今儿晚上的这个万圣夜,从小朋友到大人,一个个装神弄鬼,在正经的基督教徒看来是毫无宗教意义的,保守派的教徒甚至也曾强烈抵制过这个“节日”。但年复一年,大家也无非把这个当作一个乐子罢了,那反对方也就不用上纲上线到不虔诚,或者用我们的手法把它打成“封建迷信”。从不同的生活方式到不同的文化习俗,互不相扰,互不干涉,无疑是最好的相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