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言父讳

眼看要到父亲节了。不过其实,这还不是这篇文章的引子。

引子是这样的:昨天和小豆花一起回顾了迪斯尼1933年拍的《三只小猪》的动画片。这个片子十几年前看过,大部分镜头到现在也都还是有些印象的。不过昨天在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比如,猪三家里的墙上挂着父母的画像——尤其是猪爹的那两张,很有亮点。好奇的朋友可以回头看一下,找不到视频的朋友,可在这篇文章最后看到亮点。

相声《学大鼓》里曾经提过西河大鼓里的“词费又滔滔”,并举例说两军对垒的时候,各通姓名,总要把祖上三代给背一下:

提起我的家来家倒有,
说我无名却倒有名。
高山上点灯名头亮,
大海里栽花有根恒。
东洋海漂来货郎鼓,
敲一下儿,噔卜楞噔,噔卜楞噔,四海里扬名。
我头辈爷爷有名姓,
二辈爷爷也得有名。
子不言父那是正理,
我的名姓不说你也摸不清。

当然,这里面有艺术夸张的地方,正经西河大鼓唱到“头辈爷爷”的时候就会直接唱出来是谁了,一辈一辈地表述,不带这么猜闷儿的。

京剧里,两军打仗没有这么报名的。不过,和这个类似的是那种向一个孩子讲述他们家的遇难史。这个时候,因为孩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需要从上面几辈人开始往下数。

比较典型的例子如《举鼎观画》。徐策在祖先堂给薛蛟数族谱,从曾祖薛仁贵数起。薛家的情况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就是数到“二辈爷爷”的时候,把樊梨花这位“二辈奶奶”也给加上了。樊梨花之所以能够被荣幸地数到薛氏的家谱里,是因为她太厉害了,厉害得都罩过薛丁山了,不得不提。正常情况下,这种数族谱,是只数男丁而不管女眷的——父系社会嘛。

甚至现代戏《红灯记》,著名的“你爹不是你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那一段,李奶奶给李铁梅“痛说革命家史”,也只是告诉了铁梅他亲爹叫陈志兴,那位养父李玉和实名张玉和,仅此而已。铁梅的母亲是谁?李奶奶一字也未提。

戏台上最常见的自我介绍会有“我的父”如何如何这样的词儿,而鲜有外带把“我的母”给捎上的——除非如樊梨花那样,母亲非常强大(比如“佘氏太君”)。在《硃痕记》里,朱春登盘问赵锦棠的时候,问“你父何人?”,核对了之后下一个问题就是“配夫何人”了。再比如逃难路上一路絮叨的伍子胥,总是把“我的父”如何官居相国、如何上殿谏奏等等挂在嘴边。《岳家庄》里的岳云、《黄一刀》里的姚刚、《野猪林》里的高衙内,正反人物都会要把厉害的“爹爹”提上一提。这么说吧,在自报家门的时候,如果自己果然有一个著名的父亲,那是一定要提的,尽管大家还总要说这是“父讳”。

这两天正在整理的二本《马陵道》的剧本,里面白猿盗仙桃一折,孙膑把白猿捉住,询问它家住哪里,因何口吐人言。白猿回答:“小猿家住此间西北九溪洞内。祖父乃巴西猴。父乃猿公”。战国年间,连猴儿都会把自己厉害的爹搬出来拼,“我爸是李刚”又算什么!

“爹”自然不是用来“拼”的。把“爹”的名讳时常挂在嘴边,倒不如放到心上好。

最后展示一下在《三只小猪》里的发现成果吧,注意墙上猪爹的画像……

《三只小猪》
《三只小猪》

姻亲

前两天豆爹打电话,说去豆二姨家的时候,碰到了二姨的亲家母,也就是豆表姐的那个……说到这儿豆爹卡了一下,大约脑子里需要算一下这是什么关系,顿了之后说,就是你姐的“丈母娘”。

显然,尽管停顿了一下,豆爹也还是没有换算对这是什么关系——这应该是豆表姐的“婆母娘”才对嘛。不过身为男性,豆爹对于另一边关系的直接反应,自然是“丈母娘”——男同胞们都理解吧?

这要是英文就好办了,统统 in-law 就可以解决了,不管你是男方还是女方,对方的双亲即为 Mother-in-law 和 Father-in-law。这词儿从字面上解释就是法律上的父母,直接了当。不过我们文化里各种亲戚的称呼向来很多,比英文的要复杂多了。

每次听《四郎探母》,到《回令》的时候,铁镜公主和杨四郎俩人在银安殿上哭求萧太后,杨四郎那一句“我的丈母娘啊”,总会引起台下人阵阵笑声。这个地方的确有喜感,因为一般情况下,我们习惯上是不用这个词儿来直呼自己的丈母娘的,尤其是这种要砍头的紧要关头,这明摆着就是插科打诨。

现代社会,大家都直接称呼配偶的父母为“爸”、“妈”。不过戏台上则不一样,男方以“岳父”、“岳母”称之,女方则以“公爹”、“婆母”唤之。“丈母娘”这样的称谓其实也不会被男方直接用到,这也就是为什么戏台上杨四郎的那句哭头有搞笑的意味。

除了配偶父母的称谓,戏台上另一个常见的配偶家属是“大舅”。需要说明的是,“大舅”理论上可以指代两种亲属关系,其一为母亲的兄长,即“舅舅”;其二为妻子的兄长,即“大舅子”。但戏台上凡是涉及到“大舅”这个词儿的,均指“大舅子”,而涉及到“舅舅”的,都是用“娘舅”这个词儿。这样用应该是为了防止产生歧义吧?

“大舅”在戏台上的一个用途是拿来占人便宜,这一点和那种应声叫爹有异曲同工之处。

《游龙戏凤》里就有这样经典的段落。李凤姐先是打趣说认识面前这位君爷正德皇帝,正德好奇地问“认得我是谁?”李凤姐说:“你是我哥哥的大舅子”,占了句口头便宜。到后来李凤姐讨封,正德对前事耿耿于怀,说“你方才在前面说我是你哥哥的大舅子,我怎么封?”李凤姐倒是反应快,回答说“你若是封了我,我哥哥岂不是你的大舅子呀?”这么会儿功夫,把自己哥哥又给弄了个“大舅”的头衔,算是把占的口头便宜退回去了。

《甘露寺》里面,贾化因为带领人马埋伏着要杀刘备而被发现,吴国太要杀他,亏得刘备讲情才留下活命。贾化出寺时留了句话:“今日也要杀刘备,明日也要杀刘备,若不是刘备讲情,我这吃饭的家伙,咔吧啦喳差点儿搬家!从今以后,再若有人提起杀刘备,他就是刘备的大舅子!”这句话孙权听了很不爽,表现得如同被说了“我是你爸爸“一样。

《金玉奴》里面,莫稽对金松唱了一句“走向前施一礼多谢搭救”,金松就怒了。因为金松把“多谢搭救”听成了“多谢大舅”,认为“这么会儿他吃饱了喝足了又管我叫大舅,合着净讨我的便宜!”

说到底,甲是乙大舅的潜台词就是甲的妹妹嫁给了乙。当别人的大舅子,因为是自己家的妹妹嫁给了别人,自己倒觉得是被占了便宜,而反过来的大伯子和小叔子这样同等姻亲的称谓倒没有这种感觉,这也只有在男尊女卑的时代才能如此理解并被当成笑料使。

苦肉之计

历史上最著名的苦肉计大约是赤壁鏖兵时候的那出“周瑜打黄盖”了,以致留下一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俏皮话。

《群英会》里的苦肉计之所以能成功,主要是靠阚泽跑到曹操那边一通陈词,仗着三寸舌,巧辩得手。估计换了别人去辩论就完蛋了,毕竟曹操看了信之后的第一反应就觉得这是苦肉计诈降。

以后这种简单地被挨打去讹诈就不那么容易让人相信了。还是三国戏,《战北原》的郑文就没有骗得过诸葛亮。郑文和司马懿也导演了一场“都督传令、末将阻令、都督将某责打”的戏,基本上照搬《群英会》的模式,只不过这次是大花脸打大花脸而已。有意思的是,在郑文和司马懿定计之后,郑文有两句唱:“食王爵禄当尽命,学一个黄公覆诈降曹营”。明明是在为曹魏效力的郑文,竟把自己的诈降和当初导致曹魏政权先驱曹操大败于赤壁的苦肉计相提并论,这种事儿也只有在戏台上以跳出故事的第三方来唱。否则,郑文冲着司马懿这么唱,这是一件很打脸的事儿。就好比海豹突击队在接到突袭拉登的任务后,拍着胸脯向奥巴马保证:“您放心,我们这次偷袭一定会像当年日本偷袭珍珠港那样闪电般地成功。”

随着历史的推进和见识的增加,苦肉计越来越容易被人识破。这也就造成了各种苦肉计开始往血腥上发展。比如《断臂说书》里的王佐,苦于无计混入金营,夜读古书,看到“要离断臂刺庆忌”一段,受到启发,也学着把自己的手臂砍断。凭着这一条,顺利混入金营。相声《八扇屏》的贯口,讲到此处,用了八个字:“兀术一见,惨不忍睹”。那可真是二话不说,立刻收留帐下。《说岳》原文上,在这里写到:

兀术见了,好生不忍,连那些元帅、众平章俱各惨然。兀术道:“岳南蛮好生无礼!就把他杀了何妨。砍了他的臂,弄得死不死,活不活,还要叫他来投降报信,无非叫某家知他的厉害。”

兀术哪里晓得宋营的人那么多心眼儿。番邦化外的蛮夷总被天朝人嘲笑脑子不够使,但同时这也是他们单纯可爱的地方。

京剧《断臂说书》里则是让兀术也稍微动了一下天朝人的心眼,听了王佐哭诉之后,兀术说道:“孤家不信你的谎言”。王佐说有膀臂为证,呈给兀术。兀术看罢之后,“唔呼呀”了一下,骂了一通岳飞,收下了王佐。戏里面兀术多出的一句“不信”,倒让本来应该十分豪爽的性格弱了一二。尽管如此,兀术多的这一句,却很能让天朝的观众理解。因为我们见到的各种各样的计和诈,太多太多了,哪儿能什么事儿都随便相信呢?

然而,我们是应该为有能力识破如“两颗子弹”或“死亡威胁”这样的苦肉计感到高兴;还是应该为处在这么一个骗术日新月异“锻炼”人的社会而感到悲哀?

“匪”来“匪”去

新闻上说,台湾那边儿的部队在《我爱中华》这首歌中去除了“我们要消灭共匪”这样的字眼。

话说当年国共两党的宣传机器都是开足了马力,指着对方的鼻子互骂“匪”类:国民党称共产党为“赤匪”、“共匪”,共产党称国民党为“白匪”、“蒋匪”。这种“匪”的称呼,古来有之,比如“拳匪”义和团、“粤匪”太平天国,以致后来,这种称呼还延伸到了国外的对象,像朝鲜战场上著名的“美李匪帮”。

这种“匪”的称呼给人种歇斯底里的感觉,有点儿“咆哮体”的意思。不过出于政治宣传的需要,用这样的字眼很能让大众理解接受,而且骂阵一方也很爽。

自古我们的文艺就是和宣传绑在一起的,所以,应景的政治文艺作品在什么时代都会有。在两党被“一湾浅浅的海峡”隔开后,双方以各种形式进行政治宣传,其中,大约是通俗易懂的缘故,曲艺被广泛使用。

比如在共产党方面,王有声编过一个名叫《把美帝赶出台湾》的活洋片,其中甲乙两个演员在第二片中扮演蒋介石和他的副官,是这么个场景:

蒋介石(唱京剧坐宫调)蒋介石坐台湾好不伤惨,
           想从前比现在一阵心酸。
           我好比瓮中鳖难以动转,
           眼看着这江山就要完蛋。
   (白)     副官!
副官 (白)     有。
蒋介石(接唱)    叫副官快传令,把大陆来犯!
副官 (接唱)    此一去一定是不能回还。
蒋介石(白)     混蛋!
副官 (白)     是混蛋。
蒋介石(白)     马上传令,反攻大陆!
副官 (白)     报告总统!青年力壮的都跑啦!光剩下老弱残疾了,他们别说打仗,一听见枪响就得趴下。
蒋介石(白)     他妈的熊蛋!
副官 (白)     是熊蛋。
蒋介石(白)     马上下令,把台湾的老百姓都抓起来,充实部队,参加战斗!
副官 (白)     不行啊!总统,老的老,小的小,不顶用啊!
蒋介石(白)     你就将就点吧!
副官 (白)     是!

同时期,郭云霄创作过一个名叫《美帝滚出台湾去》的快板,开头儿还有普及历史知识的教育意义,是这样的:

竹板打,响连天,
诸位同志听我言。
说台湾,道台湾,
台湾是祖国的好河山。
两千年,在秦汉,
就与台湾有关连。
到了一三六零年,
台湾正式归中国管,
成为中国领土一部分,
这比美国还早四百多年。
让台湾,归祖国,
谁也不能来阻拦。
美国鬼,真混蛋,
国际的宪章它不管。
出了兵,开军舰,
侵略我国的台湾,
美国鬼,胡乱言,
耍起无赖占台湾。
世界人民看的清,
不准敌人来逞凶。
周总理,有声明,
六亿人民记心中。
锣鼓敲,口号喊,
解放台湾意志坚。

在政治漩涡中,文化艺术与政治是很难脱钩的。在大陆的梅兰芳尚都曾创作出《嫦娥赞公社》这样的作品,而随着国军到台湾的齐如山,也不能免俗。配合国军的政治宣传,齐老会弄出一些鼓词什么的,比如下面这段,摘自其为“总统复行视事三周年纪念”创作的《重整旧山河》:

这个时候,我们总统蒋公的处境,真是千难万难,古人有四句诗,说的正是这个情形,他道是,好比:
 一轮明月被云漫,
 虽然云漫月在天;
 有朝一日风吹散,
 光显明月照九天!
 总统立志决心肩此重任,
 这才复任总统把这一副重担扛上肩。
 自从重任扛上肩,
 吃尽了苦辣与酸咸。
 好在我们总统眼光看的远,
 一心救民救国不顾艰难。
 一面整理三军把兵精练,
 一面改良政治任能与选贤,
 一面侦查共匪扫清间谍,
 一面稳定社会要把万民安,
 一面在台湾把百般政事来整理,
 一面眼望着大陆照顾中原;
 把大陆的情形看的是清清又楚楚,
 便想着反攻大陆扫荡群奸。
 岂知有美国来阻拦,
 因此耽误了两三年。
 而今美国睁开了眼,
 说是我们反攻大陆是理所当然。
 总统听到这个消息便微微笑,
 说是早晚总有一天。
 既是友邦来帮助,
 必能指日把乡还;
 大家既然得遂还乡愿,
 便应该群策群力不畏艰难;
 万事备齐就要动手,
 收复国土在指日之间。
 我们自己的战事当然要自己打,
 不过要友邦助我军械与金钱,
 地下的部队有几百万,
 飞机的来往会遮黑了天;
 那时反攻大陆站稳了步,
 便看到人人拍手万民欢;
 人民箪食壶浆来迎迓,
 投降的军队日有万千。
 第一游击部队都要赶紧来合作,
 匪军的投降也是恐后要争先。
 有的说这才得看到亮光离开黑暗,
 有的说正是逃出了地狱见到青天。
 这正是月在天空解除了云雾,
 灯光万丈扫尽了群奸。
 接续着大家努力把匪除净,
 捉住了毛贼消灭了苏联!
 明年的灯节定要在大陆上过,
 灯月交辉照遍人间。

说实话,齐如山上面的这个作品,让人想到了同时代的郭沫若。或者说,文人一旦去创作与政治相关的文学作品,其风格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可见,当年双方都是自我感觉良好,都认为鞭梢一指,就把对方给踏平了,而且对方治下的老百姓都是拥护自己的大军到来的。于是这么自我宣传了多少年,双方也楞没把对方怎么着了,耗到现在,也终于算是看开了,一笑泯恩仇,什么也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应景的政治文艺作品是长久不了的,传世的永远是超越这些局限的作品。如今,两岸已经停止了骂阵的状态,这种互称“匪”的作品也成为一个时代的回忆,权作茶余饭后的笑谈。只单说艺术为政治所用这样的现象、互骂对方为“匪类”这样的思维,便足见我们是同文同种、在一个文化环境下熏陶出来的一类人呢。

从清明节到“三不计”

在论坛上和西城老軍闲扯,说清明节应节的戏,抛出一个《赵氏孤儿》,把前辈唬住了,说这戏“怎么会与‘清明’扯上关系呢”?原因是这出戏的最后一场,程婴设套请屠岸贾,吃饭的名头是“今当清明佳节,小儿打来野味,一来祭奠先灵,二来共赏佳味”。

按说清明节是宋朝之后才从一个节气变成了寒食扫墓的节日,取代了原是寒食扫墓而日期紧邻的寒食节。那么宋朝以前,大家不会以“祭奠先灵”去过清明的,如此,《赵氏孤儿》的这句词儿就不成立了。

这里就涉及到张古愚提到过的京剧里的“三不计”,即京剧在服装、道具和剧词这三方面可以不计朝代。张古愚举了个例子:演绎秦朝故事的《宇宙锋》里赵艳容说她老爹“连三纲五常都不晓得了”,而“三纲五常”的提法是到西汉才有的。

京剧里这样的情况很多。因为很多时候,让观众看得懂才是最重要的,反正都是历史故事,观众是不太计较你用的词儿具体是在哪朝才出现的——反正是古话,像那么回事儿就好了。比如春秋戏《文昭关》里东皋公的四句唱:

闲来无事不从容,
东窗不觉日映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
四季看花与人同。

这四句很符合隐士东皋公的心境,但却是化自宋朝的诗:

闲来无事不从容,
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
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
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
男儿到此是豪雄。

只要在合适的意境下,用了“未来”的词句,还是能接受的。毕竟是“戏”嘛。我们历来在演义的历史上不甚计较这些,戏是这样,其他曲艺形式和演义小说也是如此。《封神演义》头一回就是纣王在女娲宫要来“文房四宝”,“深润紫毫”,题诗粉皮墙。若是深追究起来,那会儿还不曾有毛笔,只能让纣王拿着锥子在墙上敲了。

近年一些历史题材的电视剧,会在一些反映当时社会环境的场景下使用京剧,但是经常会出现时空上的差错。比如表现民国时期的片子里有如《穆桂英挂帅》这样解放后才出现的戏,反映清朝的片子里出现如《锁麟囊》这样民国才有的戏,等等。戏迷会抓着这些不放,认为这是对戏曲的不重视,乱来。

小豆子以前也是认为这是要不得的,那些不懂艺术、不懂历史的电视剧编导太可气了。但是现在想想,电视剧无非也就是一个戏说,和京剧里用超前的诗词一样,电视剧用了超前的戏词儿而已。那么如果一段戏真是在电视剧里很好地表现了当时要表现的含义或气氛,影视剧观众恐怕也不会去计较所选的戏究竟创编于何时,就像京剧不会去计较秦汉时期的人用唐诗一样。京剧之于电视剧,就像唐诗古谚之于京剧,无碍情节甚至对情节有帮助的,大可高抬手放过,人家好歹也是普及了一段儿唱不是。

怀来辙

前些时候和合意太爷聊天,说到去了趟怀来县。太爷当时的反应是,这“怀来”不是辙口么。还真是的,当时去怀来的时候也想,这不是辙口么。算下来,十三辙里,“江阳”、“中东”也都是地方名儿呢。

于是想起一段怀来辙的唱,《芦荡火种》里刁德一对沙奶奶的。这段唱马长礼唱来很好听,腔儿也好,摇板摇得也很妙:

沙妈妈休得要想不开,
听我把话说明白:
你不出乡里年纪迈,
岂能够出谋划策巧安排?
定是有人来指派,
她在幕后你登台。
到如今你受苦受刑难忍耐,
她袖手旁观问坐在钓鱼台。
只要你说出她的名和姓,
刁德一我保你从此不缺米和柴。

这段很有传统戏的特色,同时也有现代戏的用语。比如传统戏里常见的词儿:“休得要”、“岂能够”、“钓鱼台”。

“说明白”这种词儿则是现代风格了,如果换成老戏,这块儿肯定是“说开怀”。“说开怀”这种说法和“马能行”一样,属于半通不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水词儿,深究起来,这“说开怀”大致的意思是“敞开心扉说清楚”的意思。不过这“说开怀”的“开怀”和“赴阳台”的“阳台”似的,都有些暧昧。

最后一句,如果仿照《四郎探母》里“见娘”一段,加上几个字儿,变为“刁德一我保你从此不缺米和柴、永和谐、无灾”,那就更有意思了 表情

春晚上的戏歌

话说今年的春晚,所谓的戏曲节目依然是个鸡肋,可怜于魁智和他的伙伴们,又穿着正装唱了没有营养的戏歌,而且每人就两句(就这样网上还有人抱怨戏曲节目给京剧的时间太长了——里外不讨好),倒是小朋友们有些整段儿的唱。可能就像孟广禄唱的似的,以后就指着“青春年少来担当”了,而“前浪”们呢,只剩下唱戏歌的份儿了。

题外话,姜昆的相声终于像点儿样了。不过可惜垫活儿不好,几个人上来先拜年的话说一圈儿,然后再拿姜昆的装着说事儿,“小月月”、“变傻瓜”一类的低级趣味下来之后,可能直接导致很多观众看不下去而转身继续打麻将什么的。后面的活儿使得其实还是不错的,前面要能再改改就更好了。值得鼓励。

说回春晚的戏,哦,是戏歌。前两天又看了条新闻,据孟广禄透露,这八句词儿,有着极强的意义:

这是个新编唱段,主要是弘扬主旋律,歌颂改革开放之后的新生活。导演组请来专业人员为我们写了词,后来在多次排练和彩排中不断修改,最终确定了现在的版本。我们都希望用最准确的词语表达最真挚的情感,展示国粹京剧的艺术魅力。

那么确实是这样么?我们看一下原词(江阳辙):

于魁智:今宵一曲共唱响,梨园欢歌醉八方。
李胜素:南腔北调韵流淌,云蒸霞蔚各芬芳。
孟广禄:中华戏曲要弘扬,青春年少来担当。
袁慧琴:喜看后浪推前浪,新苗茁壮成栋梁。

白开水一样的词儿,竟然要专业人员不断修改推敲,跟写《红楼梦》似的几易其稿才弄出来,太难了。有鉴于此,小豆子和小豆花决定帮助参加春晚的戏曲工作者们,把主旋律的词儿用十三辙全部来一遍,每年翻一番儿,到下一个兔年都够用的,这样大家也可以省些时间,该干嘛干嘛。

摇条辙
于魁智:今宵一曲共弹调,梨园欢歌醉陶陶。
李胜素:南腔北调韵流绕,云蒸霞蔚各妖娆。
孟广禄:中华戏曲弘扬好,青春年少把担挑。
袁慧琴:喜看后浪朝前蹈,栋梁长自玉树苗。

由求辙
于魁智:今宵一曲共弹奏,梨园欢歌醉九州。
李胜素:南腔北调韵长久,云蒸霞蔚美名留。
孟广禄:中华戏曲要锦绣,青春年少正风流。
袁慧琴:喜看后浪朝前走,新苗茁壮占鳌头。

言前辙
于魁智:今宵一曲共表演,梨园八方歌正酣。
李胜素:南腔北调韵流远,云蒸霞蔚正一团。
孟广禄:中华戏曲弘扬愿,青春年少来承担。
袁慧琴:喜看后浪朝前赶,新苗茁壮立地天。

中东辙
于魁智:今宵此曲唱一统,梨园欢歌九州同。
李胜素:南腔北调韵流动,云蒸霞蔚各芳丛。
孟广禄:弘扬戏曲千钧重,全凭青春年少童。
袁慧琴:喜看后浪朝前涌,新苗茁壮成股肱。

姑苏辙
于魁智:今宵一曲共唱谱,梨园欢歌醉京都。
李胜素:南腔北调韵流渡,云蒸霞蔚世间无。
孟广禄:中华戏曲要传诉,青春年少标名图。
袁慧琴:喜看后浪朝前簇,新苗茁壮栋梁突。

一七辙
于魁智:今宵共唱一首曲,梨园欢歌醉华夷。
李胜素:南腔北调韵流溢,云蒸霞蔚斗艳奇。
孟广禄:中华戏曲要继续,青春年少来擎旗。
袁慧琴:后浪推前真可喜,新苗茁壮成粗枝。

怀来辙
于魁智:今宵一曲共唱凯,梨园欢歌醉世界。
李胜素:南腔北调韵流汰,云蒸霞蔚各绽开。
孟广禄:中华戏曲要传代,青春年少担当来。
袁慧琴:喜看后浪推前湃,新苗茁壮栋梁材。

发花辙
于魁智:今宵一曲共唱罢,梨园欢歌醉中华。
李胜素:南腔北调韵流下,云蒸锦绣放光霞。
孟广禄:中华戏曲要弘大,青春年少来参加。
袁慧琴:喜看后浪推前汊,栋梁长自玉树芽。

人辰辙
于魁智:今宵一曲共引颈,梨园欢歌醉帝京。
李胜素:南腔北调流淌韵,云蒸霞蔚各芳芬。
孟广禄:中华戏曲要传定,青春年少来担承。
袁慧琴:喜看后浪推前滚,新苗茁壮栋梁成。

波梭辙
于魁智:今宵一曲共唱贺,梨园欢歌醉六合。
李胜素:南腔北调韵流过,云蒸霞蔚压各国。
孟广禄:中华戏曲继承妥,青春年少来传播。
袁慧琴:喜看后浪推前沫,新苗成才甚壮茁。

灰堆辙
于魁智:今宵一曲共唱配,梨园欢歌醉三杯。
李胜素:南腔北调韵流溃,云蒸霞蔚各纷飞。
孟广禄:弘扬戏曲要尽瘁,青春年少来当为。
袁慧琴:喜看后浪推前辈,新苗茁壮成首魁。

乜斜辙
于魁智:共唱一曲在今夜,梨园欢歌醉金阙。
李胜素:南腔北调韵流泻,云蒸霞蔚各采撷。
孟广禄:中华戏曲永不灭,青春年少不停歇。
袁慧琴:喜看后浪推前浖,新苗茁壮入剧协。

其实,传统京剧的很多唱词也都是很不靠谱的,为了合辙,同一个事物,就会变着法儿的叫。比如马,就会有“马能行”、“马走战”、“马乌骓”、“马丝缰”、“马白龙”、“马赤兔”、“胭脂宝”、“能行胯下”一类各种辙口的叫法,也算是传统京剧的一大特色了。所以您看上面那十二套词儿,尽管一套比一套不靠谱,但还是遵循京剧的传统呢 表情 郭兄说现在京剧的词儿不像老戏了,有一部分原因大约就是没有了这种硬凑辙口而出来的特色词。

至于李树建唱的那四句豫剧,就更白开水了,作为思考题,留给您。您要是想玩儿套辙口的,就使这个了。

中华戏曲真精彩,真精彩,
神州遍地鲜花开。
大人小孩都喜爱,
唱念做打各个剧种都显英才,显英才。

据观察,李树建唱完最后一句话挑起大拇指,在一群小朋友的簇拥下哈哈哈地笑下场,啊,还哈哈哈呢,还“哈哈哈”的出来呢 表情 ……

不问世事

《二进宫》的录音版本很多,比较喜欢孙岳、李长春和杨淑蕊的版本,以前这个出过盒带。

要说徐、杨进宫后对孤儿寡母的冷嘲热讽,也是有点儿不像当臣子的样儿——可算逮着理儿了。杨波辞朝那段,孙岳唱的是渔樵耕读、琴棋书画和四季花,如下:

臣不学兴周的姜公吕望,
臣愿学钟子期砍樵山岗;
臣不学尉迟恭种田庄上,
臣愿学吕蒙正苦读文章。
赋一曲高山流水声嘹亮,
闷来时下棋散心肠;
看一本古书精神爽,
巧笔丹青挂在两旁。
春来百花齐开放,
夏至荷花满池塘;
秋后的菊花金钱样,
冬至腊梅雪照纱窗。

“渔樵耕读”,有不同唱法,比如李和曾唱的都是“臣要学”。这就看你怎么理解杨波当时的心态了。杨波如果要表达的含义是:我真不干了,我要回家歇着了,那么显然,姜子牙和尉迟恭(也有唱诸葛亮的),都不是太好的榜样,因为这些人都属于“钗于奁内待时飞”的主儿,摆样子,等着愿者上钩,属于“小隐”的层次。

介子推后来也不玩儿了,带着老母跑到绵山上去隐居。听《焚绵山》的录音,母子在山头的对话,古琴声中,心平气和的对话,让人很放松。就像介子推的母亲说的似的,“在这幽静之中,与世无争,何等地清闲,何等地快乐”。

与世无争,淡泊名利,说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个世界本身就在争来斗去。说出“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诸葛武侯,不也“只因先主叮咛后,星落秋风五丈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