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 年 6 月 10 日

不用心

又有日子没有写东西了。网站的更新频率倒都还挺正常,也还有一些整块儿的时间来读书,不过笔头上就有点儿犯懒了。得特别停下来记些东西,不然越拖越遥远,越难动笔。

最近网上讨论比较热闹的玩意儿就是那部纪录片《京剧》。“吐槽”这个字眼现在用得太广泛了,但是小豆子不太喜欢用,明明有比如“调侃”这样的词儿可以用,为什么非要用一个舶来品呢?当然,“吐”这个字在一些发牢骚的地方用来确是更加形象,就像“呕像”那样——呕吐的对象。

如果放在前几年,看到众位网友这么“关心”这部烂片儿,一定也要找来看一下,就像当年的《赤壁》一样,毕竟眼见为实,怎么着也得自己恶心一下自己。可现在已经不是这个心气儿了,就像《打渔杀家》里的萧恩说的那样:“老汉幼年间,听说打架,如同小孩子穿新鞋过新年的一般;如今老了,打不动了”。当然,本人老倒不老,就是对这些热烈造势胡编乱造的败家货,早已是见怪不怪,懒得搭理了。

所以这次只是想对于央视的行事态度说几句。堂堂国家级的中央电视台,从戏曲频道到这部《京剧》纪录片,一路走下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不用心”。戏曲频道的编导,不但不充分利用现在的高科技设备,努力挖掘台里面的老资料,赶在录像带发霉之前把资料数字化整理呈现出来,反而成天颠来倒去地把那几个老节目来回播,甚至靠播电视剧和小品等与戏曲毫不相干的节目来充数。而这次的纪录片也是同样的问题,放着第一手材料和老艺人不去用,为了所谓的视觉效果和“文艺调调”,生生地创造出了那么多历史故事和视觉再现来,这与办戏曲频道的那拨人是一个心态,完全不用心。

这种不用心的态度不仅限于央视。北京地区的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其戏曲节目远没有上海、天津甚至香港、台北那边儿做得好。而往更广的层面上说,现在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和尚撞钟心理,在很多领域都是存在着的。

戏迷们对于纪录片《京剧》的激烈反应,也正是说明戏迷们还是对这门艺术上心的。对央视的指摘,不敢说是对央视的“爱之深责之切”,但真是因爱这门艺术而怒央视的不争。如果有一天种种烂片儿和烂戏已经不能勾动戏迷们深夜守着电视机来观看,排队写文章来挑毛病,那么,主创编导们,你们胜利了,你们让戏迷们彻底死心了。

哀莫大于心死。

最后转一条枯石瘦木兄在微博上套《青石山》吕祖的词儿翻的段子。嬉笑之间,庆幸我们还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可以坚守。

稳坐在法坛上三光照定,
提羊毫写牒文上达天庭:
都只为纪录片《京剧》狂狞,
害得那诸戏迷不得安宁。
望神圣发慈悲神兵遣定,
灭却了这妖魔黎民太平。

2012 年 2 月 26 日

《别姬》——昆曲、京剧、新京剧

这周又出公差了。

飞机坐多了,发现虽然现在电子设备越来越多,越来越方便,也越来越随身,但是一个重要问题是,在飞机起降的那十几分钟里,这些设备都得统统关上。这时候,传统的书本就显出优势来了。所以出门在外,还是有一本随身的书比较方便,随时可以翻阅。

不过书不能太新。对于新书,小豆子和小豆花都倾向于留在家里看。而书也不能太老,都开始掉渣儿的书带在身边,总要多加小心,生怕散架了。于是不新不老的二手书比较合适——当然也不能太厚了。比如这趟差带了一本《荣庆传铎》,大小薄厚都刚刚好,又是1997年北昆成立40周年时候编的旧书,正合标准。

翻来翻去,翻到了侯玉山老先生《昆曲〈千金记·别姬〉的演出和特点》一文。恰刚好,最近京剧界一个比较惹眼的玩意儿是美籍华人陈士争导演的“新京剧”《霸王别姬》。好一场“视觉盛宴”,但见:

在华彬歌剧院内,美籍华裔导演陈士争带领国际团队打造的新京剧《霸王别姬》却大胆创新,其中不仅霸王变成了红脸,还请出了一匹真正的汗血宝马。新京剧《霸王别姬》由京剧名家孟广禄、丁晓君主演,整个演员班底以北京京剧院青年团为主,主创团队则是导演陈士争带领德、美、英、意等多个国家艺术家组成的国际阵容。记者在现场看到,该剧保留了原汁原味的京剧唱腔,但服饰装扮和舞美都有突破,最后霸王与战马乌骓别离之时,一匹真正的汗血宝马也被牵上舞台。

这位陈大导弄的满台特效,实在看不出对京剧的传承与创新有什么帮助。看看侯老关于昆曲《别姬》的论述,有一段正好说明这些舞美和宝马的多余:

全剧简单的角色搭配,却要演出来山崩海倒、生死离别的紧张惨烈场面,这就需要角色有相当的功力,充分调动各种艺术手段,才不致流于“平、温、淡”的效果。

很多传统剧目,都是靠着简单的角色搭配和相当的功力,达到了让人叫绝的舞台效果。没有这种功底,甚至“不喜欢太程式化的表演”(陈大导语),那就不要试图用其他手段来找齐。因为京剧失去了其特色,也就不能称为“京剧”了。京剧如此,昆曲亦如此,其他艺术也是这样。

而京剧和昆曲的特色差别又是什么呢?翻看侯老的论述,有这么一个引子:

近年关于昆曲传统剧目的抢救继承问题,使我时常牵挂于怀。1986年夏季文化部振兴昆剧指导委员会在京西戒台寺举办昆曲传统剧目培训班,我(侯玉山,小豆子注)将三出戏教授给了中、青年昆剧演员们,其中包括《千金记·别姬》。由于当时没有将排练此戏的意义以及传统演法中的珍贵特点强调出来,经改编汇报演出后,昆指委副主任、中国戏曲学院俞琳院长在《振兴昆剧两年纪事》一文中写道:“在汇报演出中,也有引起争议的,如《千金记·别姬》。删除糟粕、改动剧本,原也无可厚非,但创腔作曲,失掉北昆风格,项羽脸谱化装,靠拢京剧,背离抢救继承原旨,未免遗憾。”

也正是侯老看到了这段文字,感到没有尽责,也才有了这篇阐述昆曲《别姬》艺术特点的文章。

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北昆特色的《别姬》?因为京、昆两种《别姬》实在是大不相同。侯老在文章中一再强调昆曲《别姬》与皮簧不同的道理。比如:

昆曲《别姬》中,虞姬只是霸王军中随侍的美女,并不是册封的后宫妃子(不用闺门旦扮演是有道理的),霸王通常只称呼她为“美人”,死后呼之为“美人!虞姬!”没有一处称其为“妃子”。虞姬在军中没有支配地位,不可能有“已命内侍再去打探”或“且听内侍一报”等口气的台词。这一点不同于京剧《霸王别姬》有其历史原因,而发展为以旦角为主的戏。

昆曲《别姬》的霸王虽无争战,但始终扎黑色硬靠(有护背旗)、戴金色霸盔(与韩信戴银色帅盔对照鲜明)。下场前由钟离目递过大号枪和大号马鞭。这是为说明垓下是一场恶战,军情已到紧迫阶段,人不卸甲,马不离鞍。体现了项羽对军事的状况和事业的前途在心中始终是有清醒估计的,并不浑噩。客观上讲,这种扮相能强化表现项羽的形象和气势。与皮黄班中项羽扎软靠、戴夫子盔不同,更无“睡卧帐中”之举。

如此说来,以昆曲的标准,京剧《别姬》岂不是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那么京剧是否应该按照昆曲的标准改动改动呢?其实不然,京剧里的那些被昆曲“指控”的东西,恰恰是京剧的特色。比如,京剧《别姬》里霸王称呼虞姬“妃子”,而不似昆曲那样严格地称呼“美人”,这种现象在很多传统戏里都有:《白门楼》的吕布不但管貂蝉叫“妃子”,还有“内侍”服侍,而这个“内侍”还管貂蝉叫“娘娘”。再比如三国戏里,刘备老早就“孤王”、“孤王”地自称了。京剧的这种不严谨的称谓,固然无法和昆曲的严谨相比,但也是其特色所在。

因此,对一出戏的改动并非是要以其他艺术形式的标准来作为参照,这种横向比较是无意义的。正确的戏改,是在这个艺术形式里做纵向比较,以艺术本身的特色作为参照,进行修改。

这就是为什么当年梅先生从《楚汉争》到《霸王别姬》的改动能够成功,看起来还是京剧;这也是如今各种试图以其他艺术形式作参照物并对京剧进行修改的作品屡屡失败、怎么看都不像京剧的原因所在。俞琳院长的话,不仅适用于昆曲剧目的继承发展,同样可以套用于其他戏曲形式的继承发展。

2010 年 9 月 7 日

好钢使在刀刃儿上

深圳特区三十年,翻天覆地的变化何止在深圳,又何止在经济层面。

就像瘾科技这幅照片,人的变化,物质的变化,浓缩于其中。

从前的街头大哥大
从前的街头大哥大

上周开始,把一些囤积了十余年的电脑硬盘拿出来,格式化,然后交给回收站去了。这么多年,终于出现了一些比较便民的回收站来合理处理这些硬盘。看着这些标着2GB、4GB的硬盘,同样能够感受到技术的日新月异。

家里的几台电脑,升级过无数个硬盘,而硬盘的大部分空间,都是用来存放京剧和曲艺的资料,文字啦,音频啦,视频啦,有很多是自己从其他媒介转出来的资料,也有很多是这些年通过网络交流和下载而来。技术进步了,戏迷的水平也提高了,很多以前很难流传开的资料,也因此解开了尘封,被更多人所接触。曾经有一个说法,“电视对传统曲艺是把双刃剑”,这内中有电视对曲艺传播的赞赏,也点出了其对剧场环境的杀伤性。而今天的电脑技术和网络也与当年的电视似的,抽去了人们去剧场的机会,但它对传统艺术的保留与传播上所起的作用,是电视及其先辈们都不能做到的。

有意思的是,在当下,传统艺术舞台对于使用各种高新技术毫不吝啬,尽砸钱之所能,可出来的成果也未见传唱;而对于老资料的保存,则很少去考虑高新技术,老音像资料就那么在库房里等着变质发霉,老艺术家的玩意儿也就那么烂在肚子里,没有通过摄像、录音一类最基本的手段保留下来。

电脑时代,资料一旦数字化,几乎可以说就能够永远地、方便地流传下去了。可是如果你光拿着技术做一些不靠谱儿的事儿,在舞台上炫炫声、光、电、海、陆、空的效果,甚至妄谈什么3D4D,耀眼了不假,可水准么,也这就和上图手握大哥大的女士没什么区别了。

当然,暴发户式的心态,在哪个时代都存在着。只是,希望这样的心态随着社会的进步能越来越少。剧团也好,演员也好,研究院也好,都能够塌下心来,把更多更好的技术用于保护传统的东西上来。

2010 年 5 月 13 日

低碳生活

和同事在上班的空闲时间去咖啡店,出门前,看到桌上闲置了很久的不锈钢大杯子,决定带着它去“打”一杯咖啡。杯子是公司去年配发的,号召大家减少使用纸杯子的频率。同样,咖啡店有着类似的号召,给用自带杯子“打”咖啡的客人优惠一毛钱。

于是,小豆子“打”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杯环保咖啡,或者更时髦的说法,一杯“低碳”咖啡 表情

加拿大人对咖啡情有独钟。据统计,63%的加拿大成年人每日都要喝咖啡,而更有高达81%的加拿大人不定期地饮用这第一大饮品。如此,每日产生的纸杯垃圾,可想而知。相应的环保政策,也是抓住了这个要点。

也许和以前我们举着搪瓷罐儿去食堂打饭一样,咖啡店在一开始也不一定就是用纸杯子。一次性产品在方便使用的同时,制造出来了大量的垃圾(还有碳)。于是,人们开始审视这样的生活,在走了一大圈儿之后,又回到了原始的做法。比如,我们的新华书店在停止免费提供塑料袋之后,又回到了用塑料绳打包图书的模式。比如,我们又开始使用布兜子。又比如可以反复使用的杯子、筷子等等。只不过我们给予了这次回归原始的行为一个新的词:低碳。

京剧传统戏的舞台其实就是一个低碳的世界,在那里,不论春秋战国还是宋元明清,官员百姓都是明朝装束;不论八宝金殿还是破瓦寒窑,一桌两椅就足够了;不论万里之遥还是山高水深,一条马鞭或一把船桨,在台上转上一圈儿即到。与那些高排放和高制作的“京剧”相比,传统戏是环保的,是低碳的。

我们也不必把所有新编戏一竿子打倒,就像我们不必完全回到过去的生活方式上一样。新兴的产业和技术,只要它符合环保与低碳的标准,我们国家的政策是大力扶植的。而对于新编戏来说,如果它能够遵循京剧的规律,小制作与小成本,既增大了演出的流动性,又不给国家的财政增加负担,那我们也应该是举双手赞成的。

让国家去改变现在的圈养政策转而支持小制作的新编戏或者恢复传统戏,在现在看来似乎是不现实的;你也不能让国家跟咖啡店似的,出面说,你们这些剧团要是都排低成本的戏,我们今年在财政上就多给你们拨一毛钱。但作为戏迷来讲,买票去看好戏,就应该是对戏曲本身最好的支持了,而低成本的戏,无疑是把票价门槛降低的最直接方法。

期待我们的生活更低碳。

2010 年 2 月 16 日

国足与京剧

作为半个球迷,中国男足在过年之前三比零拿下韩国,而且踢得相当漂亮,这无疑是让人振奋的。当然,只凭一场球甚至一个东亚四强赛的冠军,就断言国足的水平上了多少磴台阶,那是不现实的。人民网这篇《打假反赌逼出国足3:0》的时评,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有时候真的要佩服我们的球迷,在国足烂成那个样子的时候,仍然有人在期盼奇迹的出现,而当国足走向正轨的时候,又涌现出多少鼓励的人来。其实,我们的戏迷何尝不是如此,这么多年了,我们的要求高么?无非就是希望京剧院团能够正经演戏,不要把时间、金钱和精力都花在那些劳民伤财的大制作上,多继承一下老祖宗留下来的玩意儿。而我们的京剧人呢?和国足一样不争气。

可是现在世道变了,国足都已经通过近来一系列打假反赌行动重振旗鼓了。而京剧呢?演员不能演自己所想演之戏,整个圈子在一个外行领导内行的制度下运行,把国家发来扶植的钱都用来烧大制作了——每次大制作出来的四不像,宣称花费的几百万,有多少是从国家的口袋落入了私人的腰包?这内中又有多少黑腐毒等着公安机关高悬的法律利剑来砍掉?京剧这些年的低迷,京剧圈这些年的胡作非为,京剧人的无奈,与打假反赌前的国足有多少相似之处。人民网的评论文章,把关键字替换成京剧,就是一篇直指当前京剧界病根的文章了(下文【】内为替换词,〖〗内为原文):

其一,〖扫黑反腐〗【打假反赌】行动为〖京剧〗【足球】的发展营造了良好的环境和氛围。近年来中国〖京剧〗【足球】的沉沦,一个最重要的因素,是监管缺失下的〖黑腐毒〗【假赌黑】损害了中国〖京剧〗【足球】的发展环境。在〖京剧扫黑反腐〗【足球打假反赌】行动中,公安机关高悬法律利剑,不仅查处了几起重点个案,依法抓获一批违法犯罪嫌疑人,而且基本查清了操纵〖演出〗【比赛】和〖腐败〗【赌球】的深层次问题,重拳出击,极大地震慑了犯罪,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拥护和支持,肃清了中国〖京剧〗【足球】发展环境,营造了公平、积极、向上的竞赛氛围。在这种环境和氛围下,在全国人民的众目睽睽之下,无论是〖京剧演员〗【教练球员】,还是〖院团〗【足球】管理人员,都不敢不“三军用命”、勇往直前。

其二,〖扫黑反腐〗【打假反赌】行动让〖京剧〗【足球】从业人员变巨大压力为强大动力。随着〖京剧扫黑反腐〗【足球打假反赌】行动的持续开展,一批涉案人员落网,带给中国〖京剧演员〗【足球教练和球员】的震动和压力可想而知。在以前的大环境下,许多〖京剧〗【足球】从业人员身在“染缸”,谁清谁浊难以自辩,舆论和社会的讨伐,让他们抬不起头,压力巨大。这次的〖演出〗【比赛】,正好是一次变压力为动力的良机,一次改善形象的良机,甚至是一次自我救赎的良机。

其三,〖扫黑反腐〗【打假反赌】行动为〖文化〗【体育】主管部门和〖京剧〗【足球】管理机构提供了一个彻底整顿〖京剧〗【足球】秩序、强化〖京剧〗【足球】监管的历史机遇。从前几次媒体披露的〖京剧界〗【足坛】以往“劣绩”来看,在〖京剧院〗【国家队】的〖演员〗【队员】选拔、〖演出〗【上场】安排等诸多关键环节,〖文化部〗【足协】某些官员的胡乱指挥、外行干预,甚至内部黑箱操作谋取私利,都极大地搅乱了军心、动摇了士气,影响了结果。在〖某某败家子儿〗【南勇、杨一民、张建强】等人被抓后,可以想见,现在〖文化〗【足球】管理机构和管理人员从上到下,应该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敢违背〖京剧〗【足球】发展规律瞎指挥,不敢利用职权上下其手谋私利了吧。

现在台上站四个京剧演员一人唱一句,便可以涌现出四位国家一级演员和艺术家,足见文化体制内的混乱与无序。在这样的条件下,戏迷们不可能指着圈儿里的演员会去继承传统、恢复老戏,你甚至不可能指着他们按京剧的规律去办事、去演出、去排新戏。中央何时清理京剧界的毒瘤,京剧才能有走回正轨的希望(不敢说重振或者复兴了)。只是,京剧和足球不同,即便是一百年后再来清理足球界的毒瘤,我们仍然能找出来十一个会踢球的小伙子;而要是一百年后再去动京剧界的毒瘤,那会儿怕是找不出一个能演正经戏的人了。宜早不宜迟,只争朝夕。京剧,会排得到中央的日程上么?

也许戏迷知音说得对:我们“只能是眼看着它去彻底地毁灭在这帮败家子手里”。

结论:在2010年,对一个戏迷来说,看中国男子足球队踢球,有时候比看国家京剧院演戏还要舒心。

2009 年 6 月 25 日

《赤壁》点滴

前天晚上许是西瓜吃多了,小豆花间歇性地打嗝儿,于是小豆子给她出主意,说偏方治大病嘛,找个恐怖片儿看看,一吓也就好了。这样,把存了很久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献礼大型新编史诗京剧《赤壁》给拿出来,准备吓一吓。

不过没被吓到。

倒是被笑倒了。

戏很幽默,也很无厘头。记得曾经看过别人说《赤壁》比《群英会·借东风》要好的亮点之一就是没有把曹操塑造得那么蠢,真没看出来这里面的曹操怎么精了。《泛舟借箭》一场,曹操听说东吴来了二十只船,不顾身后有八十三万大军做后盾的事实,竟然就被吓得惊慌无措。传统的《草船借箭》是因为“重雾之中,擂鼓呐喊”,“大雾迷江,敌军骤至”,曹操辨不清来了多少敌军,这才下令乱箭齐发。而《赤壁》里却是探子三次准确地报道“敌船二十只”,结果曹操加上众将便乱作一团,其惊吓的程度,似乎是说他们也要通过惊吓这个偏方去治打嗝儿。

武侯(或者说罗贯中)现在一定非常后悔当初编了那么个“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的八卦新闻,弄得后世编剧争相附会,无端把二乔给推到风口浪尖。好端端一场赤壁大战,变成了一场女人争夺战,更要命的是,倒霉的小乔还要在里面裹乱,上演一场毒酒自尽的把戏——她还真以为自己的魅力达到了让八十三万人马抛头颅洒热血大举南下的程度!

小豆子承认,传统戏里面很多家人丫鬟的名字都很俗套,福禄寿喜、忠孝仁义、梅兰菊竹什么的,但是在赤壁大战战云密布的气氛下,让小乔登场搅一下已经够可以的了,又要弄出个叫“梅香”的丫鬟,真是很有创意。

《赤壁》没看完,剩了两场,小豆花说下次一定要看完,太有意思了。

真的很有意思,小豆子特别喜欢下面这幅草人成精满江跑的场景。

《赤壁》剧照
《赤壁》剧照

艺术家真不容易,没有一个笑场的,倒是某些龙套不敬业,有绷不住的感觉。

光记住笑点了,那么多唱段一段都没记住,真浪费了。

我们是怀着愉快的心情看戏的,同样,也是怀着愉快的心情写帖的 表情

2009 年 6 月 5 日

你才艺术家呢!

下面这条新闻比较短,全文转载一下,立此存照。

旅日京剧艺术家吴汝俊将于6月10日、11日在长安大戏院推出大型传统新京剧《孟母三迁》,这是其继《四美图》、《七夕情缘》、《武则天大帝》等剧目以来的第8台新京剧。

《孟母三迁》是中华传统文化中最古老、最经典的题材,《三字经》上的“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讲的便是这个故事,此次是这个故事第一次被搬上京剧舞台。由于题材所限,吴汝俊对这次的演出呈现做了调整,暂时搁置了昔日前7部新京剧以灯光、幕后伴唱切割的无场次结构,回归了以音乐武场打上打下的有场次结构。在唱腔设计、服饰化妆以及舞美方面,也都有意识向传统贴近,但这并不意味着抛弃了他一贯坚持的“新京剧”,观众依然会感到新的内在特质。

此外,该剧演员阵容也颇为强大,除吴汝俊外,著名裘派净角艺术家李长春,萧派丑角艺术家寇春华,以及三位老生名家李军、安云武、朱宝光和名丑司辛等均加盟了演出。

脑力激荡,展开联想——京剧艺术家的思维果然与我们常人大不相同,一出《孟母三迁》,能够动用一个旦角、三个老生、一个花脸和俩丑儿,还有个“等”,这是一出怎样的“大型”戏?孟母的三次搬家是否请用了一个搬家公司的人来帮忙呢?

这种稿子多半是从演出方的新闻稿里化用来的,记者也就不会去做什么工作,任由其自吹自擂。京剧舞台上早就有传统戏《孟母三迁》,何来“第一次被搬上京剧舞台”之说。那种“大型传统新京剧”的说法也很可笑,“暂时搁置了”的那些“新京剧”元素,甚至都不能被称为“京剧”。

最难以理解的是,这样一台乱炖招摇的戏,加上以前那一堆乱炖招摇的戏,总能够堂而皇之地上演;不仅如此,也总能在电视台的黄金时段播出;不仅如此,还总能在电视台反复重播;不仅如此,还总能有一大堆艺术家来捧场。网友说这就是金钱的力量,一个旅日的大艺术家可以用大把的钞票(而不是艺术)买断各方艺术家,从老到小,为己服务。

没了立场的艺术家,也就不会再为艺术服务,更不要提什么为人民服务。这样的艺术家,也就和当代的文人与专家没什么两样了。

《打龙袍》里郭槐指着台上说:“呵!这一朝的艺术家啊!”

2009 年 3 月 13 日

改编经典

吴宇森对《三国演义》发出“蠢”这样的言论,已经在网上被批了无数次了。其实,近年来,无论影视剧还是戏曲舞台,颠覆传统,似乎是一个很热门的形式,至少,这个形式在吸引注意力上,是相当成功的。

颠覆这件事儿,往好听了说名曰“和平演变”,比如著名的《白蛇传》,要是翻翻老冯的《警世通言》,那篇《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和现如今的版本一比较,简直云泥之别,属于颠覆最成功的例子之一吧。像京剧的《李逵探母》、《将相和》、《赵氏孤儿》以及昆曲的《十五贯》等等,都是这样。

现在成功的例子很难找了。据说电影《画皮》很成功,没看过,无法评论。只不过,如今颠覆的一个大倾向是专攻已经被奉为经典的传统作品,而且是越经典越好,颠覆得越离奇越妙。

吴宇森的《赤壁》就是这样的例子,新编的那个京剧《赤壁》也是这样。其实,建国十年的时候排的那个《赤壁之战》也是有颠覆传统《群借华》的倾向,只是,1959年的那场改编,还是能够看到很多《群借华》的影子,鲁肃虽然不如《群英会》里那样呆了,但诸葛亮依然多智,周瑜依然有些小心眼儿,曹操依然自大,甚至更自大,以至于把战船连起来这种事儿都不用庞统出面,自己就给搞好(砸)了。前人于经典的改编,还是尽量循着千百年来流传于民间的形象而动,常见的是各种小处的矫正,而鲜见彻底的颠覆。

如今的导演也好,编剧也好,乐意找传统经典的作品开刀,图的大约就是一个轰动效应。像无名小编剧那样去改《白蛇传》这种蠢事儿,今天应该是没人乐意去干,因为这样吸引不来眼球。于是,在原创越来越艰难的情况下,颠覆经典,无疑是一条捷径了。你要是真给人家改编好了,点石成金,让一部本来不起眼的作品流传下去,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儿呀。可惜,现在很难看到这样的例子了。还好,弄砸了的改编,还没有达到毁掉原著的形象与影响力的程度。

《三娘教子》里的倚哥怎么说来着?“你要打,生一个打,养一个打,打人家的孩子,好不害羞好不害臊哟!”嗯,有这么点儿意思。

2007 年 12 月 10 日

一锤子买卖

据报,“大型交响京剧《郑和下西洋》拒绝上荧屏”。

这是典型的一锤子买卖的做法。如今的新编剧目,目的相当地单纯明确,那就是砸它一锤子,买卖成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把钱砸进去了,就连评奖似乎都不是主要目的了。

反正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想让剧目流传下来、流传开去的目的是没有的。这就是小豆子现在称为“一锤子买卖”的新编京剧。你观众来剧场看戏,很好,上一回当,扔一次票钱进去,下次准不来了。而上电视或者电台这种做法是典型“一锤子买卖”京剧所惧怕的,因为一旦间这样的烂戏上了银屏,传到千家万户,还怎么蒙观众上剧场看戏呢?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这么多“一锤子买卖”的京剧剧目,没有一出流传下来,没有什么好的唱段在戏迷间传唱的——谁看一次戏就能把唱段记下来呢?而那样的烂戏还怎么指望观众二进宫呢?这与老年间的新编剧目是截然相反的,那时候的好戏,就能让观众再掏钱进剧场看,就敢在电台让观众听。这都是“一锤子买卖”京剧比不了的。

喊了这么多年“振兴”,就产生了这么一批“一锤子买卖”京剧,犹如喊了多年“反腐倡廉”一个效果,一个字儿,都是“钱”闹腾的。

2007 年 4 月 11 日

现代版掩耳盗铃

今天看到一条新闻的标题:“名家于魁智称‘京剧无须振兴正越来越进步’”,当时就觉得,这也太不靠谱了吧。打开一看全文,才知道,和正文比起来,这样的标题其实已经很靠谱了。下面是一些节选:

今报:大家一直说要振兴京剧,那么您觉得京剧目前的发展状况是怎样的?

于:我一直不愿意说什么振兴京剧,你怎么就知道京剧不兴呢?我们不能以一场演出的票房来决定一门艺术的兴衰,京剧在中国仍旧有着广泛的影响力,难道说,非要像“文化大革命”时期,8个样板戏占据整个中国舞台,才算京剧的兴盛吗?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悲哀呢。目前,艺术形式的百花齐放,必然改变京剧一枝独秀的地位,但是就是因为我国文艺事业的发展提高,才使得京剧艺术有了更广阔的发展前景。所以,京剧艺术正在越来越进步,越来越赢得更多人真正的认同和喜爱。

于魁智还是相当乐观的啊,认为现在京剧的发展前景越来越广阔。小豆子不明白,他拿什么时期举例子不好,非得用文革时期“8个样板戏占据整个中国舞台”来表示“京剧的兴盛”。天大的笑话!那个时候慢说京剧,哪门艺术形式算得上兴盛呢?他怎么不拿解放后的头十几年做比较?不拿解放前的几十年做比较,哪怕拿文革后的十年来比呢?偏偏拿文革的十年,台上只八个样板戏的时候,来说那是“兴盛”。最可乐的是他还来了个反问,“难道说,非要像”那时候那样,“才算京剧的兴盛吗?”怕是除了于魁智,没第二个人这么说过吧。于魁智的逻辑有些怪:因为现在的文化环境不是京剧一个艺术独占舞台了,所以京剧的前景越来越好。而至于是不是有很多人来看(票房),不能证明京剧的兴衰与否。

莫怪这么些年于魁智没再恢复什么传统戏,而是一门心思往新编大制作上钻了。他是在搞“百花齐放”,在“改变京剧一支独秀的地位”,进而使京剧艺术越来越进步,越来越没人看。注意,只有越来越没人看,才不是凭一场演出的票房来决定兴衰,才不是一支独秀,才是进步。

当晋国的那个小偷捂着耳朵,兴奋地认为谁也听不到敲钟声之后不久,他就被群众捉起来了,而此时,不仅敲钟的声音已经被外界的人听到,那口钟,也已经粉粉碎了。掩耳盗铃,就是这么个故事。今天,于魁智无疑正在做那个妄图把钟敲碎了盗走的小偷,但愿,京剧不是那口钟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