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锤子买卖

据报,“大型交响京剧《郑和下西洋》拒绝上荧屏”。

这是典型的一锤子买卖的做法。如今的新编剧目,目的相当地单纯明确,那就是砸它一锤子,买卖成否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把钱砸进去了,就连评奖似乎都不是主要目的了。

反正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想让剧目流传下来、流传开去的目的是没有的。这就是小豆子现在称为“一锤子买卖”的新编京剧。你观众来剧场看戏,很好,上一回当,扔一次票钱进去,下次准不来了。而上电视或者电台这种做法是典型“一锤子买卖”京剧所惧怕的,因为一旦间这样的烂戏上了银屏,传到千家万户,还怎么蒙观众上剧场看戏呢?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这么多“一锤子买卖”的京剧剧目,没有一出流传下来,没有什么好的唱段在戏迷间传唱的——谁看一次戏就能把唱段记下来呢?而那样的烂戏还怎么指望观众二进宫呢?这与老年间的新编剧目是截然相反的,那时候的好戏,就能让观众再掏钱进剧场看,就敢在电台让观众听。这都是“一锤子买卖”京剧比不了的。

喊了这么多年“振兴”,就产生了这么一批“一锤子买卖”京剧,犹如喊了多年“反腐倡廉”一个效果,一个字儿,都是“钱”闹腾的。

现代版掩耳盗铃

今天看到一条新闻的标题:“名家于魁智称‘京剧无须振兴正越来越进步’”,当时就觉得,这也太不靠谱了吧。打开一看全文,才知道,和正文比起来,这样的标题其实已经很靠谱了。下面是一些节选:

今报:大家一直说要振兴京剧,那么您觉得京剧目前的发展状况是怎样的?

于:我一直不愿意说什么振兴京剧,你怎么就知道京剧不兴呢?我们不能以一场演出的票房来决定一门艺术的兴衰,京剧在中国仍旧有着广泛的影响力,难道说,非要像“文化大革命”时期,8个样板戏占据整个中国舞台,才算京剧的兴盛吗?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悲哀呢。目前,艺术形式的百花齐放,必然改变京剧一枝独秀的地位,但是就是因为我国文艺事业的发展提高,才使得京剧艺术有了更广阔的发展前景。所以,京剧艺术正在越来越进步,越来越赢得更多人真正的认同和喜爱。

于魁智还是相当乐观的啊,认为现在京剧的发展前景越来越广阔。小豆子不明白,他拿什么时期举例子不好,非得用文革时期“8个样板戏占据整个中国舞台”来表示“京剧的兴盛”。天大的笑话!那个时候慢说京剧,哪门艺术形式算得上兴盛呢?他怎么不拿解放后的头十几年做比较?不拿解放前的几十年做比较,哪怕拿文革后的十年来比呢?偏偏拿文革的十年,台上只八个样板戏的时候,来说那是“兴盛”。最可乐的是他还来了个反问,“难道说,非要像”那时候那样,“才算京剧的兴盛吗?”怕是除了于魁智,没第二个人这么说过吧。于魁智的逻辑有些怪:因为现在的文化环境不是京剧一个艺术独占舞台了,所以京剧的前景越来越好。而至于是不是有很多人来看(票房),不能证明京剧的兴衰与否。

莫怪这么些年于魁智没再恢复什么传统戏,而是一门心思往新编大制作上钻了。他是在搞“百花齐放”,在“改变京剧一支独秀的地位”,进而使京剧艺术越来越进步,越来越没人看。注意,只有越来越没人看,才不是凭一场演出的票房来决定兴衰,才不是一支独秀,才是进步。

当晋国的那个小偷捂着耳朵,兴奋地认为谁也听不到敲钟声之后不久,他就被群众捉起来了,而此时,不仅敲钟的声音已经被外界的人听到,那口钟,也已经粉粉碎了。掩耳盗铃,就是这么个故事。今天,于魁智无疑正在做那个妄图把钟敲碎了盗走的小偷,但愿,京剧不是那口钟的结局。

一个推广案例

《悲惨世界》这出“京戏”,小豆子没看过,高低好赖,凭着主观感觉去评价不太合适。但是有一点,必须要肯定一下:今年年底即将又要上演的这出戏,推广的手段是很高明的。

今天的市场,很多东西不光需要去靠广告来推广产品。一个不错的主意就是通过口碑或者网络来传送信息,或者与你的客户沟通。小豆子一年多前曾经说过,蜂鸣营销是一个值得京剧市场去尝试的手段。显然,《悲惨世界》的推广人优伶猪这样做了,而且做得有声有色。

首先,这个京剧《悲惨世界》的 Blog,选址在搜狐这样一个大型的门户网站,对吸引访客增加流量是很有帮助的。其次,里面的文章不全是广告一般的官面儿材料,而是有完全符合 Blog 精神的随笔,而这种随笔很重要,它起码给读者一个真实感,感觉你在和他们沟通。其他文摘类的帖子,也是来自多方面的,明显强于大部分戏曲团体的官方网站或 Blog。另外,版面的布局也很简明,没有复杂的东西,不需要往下翻页,最重要的信息:演出时间、地点、票价、联系方式,一目了然。

炒作是一个双刃剑,重要的是看你如何使用它。《悲惨世界》的推广人抓住了两点作为“炒”的主料,贯穿 Blog。其一,这是一个在圣诞节前上演的西方经典。这些年圣诞节在国内越来越有市场的,那么将这个演出与它挂钩,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推广人将这出戏定性为“一个广受争议的戏曲新作”。确实,这是一个争议严重的作品,可以想象捧它与砸它的人的观点有多么尖锐,多么不可调和。但是在市场上,越是有争议的东西,越容易引来关注。以往的新戏我们都看到了,哪怕网上骂得再凶,所有媒体上却都是一边倒的鼓掌喝彩,演出方不许一点儿意见相左的观点出现于媒体之上。而这个要再次上演的《悲惨世界》则不同,它显然在拿首次演出的争议作为卖点,它的高明之处正在于承认它不被所有人接受,因为越是有争议的地方,越是新闻的制造场,也越是能够吸引更多人关注的焦点。以往的国产电影大片不都是这样吗?官方在上映前夸得上天,之后媒体报道观众大呼上当,接着各方讨论充斥着各大媒体的版面。而票房的结果却是赚足了票子,一时间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小豆子认为,《悲惨世界》的 Blog 是一个起码不算失败的推广案例,至于它究竟算不算成功,那还要等到月底的票房和口碑说了算。但它确是网络戏曲一个里程碑式的产物,值得关注一下。

《三娘教子》和《孔雀东南飞》

今天说的这两出戏都不是京剧。一出豫剧,一出黄梅戏。虽然都是传统戏的名字,不过却都是新编的大戏。

小豆子不了解豫剧,但是对《三娘教子》的了解自认还是有的。所以这条新闻就显得很滑稽了:

为弘扬优秀民族文化,挖掘传承崔派艺术,市豫剧团在推出大型现代豫剧《红旗渠》后,新近又冒着酷暑,排练大型新古典主义豫剧《三娘教子》。该剧预计在殷商文化节期间与广大市民见面。该剧由我省著名戏剧家、河南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石磊先生在参看了《双官诰》、《教子》等剧作后,重新编写而成,主要讲述了一个身处古代封建社会中的普通妇女,如何在极端艰难困苦的情况下,抚养、教育一个弃儿成人并中状元的故事,为人们塑造了贤惠、善良、吃苦耐劳、牺牲自己、忍辱负重的中国古代妇女王春娥(即三娘)和正直、讲情义的“义仆”——老薛保的艺术形象。该剧对当代人们如何树立正确的荣辱观及建设和谐、安定社会起到了一定的启迪作用。

《三娘教子》能够冠以“大型新古典主义豫剧”,这本身就是很滑稽的。哪怕把薛广、大娘、二娘一干人等都算上,以全部《双官诰》来衡量,这“大型”二字都显得滑稽可笑,更不要说要去和眼下流行的社会主义荣辱观联系到一处了。

风水轮流转,若干年前“义仆”还是被社会主义批判的对象,在社会主义荣辱观的指导下,又变成了宣传的典型。

小豆子对政治没有兴趣,所以最关心的还是那“大型”二字,怎样排演的《三娘教子》,会成为一出大型的剧目?很想看一看,编导的想象力又达到了一个怎样的境界?是否与在舞台上出现“做爱”的那个黄梅戏《孔雀东南飞》有一比?

安徽省安庆市黄梅戏一团的新编黄梅戏《孔雀东南飞》将于7月21日、22日在上海艺海剧院演出。剧中有一场戏没有唱段,舞台上还会出现“接吻”和“做爱”的场面。

都说影视界很乱,甚至有人借拍电影洗钱,但不管怎样,作为观众或读者,你还是可以看到媒体报道这里面的乱事儿,甚至对那些粗制滥造的所谓商业大片的负面评价。而这些在戏曲界却很难看到,所有新戏,从主编、主导、主演到观众,清一色的都是赞美之词,偶尔的异议也只是一笔带过。没有负面的报道,不代表这个圈子有多干净,而恰恰说明它有可能比影视圈还要黑。

娱乐大众

手好了,多谢所有关心的朋友。

7号更新的剧本中,有出《连升店》,精品。这戏基本上就是以一个对口相声的形式展现在舞台上的,甚至里面对势利小人的讽刺,都与相声的手法一般(说如同对口相声也许不严谨,因为除去店家与王明芳外,还有一个崔老爷,后来当了锣夫,虽不是重要角色,但是有点睛之用)。京剧里不一定得一台的丑角才能是玩笑闹剧,比如这出戏,用小生去书生,很到位。

小豆子甚至认为像《秦琼卖马》这样的戏也应该算玩笑闹剧才对,尤其是在先听了侯宝林、刘宝瑞、高凤山的相声《卖马》之后才接触的正经的京剧《卖马》,第一印象就是,敢情这戏和相声差不多啊。相声版的《卖马》,至少有一半包袱是来自京剧《卖马》本身吧。同样是发生在店房里的故事,《卖马》与《连升店》都是很搞笑的。

这种娱乐大众而又工本极低的小戏看不到了。眼下娱乐大众的戏,一定要在台上堆满了演员,闹哄哄地,喧宾夺主。而娱乐大众的相声,也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应该说,郭德纲在段子中所描述的“四百人的群口相声”是完全可能发生的。娱乐,一定要与大制作、高消费划等号吗?

外国元素

这个新闻很新鲜:

近日,法国戏剧《阿尔勒干遇钟馗》在中国五个城市巡演。这出独角戏借用了中国传统京剧人物钟馗,以独特的创意和诙谐的表演吸引了广大中国观众……谈及创作灵感,该剧演员加拉斯说:“我曾在中国学习一年的京剧,这种独特的艺术形式使我深受启发,产生了把阿尔勒干介绍到中国的想法,将不同的文化和语言展现在同一个舞台上。”

这种新闻题材和模式在以前报道新编京剧的报道中也常看到。世界果然是多元化了,不光京剧的演出需要把法国元素拿来融合,法国的戏剧原来也要往里面添入对他们来说是外国的东西,看来,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各国皆同。

当然也有不同,法国的戏剧在中国巡演,为了吸引中国观众而融入京剧的元素是比较好理解的,有种讨好当地观众的意思——如同北京的相声演员到了天津总得来两句天津话一样。但问题是,中国的院团,在中国的土地上,演出中国的京剧,面向的是广大的中国观众,为什么也要弄一些外国元素搅和在里面呢?我们的本土院团,为什么要履行把外国艺术形式“介绍到中国”的义务? 表情

戏曲报道

这篇官样文章,在把新编的《青石山》胡吹了一通之后,最关键的问题仍然没有阐明:这出戏到底填补了什么空白呢?老的《青石山》又有什么空白可以去填补呢?

一个半小时的传统武戏浓缩到20分钟,一个传统武戏融入武术与杂技,演员的表演融进了话剧元素……《青石山》为人们带来了无限的遐想和期待。那么,《青石山》究竟进行了哪些方面的改革与探索呢?它的诞生对京剧的走向有什么启示意义呢?为此,记者多次与新编《青石山》主创人员接触交流,得出的结论是:这部只有20分钟的新戏,所蕴含的意义是深远的。

看罢介绍这出号称“彰显中国京剧武戏新走向”的新编戏的报道,小豆子只能说,这里面还真有句实话:“在申报国家重点剧院团的进程中,沈阳京剧院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京剧的探索”。就是这个申报重点,那个精品大奖,把一个个京剧院团搞得像得了魔障似的搞创新。

当然,相对于京剧院团不厌其烦地折腾,这也是小豆子不止一次对这种新编戏发牢骚了。见一出贬一出毕竟也够无聊的,所以前一阵子就歇歇了,没有对如《悲惨世界》、《曾侯乙》等等发表任何看法,哪怕官样的报道吹嘘得再恶心,钱花得再多。但这次不同,这出戏要成为历史的丰碑、空白的填补、京剧的新走向,这就不得不让小豆子来关注一下了——这样的历史大事件,可不能错过啊。

这是当前戏曲报道的通病。在其他领域已经很少见的大吹大擂的报道方式,在各种戏曲报道中仍然比比皆是。在当今舞台由一群外行把持领导权、导演权、演出权的同时,对外宣传的发声权、报道权,同样由一群外行操纵着。我们这个时代,在舞台上,不苛求有像马连良那样的大师来演出,但至少也要是个懂戏的来排戏。同样,我们的媒体不需要有像张古愚那样的专家,但不要总由一群鹦鹉来为读者学舌吧。

不知道红豆少主年初设想的网友报道新闻,什么时候能够实现?当然,现在的论坛,已经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新闻报道站了,能够让人在看到恶心的东西后,了解恶心背后的玩意儿——尽管,很多时候,都是更加恶心的东西。但小豆子宁可被无奈的现实恶心了,也不想被虚假的吹嘘恶心。

读书笔记:《精简一下》

这篇黄裳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所作的小文,在今天看来,仍然适用。五十年弹指一挥间,新创作的京剧,不但没有像黄裳所希望的那样“精简一下”,反而更加变本加厉。这种现象,值得思考。

黄裳在描述和分析了新创作剧本的弊端后,写道:

如果我们想向我们固有的文化遗产学习一下技巧的话,我以为《失空斩》就是一个很好的学习对象。

《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描写的是一个整个战役。这中间应该是有充分的战争场面的了。照庸俗的编剧者的看法,这剧起码要有三分之二的场子描写激烈的战斗,才能造出那紧张的气氛来吧!

然而不然,我们的剧作者却只用了最少的笔墨来写战争。照我的估计,整个失街亭战役,从张郃发兵到马谡失守街亭不过十五分——即一刻钟的戏而已。

更何况这中间还有马谡与王平的争论——是交代马谡骄纵性格的重要笔墨。与王平画地理图的这些场子呢?

战争的气氛是不是就稀薄了呢?一些都不!相反地,倒是非常紧张的。

黄裳所提的“庸俗的编剧者”,在今天可以说随处可见,比如《袁崇焕》中,“为表现袁崇焕与皇太极刀兵相见、血肉厮杀的惨烈,戏里还安排了30名武生演员同台搏击对打的场面”。我们的《失空斩》呢?

首先是它的紧凑的场子。从王平败阵到马谡战败,到最后的张郃、马谡两人彼此双手交枪走过山头、表示街亭之易手,这许多情节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演出。特别是有一场,蜀兵方退尚未下场,魏兵即已从上场门出来,场子之经济,交代之紧凑,都是造成紧张气氛的最大因素。

其次,作者利用生动的舞台条件写出战局变化之速,这就是那著名的三报。诸葛亮连接三报,从观图开始即已感到不利的形势,在这三报中间发展得如此迅速,只凭探子这样一个角色的出现,与诸葛亮的感情的转变,就生动地烘出了紧张的局面,这手法是极为高妙的。

马谡的由骄而怯,在临行之倾的身段,用手势做出将被处刑的情景,回首四顾,惶惧不已。最后是战战兢兢地拖枪而下,没有一句说白,只凭锣鼓与身段写出复杂的心理转变,这真可以算是京戏里的精粹!

在这样短短的场子里,编者交代了如许事物,这实在值得我们的编导同志细心体会。

《失空斩》的作者没有在京剧史上留名,但是这出戏流传至今,经久不衰。现在的编剧,费尽心思标新立异,希望在京剧史上留下他们的大名。凭着他们的这份心思,小豆子相信他们会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但那时候,他们所编的戏,是否还会被人们所上演,是让人表示怀疑的。

现在的编剧,有几个把《失空斩》吃透了?

本篇笔记到此为止。黄裳原文抄自其《〈西厢记〉与〈白蛇传〉》一书,原文副标题为《“三改”随笔之五》。摘抄的第一部分前尚有三段文字及一句话、第二部分前有一句话未抄录于此,特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