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乱反正”

原计划稍稍多花了几天时间,《戏考》剧本的“拨乱反正”终于完成了。

调整后,《戏考》这套书的完成比率从72%降到了70%——毕竟是凭空生生地多出一本书的内容来。录入工程的整体完成比率,也因此被从44.25%拖到了44.08%。

不过还是希望去年底定下的五年内完成《戏考》所有剧本的目标能够按期实现。这次多出来的剧本,不应该是负担,而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当把它作为动力,不但把降下来的2%早日补回来,还要一步步推进至100%。

最后来见一下这原装第三十五册的真容吧。缺月重圆,多年的愿望终是实现了,这想来也算成了当年大东书局和上海书店的未竟之志吧?

《戏考》第三十五册
《戏考》第三十五册

剧本编号调整

上回说了《戏考》的新发现,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把站上被第二版《戏考》打乱的剧本顺序重新排列回第一版的原状,并把漏掉的八个剧本补回来。

由于每个剧本的编号都是唯一的,因此这个调整需要一步一步来,先把“鸦占鸾巢”的本子挪回原位,再把腾出来的编号标注上正确的本子。幸好多年前的编号升位已经为这种情况做了打算,所以真正受影响的的本子并不多。

虽然这次发现了八个“新”剧本,但是这次编号调整,其实多出来十个本子。有两出戏:《蝴蝶杯》和《大名府》,原来照书本的目录每一个剧目配了一个编号,这次比较《戏考》的演变,发现其实这两出戏各分前后本,因此每个剧目其实是两个本子,共计四个。所以这次调整顺便把这两出戏的后本也编了号。

旧号变新号的具体安排如下,预计将花一周时间调整好。回头见。

剧本编号调整详表
剧本编号调整详表

《戏考》的拼图

以前听小豆花讲过她看的一个推理故事,大约是说有个变态,弄死一批人之后,把N个人的尸首楞拼成了N+1个,掩人耳目。

今儿要讲的这个事儿,和这个差不多,不过没有血腥恐怖的元素,而是皆大欢喜的大团圆。

戏考网站一开始整理剧本的来源,是上海书店在1990年根据民国时期四十本《戏考》再版的《戏考大全》,出版社把四十册书打包整理成五辑。所以在最初,戏考站上的剧本会写上如“根据《戏考大全》第一辑整理”的字样,后来编号升级后,改用原册数,变为如“根据《戏考》第三册整理”。

刚捧回这套书翻阅的时候,就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套书所收的连台本《狸猫换太子》,有头、二、四本,却偏偏没有第三本。这个疑惑直到多年后,有机会与合意太爷聊起,才算弄明白了:原来最早的《戏考》,是出过两套书,都是四十册,可内容不尽相同。上海书店再版时把两套弄混了,于是出现了这个缺憾。疑惑解开了,可是心里还是有这么一个结。虽说齐天大圣都说过天地尚且不全,我们也不必追求事事完美,可总想若能把这第三本给补上,那该多好。

最近,终于有幸接触到了原版的《戏考》,真是有两套。也正是通过将这两套进行比较,才解开了多年来的疑团。

来龙去脉已不可考,但是可以通过这两套《戏考》和一套《戏考大全》,分析出个大致。以下涉及目次内容的部分均来自白纸黑字的图书,出版社的动机全为推理:

1917年,在上海的中华图书馆编辑部开始陆续出版名为《戏考》的剧本集,又名《顾曲指南》,王大错述考,燧初校订。大约历十年时间出版了四十册。到1933年,上海的大东书局开始再版这套书。这个时候,问题来了……

大东书局的再版,基本上就是原封不动一册一册地重印,所以这两套《戏考》的头十几册,每一分册的内容都是一样的(除印第十册时,大东书局漏掉了最后一出《烟鬼叹》。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纯属纰漏,我们就姑且按无罪推论的原则,算他们不小心漏掉了吧 表情)。

后来,大东书局发现一个情况:他们手头没有原《戏考》的第三十五册!当时又天下荒荒,刀兵四起,找本儿书可是海底捞针。大东书局为了掩盖没有第三十五册的事实,必须再造出一本第三十五册,以假乱真,好凑足四十册的“定数”。

于是,大东书局就施展了挪移拼凑之法,俗称“拆东墙补西墙”:先从第十六册中,把从第六出开始的《取南郡》到最后一出《妙善出家》共计13个本子提出来,冒充为新的第三十五册。而此时第十六册就剩下5个本子了,必须加以补充:分别从第十四册中拿出最后两出《恶虎庄》和《四杰村》,从第十七册中拿出最后两出《鄚州庙》和《取金陵》,从第十一册中拿出第三、四出的《回龙阁》和《烧绵山》,从第十九册中拿出最后两出《镇潭州》和《磐河战》,再从第十三册中拿出最后三出《黛玉葬花》、《花蝴蝶》和《白水滩》,先后五次填补进入第十六册,使得这册书的剧本数变成了16出,看起来像那么一本了。而被拆掉的第十一、十三、十四、十七和十九册,每本书里的剧本也没有变得那么少。其他各册保持不变。于是,一套新的《戏考》就这样问世了。

不过,就像所有的推理故事那样,破绽总是有的。大东书局缺失的那第三十五册,恰恰是有第三本《狸猫换太子》的一册。没了原书,即便从别册重新拆兑出一本伪第三十五册,《狸猫换太子》的本子还是不连续的。好在大东书局没有进一步“毁尸灭迹”——若是干脆连那其他几本《狸猫换太子》都拿掉的话,我们今天可能都不会注意到这个马脚,也可能不会留意到曾经有两套《戏考》,更不要说再试图把它恢复原貌了。而大东书局如“狸猫换太子”般的偷天换日,因一出《狸猫换太子》显了行藏,冥冥中岂非定数?

到1990年上海书店再次出版《戏考大全》时,所用的底版并非完全是大东书局的那套书,而是如合意太爷说的那样,混用了先后两版。由于两套书其他若干册都是一样的,我们无法判断这些册所用的是哪一版(也无所谓是哪一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上海书店用的第十四册肯定是最初的那版《戏考》,因为这版中还有《鄚州庙》与《取金陵》两出戏。不过如前所见,后来大东书局把这两出戏挪到了第十六册中,如此,这两个戏的本子岂不是要出现两遍?显然上海书店的编辑们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再版的第十六册中,《鄚州庙》与《取金陵》是不存在的,直接被砍掉了。只是编辑们可能还不知道,虽然砍掉了这两出戏,第十六册中剩下的诸本子,也还有一多半不属于原来这册的。上海书店大约也没有找到那原版的第三十五册,或者没有意识到这先后两套《戏考》的不同,于是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结果——一套没有第三本《狸猫换太子》的《戏考大全》。

推理完毕,玩笑之作。小豆子并没有要把大东书局请出来算账,只是想试图分析一下第二套“混排”的《戏考》是如何产生的。目前需要做的是要使《戏考》这套书在目次上恢复本来面貌,同时根据最初版重排一下网站上剧目的编号。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又有包括第三本《狸猫换太子》在内的八个“新”剧本要打了 表情去年工作总结的时候还在说要争取用五年时间把《戏考》这套书给结了,没想到不到半年的光景,虽然在完成的进度上保持推进的状态,但同时意外地增加了工作任务,真是惊喜交加,当然,喜绝对大于惊。

说了这么半天,列一下原装的第三十五册的目录,至于其他各册的本来面目和拆兑情况,有一张“犯罪现场”还原图,可以很直观地展现。其中第十册漏掉的《烟鬼叹》也在图中,虽与本案无关,但也是一个“过失犯罪”。

  • 《狸猫换太子》三本
  • 《徐母骂曹》
  • 《新三娘教子》
  • 《慈孝图》
  • 《道州城》
  • 《凤凰山》(注:此本非第二十册中的《薛礼救驾》。乃演马三保事,按《京剧剧目初探》,为黄月山编)
  • 《麻姑献寿》

大东书局的拆兑方法
大东书局的拆兑方法

火彩:2015年3月

  • 【2015年03月03日08:04】自从公司去年底搬家之后,每天上下班就由简单的溜达变成了要坐一截儿地铁。每当经过那个叫 Summerhill 的地铁站时,都会想到韩慎老。
  • 【2015年03月16日08:43】窦尔敦:“天霸!你我约定明日在山下比试。一对一个方为英雄好汉。”黄天霸:“俺若不胜,情愿替父领罪。寨主你呢?”窦尔敦:“也罢!情愿献出御马,到官认罪,就不用你替了!”

火彩:2015年2月

  • 【2015年02月06日19:38】黄天霸:“请问寨主,我父指镖借银为着何来?”窦尔墩:“搭救三河知县彭朋。”黄天霸:“彭朋为官如何?”窦尔墩:“为官清正。”黄天霸:“丁满呢?”
  • 【2015年02月09日08:23】华歆:“丞相,有道是‘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曹操:“休得胡言。曹某百年之后,还望列公,在高岗之上,立一碑记,上写‘汉大丞相曹公之位’。列公也不要这样打扮了。要头戴麻冠,身穿重孝,腰系麻辫,手持哭丧棒,摔丧盆子,大大地请上一个份子,吾愿足矣。”
  • 【2015年02月17日08:13】周仓:“启父王:连曹操在内,共有一十八名残兵败将。”关羽:“军师啊,军师!慢说曹操一十八骑残兵败将,就是一十八棵青松,关某何惧!”
  • 【2015年02月24日20:04】黄忠:“(西皮散板)关羽武艺果然好,可算将中一英豪。开弓便把箭放了——”关羽:“(西皮散板)接过雕翎箭一条。明知南山有虎豹,大胆北山去砍樵。”

测字与圆梦

刘宝瑞先生有段相声叫《测字》,讲山东济南府有一个号曰“大不同”的测字先生,先后给军阀张宗昌和三个地痞测字。三个地痞在测字的时候,每个人都顺嘴说了个“猪”字,先生分别给测了三件事:有人请老大吃饭,有人给老二衣裳穿,有人揍老三一顿。后来这三件事都灵验了。可是哥儿仨一合计,这事情不对:三个人说的是同一个字,先生如何给测出三件事呢?于是哥儿仨去找先生辩理。这时,先生对老三解释说:

您大哥头一个写这“猪”字儿,为什么测字测出来有人请他吃饭呢?头一个写“猪”这叫肥猪拱门。猪这么一拱门,喂猪的主人这么一瞧——这猪好好的,干嘛拱门呀?哦,一定是饿了!给来点儿豆腐渣吧。必然有人请吃顿饭。第二个您二哥写一个又是这个“猪”,这个肥猪二次拱门。这个喂猪的主人这么一瞧——哟,刚添完了猪食啊,吃饱了怎么又来拱门来了?哦,天凉啦,冷啦!给弄点儿稻草铺上吧。必然有人送件衣裳穿。

老三急了:“那不对啊,我怎么挨揍啊?”先生说:“是啊!吃饱了穿暖了你又来拱门,还不揍你等什么啊?”

前些时看《三国志》,《魏书·方技传》中,讲一位叫周宣的先生,会圆梦。而且他圆梦的能耐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境界。有一回曹丕跟他讲:“吾梦殿屋两瓦堕地,化为双鸳鸯,此何谓也?”周宣说:“后宫当有暴死者。”曹丕说:“吾诈卿耳!”没想到周宣说:“夫梦者意耳,苟以形言,便占吉凶”。紧接着就有黄门官进来向曹丕报告宫人相杀。从理论上讲,周宣说的也没错儿,这梦就是一个想法而已,脑子里蹦出什么样的想法,就以此来算命,原理和测字是一个意思。

接着《方技传》又记录了一个周宣圆“梦”的故事:

尝有问宣曰:“吾昨夜梦见刍狗,其占何也?”宣答曰:“君欲得美食耳!”有顷,出行,果遇丰膳。后又问宣曰:“昨夜复梦见刍狗,何也?”宣曰:“君欲堕车折脚,宜戒慎之。”顷之,果如宣言。后又问宣:“昨夜复梦见刍狗,何也?”宣曰:“君家失火,当善护之。”俄遂火起。语宣曰:“前后三时,皆不梦也。聊试君耳,何以皆验邪?”宣对曰:“此神灵动君使言,故与真梦无异也。”又问宣曰:“三梦刍狗而其占不同,何也?”宣曰:“刍狗者,祭神之物。故君始梦,当得余食也。祭祀既讫,则刍狗为车所轹,故中梦当堕车折脚也。刍狗既车轹之后,必载以为樵,故后梦忧失火也。”

很明显,相声《测字》里三个地痞的“猪”,脱胎于《方技传》中的刍狗。来找周宣算命的人也并不是真心实意来求解,而是“聊试君”,和相声里的三个地痞一样,是找茬儿来的。

刍狗是什么?它是古代祭祀时用草扎成的狗形祭品。搞清楚了这个,就能理解周宣对于“刍狗”的三种解法:刍狗是祭祀用的,故而第一个刍狗应在有好吃的;祭祀之后,刍狗被车轮碾碎,所谓“既毕事则弃而践之”,故而第二个刍狗应在崴脚。再往后,这刍狗就没有用了,既是草做的,最后的结局自然就是一把火烧了,故而最后一个刍狗应在失火。

对比之下,肥猪拱门可要比刍狗的典通俗易懂多了。而且,一个人先后三次的故事分化为三人所遇,有了一个横向的对比。特别是当老大老二都美滋滋地跑到测字摊儿上来见先生的时候,“七个疙瘩”的老三在一旁表达强烈不满,就更有喜剧效果。

显然,传统相声不光是从《笑林广记》一类的笑话集中吸取营养。就像以前发现《扒马褂》中“马掉茶碗里淹死”实是化用《续金陵琐事》的素材那样,我们也看到,相声还会在正史中扒找包袱。

杨延昭乎?杨继业!

《李陵碑》这出戏,杨七郎托梦那一场,有一个有意思的看点:当时台上的三位,杨老令公、杨六郎、杨七郎,都在归位后有托梦的经历。

杨七郎自不必说了,《李陵碑》的前半段演的就是他的托梦。杨令公在《洪羊洞》里出现过,给杨六郎托梦,叙述北国洪羊洞骸骨的事情。

至于杨六郎,则是在《说岳全传》里,岳飞不能战胜杨再兴,正在为难之际,“靠着桌上蒙眬睡去。忽见小校报说:‘杨老爷来拜。’随后就走进一位将官。岳爷连忙出来迎接,进帐见礼,分宾主坐定。那人便道:‘我乃杨景是也!因我玄孙再兴在此落草,特来奉托元帅,恳乞收在部下立功,得以扬名显亲,不胜感激!’”这杨景,正是六郎的名。按评书中的说法,杨家七郎八虎两套名字,平定光辉德昭嗣顺,泰永勋贵春景希顺,前者是字,后者是名,杨景杨延昭,就是我们熟知的杨六郎。杨延昭在《说岳》里给岳帅托梦,为的是后代儿孙。那回书的题目,是“杨景梦传杀手锏”。

不过对于我们看戏的来说,《镇潭州》(即《收杨再兴》)可是与说部有很大出入的。戏里面,跑来给岳帅托梦的并非六郎杨延昭,而是杨延昭的爸爸——杨老令公继业。为什么在戏里,托梦的人就平白长上去一辈儿呢?这里面又没有什么伦理哏可使。

其实无论是老杨家谁来托梦,哪怕再往上追溯,派爷爷火山王杨衮来,从情理上都说得通:反正是杨再兴的祖宗看不惯他倒反宋朝的行为,特地下来指点精忠大帅,好把这不孝的小孙孙给收服了。至于是哪辈祖宗,无所谓。

但编书的人还是更讲逻辑的:派杨延昭来托梦,皆因为杨延昭使的是大枪。往上数,杨继业使刀,杨衮使锤,而现在要传授绝技的对象——岳飞,是使大枪的。所以,派杨延昭下来传授枪法,是最合适的。同时,要收服的对象——杨再兴,也是使大枪的。如《说岳》里杨景所分析的那样:杨再兴的招式“是‘杨家枪’,只有‘杀手锏’可以胜得。待我传你,包管降他便了。”对症下药,杨延昭下来教枪,正当其职。

可戏里为什么派杨继业来呢?我们没有办法通过史料了解编戏人的思路(连编戏人都不可考,更别说他的思路了),但我们还是可以根据戏本身来分析出一些原因。

首先,杨继业下来托梦的事,已见于别的戏,即前面提到的《洪羊洞》。如此,这二路老生的扮相已经是现成的了。合理利用大衣箱里已有的东西,是传统剧目一大特色。把《洪羊洞》里已归位的杨继业搬出来放到《镇潭州》里,比重新设计一个归位后杨延昭的扮相,要经济得多。

其次,派杨继业上台,从舞台整体效果上看比派杨延昭要好。根据传统扮相,杨继业穿黄,杨延昭穿白。《镇潭州》这戏,小生杨再兴穿红,老生岳飞穿白。两人在舞台上的造型很漂亮,对阵时随便一个亮相就够精美,一红一白,煞是好看。到托梦那场戏,留岳飞一人在台上,此时若派上一个也穿白的杨延昭,特别是岳飞那边是黑三的髯口,杨延昭这边或是黑三或是黪三的髯口,二者的扮相和颜色就太接近了,不好看。反而是上来一个穿黄挂白三的杨继业,与穿白挂黑三的岳飞,在舞台上教枪使锏,让人看着舒服。

《镇潭州》高庆奎饰岳飞、白家麟饰杨继业,多漂亮的剧照
《镇潭州》高庆奎饰岳飞、白家麟饰杨继业,多漂亮的剧照

总的来说,京剧之所以在《镇潭州》里用杨继业替下《说岳》原文中的杨延昭,应是从经济与美观这两点出发的。虽然让杨继业从使金刀变成使大枪有些别扭,但交换来的结果是一出唱念做打俱全的好戏。不过再好看再经济的戏,由于不符合这些年新审美大制作的标准,已是绝迹于舞台了。去年天津的南薰社排演了这出戏,单从网上流传的剧照来看,就能让人感觉到其精彩程度。票友社团尚能恢复上演冷门戏,相比之下,未知国家院团还知“羞愧”二字否?

讲了一篇老杨家的事儿,祝大家羊年快乐吧!万事如意,开年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