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年 2 月 6 日

西门豹的标本兼治

1963年的时候,中宣部因为当时农村的迷信活动开始“吹又生”,需要在宣传口上搞一个配合破除封建迷信的作品,于是建议中国京剧院编排《河伯娶妇》。这出后来由翁偶虹执笔的新戏,定名《西门豹》,我们现在常见的袁世海那张笑眯眯的剧照,也即此戏。

《西门豹》袁世海饰西门豹
《西门豹》袁世海饰西门豹

印象中,《河伯娶妇》的故事在小学的语文课里便学到过。零星能记得的,就是西门豹智慧地把一票装神弄鬼的巫师逐一推入波涛中,当着邺城老百姓的面儿揭穿了这个骗局。而这出《西门豹》的主题,却不仅限于此。翁老不愧是大家,白头翁老先生在录入《西门豹》这出戏的剧本时,给的评语也是:“《西门豹》剧本,浏览一遍,翁老果然大手笔!”

翁老认为:“戏的主题,自然在于破除迷信,而破除迷信的真正后果,又不只是彻底消灭了巫风,更重要的是治河弥患,兴修水利。所谓‘相度地势,视漳河水可通处,发民凿渠共十二处,引漳河水入渠,既杀河势,又腹内田亩得渠水浸灌,无干旱之患,禾稼倍收,百姓安业。今临漳县有西门渠,即西门豹所凿也。’这才是西门豹治邺的最大政绩,同时也是西门豹破除迷信、取信于民的最好实政。”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西门豹治邺,并不是简单地把树立了多年的神话把子推倒就完事儿了,启发民智如同开凿水渠一样,需要理性客观的科学态度,而不是以狂热的手段破除同样狂热的迷信。有些时候,推倒一个被神话了的把子恰恰是最容易的事情,难而又难的,反而是如何让在神话框框下生活了多年的人们开始以理性的态度来思维行事。

显然,即便是中宣部,其着眼点也没有达到翁老或者两千多年前西门豹的境界。破除迷信事易,破除迷信的环境和思维定势却不是那么好弄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人们依然像相信河伯那样相信有神一般的人物存在。更讽刺的是,在1963年之后的几年后,更大的一场神化运动直接由中宣部接手炮制。

在全民不能以理性的思维看待各种事情的情况下,在媒体和舆论导向不能把公众引向更深层的思考论战的时候,我们只能看到一个个从神化到被戳穿到又一个神化的循环,“一句顶一万句”的真理标准,质疑都质疑不得的权威和领袖,也就会不停地出现。

顺便说一下,翁老的《编剧生涯》一书,对自己毕生创作的剧本如数家珍,细节处的朴实描写能让人身临其境,能够感受到作者对其作品的热情与熟悉——这显然是一个作家对其作品应有的态度。翁老一生百余出剧本,是其如数家珍的本钱与成绩;而他幼年时接触的各种古典文学、骈文和京戏,正是这些剧本的基础。成一代大家,其必然性正在于此。

所谓:九仞之山,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2011 年 12 月 1 日

《武昭关》随想

《武昭关》这个戏,时不时拿出来听听,很有意思。

这戏不仅是好听了,生旦对儿戏按说一大把一大把的,但现在舞台上演来也就是《武家坡》、《坐宫》什么的。稍微复杂点儿的《汾河湾》,大约因为没有好的娃娃生,来不了了;再比如《桑园会》,老旦可能也没人给配,也不来了。不过像《武昭关》这样的戏,其实倒是可以在舞台上常演演,比如那些唱惯了《文昭关》的“当家老生”们,可以带着常傍着自己的青衣来出《武昭关》,反正这也是大陆戏,无所谓流派,时间上也不算长。

说起《武昭关》,这应该是比较早的一出引入了“平行世界”这种概念的艺术作品吧。

京剧里,《文昭关》和《武昭关》是所谓“并存”的,即两出戏都是讲伍子胥走国逃出昭关,但是所经历的事情完全不同。《文昭关》里的伍子胥碰到了隐士东皋公(一会儿再说他),在花园里躲了七天,一夜白须,这才混出昭关。而《武昭关》里则是伍子胥保着马昭仪母子俩逃走,困在禅宇寺,直到马昭仪投井,伍子胥才抱着小太子突围。科学地说,伍家被害伍子胥逃出樊城之后,伍子胥的世界就分裂了,产生了两个平行世界:伍子胥在一个世界里碰到了东皋公,以“文”的方法过关;而另一个世界里的伍子胥扎着靠大战,也换了三次髯口,“武”了一场才算过关。

除了《文昭关》、《武昭关》以外,京剧里《四郎探母》与八本《雁门关》的关系,也是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互不相干。

《姚期》和《打金砖》也是这样。记得以前第一次看《打金砖》,那会儿已经看过《姚期》了,所以自认为对故事情节比较了解,主要就是来欣赏不同的演绎方式了。结果当马武请了赦旨转身要出宫救姚期的时候,大太监端着人头就上来了。当时看得小豆子一惊,心想这姚期不是在另一出戏里给保下来了吗,怎么到这儿就没救成了?后来再看刘秀在太庙里的表现,才知道这出戏把姚期给砍了就是为了刘秀的表演。再以后看《汉宫惊魂》,那姚期的世界已经不止分裂成两个,而是三个平行世界了。

为什么我们一段历史故事可以分裂成好几个不同的情节和结局?这大概和我们的历史观有关系。我们对于历史故事有着极大的再创作自由度,以至于现在看来很潮的“平行世界”啦、“穿越”啦等等概念,在我们的历史演义中比比皆是。

再比如上面提到的《文昭关》中的东皋公,自称“曾拜扁鹊先生门下为徒”,而这位战国时期著名医生的徒弟竟然穿越回到春秋时代,大约这位“时空旅行者”的任务也就是来专门搭救伍子胥的吧?

2011 年 9 月 30 日

车轮大战

记得以前第一次在评书里听到“车轮大战”这个词的时候,感觉这种战法太不厚道了,比群殴还不如。毕竟群殴的话在表面上看人多的一方就不是很道德,仗着人多势众以多欺少,而车轮战看似这群人里一个人打不过便轮番上阵再轮番败阵,显得那边单个的多么英雄似的,可最终是在消耗这一位的体力,更是差劲。

整理这出名为《持轮战》的剧本的时候,先扫了一下剧情,原来是梁山打东昌府收没羽箭张清的戏。当初看《水浒传》的时候觉得这段很好看,梁山这边走马灯似地换人与张清交战,竟无一敌手。抄一下原文里吴用当时的描述,概括得很好:

我闻五代时,大梁王彦章,日不移影,连打唐将三十六员。今日张清无一时,连打我一十五员大将,虽是不在此人之下,也当是个猛将。

尤其是这“日不移影”用得极妙。当看到这出《持轮战》的剧名时,想到的就是梁山诸将“持”久地车“轮”大“战”张清。

不过看完剧本就大跌眼镜了。这个“持轮”战竟然是说卢俊义手“持”车“轮”大“战”张清。这可是原文没有的内容啊。其实发现很多京剧里水浒戏会杜撰出一些与《水浒传》原文不同的东西,从一个侧面也就反映出《水浒传》本身的成书就是从各种民间故事中不断增减而定型的,而一些在成书时抛弃不用的素材,可能在戏里还有保留。

至于《持轮战》这出戏,比较合理的推断是,以前的艺人文化修养不是很高,有时候会望文生义。也许当时的编剧没有把《水浒传》看仔细,大约知道东昌府有这么一场车轮大战,于是就编出来了一个卢俊义拿着车轮大战的戏来。您说,这车轮当武器能有什么优势呢?舞台形象也不知道什么样子,反正这个戏绝了。

更有意思的是,与这个故事内容相衔接的还有一出水浒戏,叫《法华寺》,也名《持轮战》,剧情大致如此:

宋江攻打曾头市,史文恭屡战不胜,约和。宋江佯遣时迁、李逵等至史处为质,又诱史等夜来劫营,设伏败之,时迁等在法华寺为内应,夹攻破庄。卢俊义持车轮大战,卒擒获史文恭。宋江命乱箭射之,史有避箭术,花荣用神箭射死之。

众所周知,梁山擒了史文恭大报冤仇之后,才引出打东平府和东昌府,而在这出《法华寺》的戏里,卢俊义又是手持车轮大战,最后拿住了敌人——卢员外动不动就抄车轮打仗(也不知道都从哪儿来的,还总能找到),大有金轮法王的风范。捉史文恭这件事儿本身也是在《水浒传》原文里有的,但是扩展出来的车轮大战以及神箭什么的却不存在(剧中史文恭的“避箭术”名为“瞪箭法”,只要瞪着箭就不会被射中 表情)。《京剧剧目初探》对这出戏的评价是:“与《英雄义》并存单行,但流行较差,情节亦与原书不尽同。”

流行较差的最终结果就是,这出《法华寺》也不见于舞台了,不过好在,与和它同名的《持轮战》一样,留下了剧本。作为剧本,它们让我们看到了以前的艺人对名著是怎么理解的,这也正是它们作为文献资料得以保留下来的意义所在。

不知道这些戏当初在舞台上演出的时候,是否也会有观众不满这样地胡乱糟改名著?不管怎样,人家这是戏,“戏说”,就别当真了。

2011 年 9 月 21 日

《四进士》中的法律

京剧《四进士》里面,包含了很多古代打官司告状的规则套子,放到今天,还都能找到影子。

比如,作为巡按的毛朋,出场之后念的“奉旨出朝,地动山摇。逢龙锯角,遇虎拔毛”。这种气势的巡按,与如今的巡查组,差不太多。

比如,毛朋私访前,叫人张贴告示,“若有贩卖人口者,责打四十大板,一面长枷”。这是典型的拍脑袋就出一条法规的做法。

比如,毛朋替杨素贞写状的时候,对于赖词的解释,是“牛吃房上草,风吹千斤石。状子入公衙,无赖不成词”。“无赖不成词”应该是对如今遍地摔倒的老太太最好的注解了。

另外,剧中“百姓告官当问斩”的法律法规,“三百两银子押书信”这样“官吏过柬、密札求情”的潜规则,杨素贞“越衙告状”比之如今的“上访”,凡此种种,你会发现,我们周边的法律系统与京剧世界中反映的封建法律体系有着诸多的相似之处。

因此,对于看惯了戏的人来说,面对时下“法治社会”发生的种种怪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远没到拍案惊奇的地步。当然,自辛亥革命始,封建社会已经被推翻一百年了,其中还有十年把帝王将相什么的都赶下了舞台,可法律和法制的建设,竟还有很多停留在百多年前的状态,这倒是值得拍案惊奇。

2011 年 9 月 6 日

《哭秦庭》的结尾

戏考最新更新的剧本中,有一出《哭秦庭》,是安舒元的藏本,与现在能看到的高派本子有很多不同之处。

最明显的地方是,全剧并没有在秦王答应申包胥借兵复国而止住,而是继续演下去,秦吴交兵、楚国君臣相会、申包胥二次修书、伍子胥撤兵,至楚昭王还国,封官庆宴而终。

戏剧的布局,据总结是要“豹头、熊腰、凤尾”,“凤尾”就是有强烈戏剧效果的结局。而另一种风格是要“凤头、猪肚、豹尾”,这个豹尾,是一个明快而利落的结局。

由此可见,这个加长版的《哭秦庭》,在申包胥哭庭七日之后虽然继续进行演绎,但最后这些部分可以说是波澜不惊,所有剧情都是在意料之中,平稳推进。最后一个复国封官大团圆的结尾,喜则喜,但太过平淡,没有出彩的地方;不似在秦王许诺发兵之后立时收住来得有力,更似画蛇添足之笔。

何处收住的问题,也是伍子胥在《哭秦庭》里恰恰要面对的:从吴国借来的人马把楚国颠覆了,平王的尸首也鞭打过了,一切气都撒了之后,收到了申包胥的第二封信,劝其退兵。这时候的子胥,思忖道:“吴王以数万之众,长驱入楚,焚其宗庙,坠其社稷,鞭死者之骸。自古报仇,未有如此之甚者!今楚有秦兵,难以扫灭,不免就此退兵”,正应了当初《长亭会》时申包胥唱的那样:“得放手来且放手,得罢休来且罢休”。就此打住,见好就收了。

现在演《龙凤阁》,到《二进宫》就完事儿了,没人再去接着演后面的《斩李良》。内中固然有剧目萎缩的原因,但同时,《斩李良》的内容毫无悬念,波澜不惊,演与不演,观众都是能猜得到结局的。与其为了一个更圆满的结局而平淡地演下去,在平淡中收尾,不如在一切豁然开朗之后便即刻停笔,戛然而止,更有余味,好看。蛇尾与豹尾,有时就是取决于你在何处收手。

一剧之本如此,为人处世又何尝不是如此?该收手时,收得住,才是最妙。

2011 年 6 月 8 日

《麒麟童真本》

1938年,名为“国粹出版社”的出版商发行了一套十册的周信芳剧本丛书,曰《麒麟童真本》,封面由周信芳亲自题写,编审队伍也都是一时之选,比如周信芳女婿、大画家张中原的主编,麒门大弟子高百岁的校正,等等。

周信芳的剧本选集,解放后先后出过两次,一次是1955年的《周信芳演出剧本选集》,上下两册共计十六个本子;一次是1960年的《周信芳演出剧本新编》,单一册,四个本子。这两套书都已归入戏考的录入计划中,目前完成录入的有十五出,正在进行中的有五出。

相对于上面两套剧本集,民国时期的这套《麒麟童真本》,有重叠的剧目,也有一些是解放后因不能演而未能收录的(比如《斩经堂》、《明末遗恨》)。即便是重复的剧目,因为众所周知的戏改,两朝的剧目在内容上也是有所不同,能看出麒派剧目的演变和发展。

在三月份的时候曾经和太爷提了一下这套书,据太爷讲,听说后来台湾那边出的那套《戏考大全》里的麒派戏,都是来自这套丛书。后来特地把两个本子对比了一下,发现并非如此,还是有差别的。

书的封三上,有周信芳代言的“金嗓子保喉福美片”的广告,并附上了“麒麟盟主,名伶麒麟童,即周信芳先生,证明本品功效之函件”,手写的函件内容为:

中西大药房邦俊总经理先生台鉴:

信芳每于登台前含贵公司出品金嗓子保喉福美片,觉口腔滋润,运调如意。金嗓子保喉福美片实为亮音护喉之至宝。钦佩之余特肃寸笺,藉志谢忱。

专颂,筹安!

周信芳谨启
二十七年壹月廿八日

名人代言,古来有之 表情

封三广告
封三广告

这套书现在要集齐,恐怕很困难了,不是很乐观。做着瞧,能搜集多少是多少了。现在手头有这么几本零碎的,据封底的介绍列出十本的名目,戏考总目也已更新,算是按图索骥吧。

第一册:萧何月下追韩信
第二册:全部鸿门宴
第三册:扫松下书、斩经堂
第四册:全部四进士
第五册: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
第六册:徐策跑城、临江驿
第七册:薛平贵与王宝钏
第八册:全部明末遗恨
第九册:打严嵩、九更天
第十册:全部生死板

2011 年 5 月 5 日

《双尽忠》

上一次戏考更新的剧本里,有一出《双尽忠》,就是现在《二进宫》里唱到的那个“昔日里有一个李文、李广”的故事。

以前听《二进宫》,根本不明白这一段典故要说什么:哪朝的事儿?怎么个来龙去脉?完全不明白,词儿概括的太言简意赅了:

昔日里有一个李文、李广,
弟兄双双扶保朝纲。
李文北门带箭丧,
伴驾山前又收李刚。
收了一将损伤一将,
一将倒比一将强。
到后来保太子登龙位,
反把那亚父李广斩首在法场。
这都是前朝的忠臣良将,
哪个忠良又有下场。

当时大概是这么理解的:原来有哥俩,保朝(哪朝?不明)。后来李文在北门被射死了(为啥?不明),又收了一员大将叫李刚(怎么收的?不明),再往后新主登基,把李广给砍了(为啥?不明)。

这段多处不明的故事,在后来看到《斩李广》这个本子后,稍微弄明白了一些。但这个本子说的是上面那段词偏后的故事,之前很多事情,还是状态不明。

直到在《京剧汇编》里挖到这个《双尽忠》的本子,豁然开朗。

这出戏从情节发展到人物命名,都包含了很多其他经典故事的东西,各种演义故事的桥段也都在这里有所展现。

戏一开场是外邦谋划定计准备侵略中华,而这个外邦,不出意外的是“西凉国”——这个在很多故事里出现过国家。而外邦定的计策也很老套,就是派一个美女到中国,然后吹枕边风。当然,中国之行要稍带上美女的兄弟,这样就是朝里的国舅,继续制造历朝国舅都不是好人的效果。顺便说一下,美女的名字叫“石美容”,也是一个很俗套的名字。

另外,外邦为什么突然要入侵我中华了呢?原因就是中国派人来催贡了,而且小国已经欠款多年,承受不起了。这样打发个美女过去,名为抵债,实则搅乱江山社稷。这种糖衣炮弹,中华向来不怀疑,一吃一个准。皇上高兴坏了,立刻封为西宫。于是,又一个坏得冒水的西宫娘娘形象产生了。

之后可想而知,皇上宠爱新来的石美女,石美女就借机要害正宫娘娘了。正赶上正宫娘娘手捧玉玺到西宫找皇上,石美女趁着皇上睡觉没看到,先和娘娘吵了一架,然后把皇上摇醒,诬告娘娘要谋杀皇上,谋朝篡位,坐殿当女皇。皇上一听急了,说不信。石美女一指旁边的玉玺,说“万岁不信,现有玉玺为证”。这下坏了,京剧里经典的指物为证出来了。皇上一看娘娘捧着个玉玺,那肯定是要砸孤家了,这还了得,赶紧推出去砍了。皇上不讲逻辑,娘娘也不讲逻辑,也不辩解,哭啼啼一场,就给推下去了。又顺便说一下,正宫娘娘名叫“杨太贞”,显然是在抄著名的杨玉环这个元素。

再往后从边境返京的李广就回来了。根据李广当时的唱词,原来后来那个所谓“又收”的李刚,其实就是他亲兄弟,只因多少年前酒醉闯祸,打死奸臣之子,逃门在外。看,这种叫“刚”的动不动就酒醉,就逃门,老桥段了。于是李家就剩下李广和李文兄弟两个人保朝。

李广路经法场看到要砍国母,不干了,赶紧去保奏,结果依然可想而知——皇上一旦昏了,那就明白不过来了。两次三番,保本不成,就要把忠良逼反了。李广回家跟李文一商量,为了救国母,干脆咱们俩反了罢。不过有个细节问题,咱们都有妻子,造反之后打起来,妻子带着多累赘啊。要是杀了吧,又不忍心。干脆,俩人就弄了个“换刀杀妻”,跟换着吃儿子一个原理。这种不要家人亲情的忠心理想,在此处彻底发扬光大。

后来李家老太太一听这事儿,吓了一跳,然后立刻意识到孩子们带着自己跑是个累赘,于是主动坠楼死了。又一个经典的桥段。

造反之后就是混战,李文因为寡不敌众,跑到北门的,就被乱箭射死了——“李文北门带箭丧”。

后来造反队伍碰到了在万家山落草的李刚(注意,在《二进宫》里这个地方叫做“伴驾山”,很符合京剧里很多地方有多种谐音叫法的情况)。于是一家团圆,并且成功救下娘娘,至于后面到底还怎么样了,估计是已经够热闹的了,编剧编不下去了,就此落幕结束。

这出戏有点儿像今天戏说历史的粗制影视作品。我们并不鲜有颠覆历史的作品,但是真的靠精彩的唱念做打流传到现在还可以拿出来演的,《上天台》算一个,《斩黄袍》算一个,还都是昏皇上杀忠良的桥段。而这个集各种元素于一身的《双尽忠》,因为没有留下什么音像资料,不知道其中的一些唱段是否耐听,做功是否有特别之处,单是就故事本身和剧本的编排上来说,不能算是上乘佳作——可能也就是为什么没有流传下来的原因了。

至于现在那些颠覆历史的剧作,也是集成借鉴了各种看似热闹精彩的东西进来,甚至棉花般的雪片和“山楂树”的“纯爱”。这种本身带着各种硬伤的作品,是会流传于后世,还是像《双尽忠》这样被淘汰,过几年我们就知道了。

2011 年 3 月 29 日

《北京市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剧本选集》

1954年11月,北京市举行了第一届戏曲观摩演出。和现在任何一个戏曲节类似,大小院团演出的都是新编历史剧或者干脆的现代戏。在1955年,北京市戏曲编导委员会出版了上下两册的剧本选集,收录了共京、评、曲共计十出参演的剧本。

相对其中曲剧的《张桂容》和评剧的《白洋淀的春天》这样的现代戏,剧本选集所收录的五出京剧,都是新编历史剧而非现代戏(那时候的京剧还处在现代戏的摸索阶段)。像现在留下用作音配像的谭富英的《正气歌》,也正是那年的演出录音。

其中还有一出外国戏,就是言慧珠的《春香传》。这个戏能够得以被北京市(而不是可能普遍认为的言慧珠的归属地上海市)的剧本选集收录下来,正是因为彼时的言慧珠正在京中,试图参加体制改革后的北京京剧团。之后参加未果的言被分配到北京京剧四团,又受到排挤,这出《春香传》也就被停演了。

近年来观摩演出越来越来少了,倒是各种类型的“节”、“赛”多了,什么京剧节、戏曲大赛一类的。观摩是什么呢?大家观看了彼此的演出之后互相学习。那么显然,这年头大家互相学习的心气儿已经没了,排出来的玩意儿是冲着奖去的,于是也就不是观摩,而是竞赛和选秀了。不学习是不行的。老话怎么说来着?“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

北京市这样的观摩演出似乎未见有第二届的资料,莫非也只办了一届?

剧本选集的剧目如下,其中京剧部分已经加到了戏考的总目里。

曲艺剧《张桂容》(程嘉哲改编)
评剧《白洋淀的春天》(李克、罗扬编剧)
评剧《张羽煮海》(王亚平编剧)
京剧《后羿嫦娥》(李岳南、尹清泉编剧)
评剧《杜鹃》(陆石犀编剧)
评剧《李十娘》(刘保绵改编)
京剧《春香传》(言慧珠改编)
京剧《孔雀东南飞》(柳倩改编)
京剧《戚继光斩子》(端木蕻良编剧)
京剧《正气歌》(李岳南改编)

2010 年 11 月 15 日

【细节】

还是要谈细节,这次与戏考网站本身有关了。

可能您注意到了,最近戏考更新了一大批已有的剧本,除了排查出一些错别字以外,一个重要的更改就是,以往剧本标题中出现的“头本”、“二本”等词,改用【】括号圈起,而不是原来的[]括号。原先的括号太过单薄,与标题中其他方块字搁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而新版的括号,不但胖瘦与方块字一样,而且突出了“头本”、“二本”这样的字,也使得剧目名这一行字整体上更好看了。

新旧比照
新旧比照

所有的括号都改完了,剧本的正常更新也就要照常了,敬请关注。

2010 年 11 月 4 日

“细节决定成败”

上篇文没发多久,收到兖苍的来信,说是正好手头有《京剧汇编》第四十八集的电子版,随后附在邮件中。这年头雪中送炭的不多啦,如此,《京剧汇编》齐了 表情 当然,没忘了催问老兄关于许下的《审李七》演出杂谈的下文,人家那儿雪中送炭,咱们倒落井下石了。

前两天在论坛发了个短帖子,解决了前一阵儿一个问题。那会儿西城老軍上传了裘盛戎1957年在香港演出的《锁五龙》,其中“他劝某降唐某不爱”之后唱的是“一心只想坐龙台”,而不是现在常见的“一心只想赴阳台”。当时听这段儿,一直以为是舞台事故,裘先生唱错了,串到《断密涧》里的“东床驸马某不爱,一心只想坐龙台”,因为同样是快板,同样是“某不爱“起,同样是怀来辙。这场戏的录音可以从梨园那儿下载。

在回家的飞机上,小豆子把《京剧汇编》第三集里面的几个剧本打了出来,其中有《锁五龙》(咱今后慢慢谈其中的另一个),注明的是潘侠风的藏本,经苏连汉协助校正。其中那段唱便为“他劝某降唐某不爱,一心想坐九龙台”。可找到正根儿了。这么看,至少说明以前有这么一个唱法。至于现在的版本,虽然是小处,但比之更合理通顺。

其实《锁五龙》这出戏,唱词上需要细推敲的地方不止此处。后面程咬金敬酒,单雄信一句一句的摇板,程咬金在旁边都跟着搭茬儿。唱到“满营将官俱都在”时,程咬金对“都在这儿伺候您哪”;然后这时单雄信现在一般唱“不见叔宝栋梁才”,程咬金接话说“您问哪位?”单雄信转面对程咬金唱“问一声秦二哥今何在?”这个地方听了很多版的,都是如此,从词句上说有些不通,因为二句上单雄信已经唱到叔宝的名字了,程咬金接“您问哪位”就很奇怪了。当然,此处也可以处理成是单雄信心里说的,表演上做寻找状,但如果这样,程咬金就应该问“您找哪位”而不是“您问哪位”,因为心里话还没说出来,何来一“问”?这样处理也会好些。

而查《京剧汇编》上的本子,此处单雄信的词儿是“为何不见栋梁才”,这样程咬金接“您问哪位”就比较合适了,后面单雄信再接“问一声秦二哥今何在”也就合适了。

有时候,小处上的词儿如果细细抠,细细改,会让戏在细节上更合理,更好。

既然说到小处上的词儿,就说点儿和这个稍微沾边儿的。现在我们听的老唱片《探阴山》,老包在里面那段著名的“扶大宋锦华夷赤心肝胆”一段,上了望乡台观家乡,老词儿唱的是“观东方一阵明一阵黑暗”,《京剧汇编》里刘盛通八本的《铡判官》也是如此,不过自解放后该戏从被禁到解禁,裘盛戎以降,均改唱“正南方一阵明一阵黑暗”,在那个强调东风压倒西风的年月,把正东方的黑暗抠掉,体现了老一辈艺人在细节上的注意,当然,这也是政治环境让人不得不注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