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 2 月 3 日

鸡年的羊头狗肉

题外话:标题里,六畜占了仨。

扫了一遍鸡年的春晚,要吐槽的点太多,跟他们犯不着较劲。仅就最相干的两条絮叨一下吧。

冯巩一如既往地以“相声剧”的名目演出小品。这些年来他的那些作品毫无相声的痕迹,三翻四抖等相声技巧一个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还死活不愿意抛弃掉“相声”的名字?直接理直气壮说自己在演小品不好么?难道是要表示自己还坚持在说相声?此为挂羊头卖狗肉第一例。

春晚的戏曲节目越来越鸡肋。每一位演员演唱的时间长度绝对与他们事前扮起来所花的时间成反比,更不要说除了对唱之外,其他唱段基本是在合唱,譬如俩包公、六个黄忠、十一个穆桂英,大有闹妖的感觉。这种合唱,让你根本听不出来每个人唱的怎么样。少数独唱或对唱的也会配一群伴舞的。戏曲为了“适应”晚会的环境,从整台戏缩减到折子戏,再从折子戏缩减到唱段,进而唱段也被催得只剩下快板、流水一类快节奏的板式,再到现在动辄人海战术的合唱,已经失去了戏曲本身的味道。

春晚戏曲唱段的另一个大问题就是对原唱段做胡编乱造的修改。以今年的京剧唱段为例(地方戏不太懂,但貌似地方戏每年都是那几段,“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为救李郎离家园”,这么重复也是个问题),《对花枪》的那段西皮,唱词被修得如胡言乱语的呓语。先看一下原词:

未曾开言好心酸,
不由我双泪洒胸间。
自你走后四十载,
为妻盼你掉朱颜。
两眼望穿泪涟涟,
十夜常有九不眠。
如今儿孙俱长大,
你我夫妻得团圆。
不曾想你却把心变,
做了忘恩负义男。
今日若不望众将面,
定叫他跪死在这寨门前。

很显然,这段唱并不适合登上春节的舞台——给观众添堵啊。但是我们的艺术家们,不知道是只会这一段,还是要显手段,愣是把这苦情的词儿给改了:

未曾开言好心欢,
点点喜泪洒胸前。
自你走后四十载,
历尽艰辛苦度时光。
思念夫君依门望,
我朝也盼来晚也盼,举家大小喜洋洋。
你我老来重相见,
一家大小笑开颜。

改得连辙口都不要了,可以在言前与江阳两辙之中任意穿梭。新社会不仅可以把鬼变成人,还可以把斥责忘恩负义男的唱段变成喜歌儿!

不过《对花枪》本来就是新编戏,他们爱怎么糟改就怎么糟改吧。可是艺术家们还不尽兴,还要拿传统戏开刀(当然这在戏曲舞台上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所谓的《定军山》,六个黄忠一共就唱了三句,没有一句是老词儿:

宝刀一举明又亮,
金盔金甲放光芒。
定军山前旌旗展,

这大约是“宝刀一举红光放,无知匹夫丧疆场”那儿来的,但是莫名其妙。

所以,如今的春晚舞台,戏曲节目演的已经不是正儿八经的戏曲了,所标的剧目名字也已经和剧目本身没有什么关系了。此为挂羊头卖狗肉第二例。

2016 年 9 月 19 日

刀鞘的纠结

《铡美案》这戏,不光老包劝小陈的那段西皮原板好听,后面几个人的散板,也是很有趣味。尤其是其间还加了老包的一句“呸”,把对这仗势欺人的负心汉的愤怒全部集中在这一口唾沫里,真是解气。

几个人在开封府对唱的散板,有值得把玩的地方。比如包公见陈世美当堂不认前妻,呵斥一声后,唱:“你命韩琪行刺到,来到开封还不招”。陈世美问“我命韩琪有谁晓?”包公答“现有你府杀人刀!”陈世美问“为何有刀无有鞘?”这一句话,把包公给噎到了,支吾无措。幸好旁边儿的秦香莲接过话来:“刀鞘现在韩琪腰”。包公一下又来了精神,赶紧吩咐“王朝与爷取刀鞘”。王朝下去取证,很快回来“取来刀鞘相爷瞧”。包公于是得意:“刀对鞘来鞘对刀,件件是实你还不招”。陈世美一见,当时就傻了,能想到的就是“三十六计走为高”。

为什么检方和被告都对这把刀的刀鞘那么执着,纠结不放呢?驸马府的刀无法证明韩琪是陈世美指派的,难道有了刀鞘,就可以证明了?

这里大约的逻辑是:作为凶器的一把钢刀,完全可以是随便找来的一把刀,并不能说明是驸马派的杀手使用的,但是这把凶器可以很合适地插入挂在韩琪尸身上的刀鞘,则说明这把刀与这个刀鞘是一套,由此可推导出这把刀是属于韩琪的。至于为什么能从持有凶器的是驸马府的韩琪而推导出韩琪就是驸马派来杀人的,老包没有任何推导,小陈自己就心虚要跑了。

北京京剧团拍这个戏的电影时,砍掉了这几次往来的刀、鞘之争,老包唱完“现有你府杀人刀”之后,把刀往堂下一扔,太监捡过来给小陈,小陈定睛一看,镜头一个特写——“墨墀宫制”,便交代了这凶器是驸马府的,比较直接。

镜头特写
镜头特写

舞台上演戏,观众肯定看不到钢刀上刻了什么字,所以只一把刀很难说明这就是驸马府的。而有了韩琪身上的刀鞘,这条线就联系上了。因此,“刀对鞘来鞘对刀”的演法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只不过,要是真追究的话,刀也好,鞘也好,韩琪的尸身也好,尽管都是驸马府的,但是都不能说明杀手就是驸马指使的。人证和物证都没有,秦香莲这案子放在现在简直没法打了——当然,要放在现在,三官堂那儿可能有监控录像可以取证。

京剧里的审案,很好地继承了很多公案小说的审案方式——完全不讲证据推理,直接上来就让“从实招来”,若是“没有什么招的”,那就是“不动大刑,谅尔不招。来,大刑伺候!”接下来就是五刑严法。一般这种情况下,大奸大恶也就认了。有时候捉来的土匪恶霸都不用上刑过堂,直接正法就成了。要是不看扮相,这些正派大员的断案方式和鼻尖画豆腐块的丑角儿“胡图”官们没什么两样。清官真碰到什么疑难案件,也都有神仙土地之流来给托个梦显个灵,直接指认真凶。或者像包公这样的,不仅有古今盆、阴阳镜、游仙枕一类的道具,自己还可以到阴曹直接向被害人询问案情。

因此《铡美案》里的“刀对鞘”,只是在表现一种双方在公堂上针锋相对的情况,而到底大家说得有多在理,推理得有多严谨,青天大人有多讲逻辑,都不重要。看戏的也不是来看刑侦片,不是冲着这些,而是冲着公堂上的热闹来的。咬紧牙关就是不招的小陈,最后凭一张状纸一把刀鞘,就给送到铡刀里去了,观众还都很满意,大快人心,就是这个逻辑。

所以一直以来,依法治国难啊!

2015 年 9 月 18 日

三千人马

《一捧雪》冀州城莫成替死前,莫怀古一家人在堂上商量对策。戚继光先提出来“弃官逃走”的方案,在莫成的质疑下被否决了。接着,戚继光又提出了个更震撼的方案:“倒不如小弟点动人马反了吧!”莫成还挺认真地问:“大人,反得的么?”在得到肯定答案之后,一众男女高呼着“反哪”,旋即,莫成又发现是“反不得”的。

记得第一次听这出戏,到这个节骨眼的时候,觉得很可笑,实况录音里台下的观众也是讪笑。小小一个冀州城,戚继光有“多大的前程”,就敢轻言造反,太不把朝廷大军放在眼里了吧?特别是紧接着莫成与戚继光有这么一段对话:

莫成:请问大人,冀州堂上有多少人马?
戚继光:三千人马,五百守城军。
莫成:哎呀大人哪!这三千人马,五百守城军,在乱世年间,可以抵挡一阵;这太平年间,慢说交锋打仗,就是垫马蹄,也是不够啊!

现在再听这段对话,有了新的思考。

三千人马,听起来真是很少,特别是见惯了章回小说里动辄上万上十万上百万的阵仗,“不够垫马蹄”并不夸张。在京剧里,“三千人马”一般与“本部”相连,主帅往往派将的时候,都说某某你“带领本部三千人马”去什么什么地方镇守。但注意,莫成这里的条件是“太平年间”。而在他看来,若是处在扰攘的乱世,以三千人马加五百守城军造反并不是不可能。

所以有必要论证一下,在乱世间以小规模的队伍造反是否真的可行。往戏里看,三千人马在“乱世年间”还真是可以做出不少事情。

《定军山》里,黄忠与诸葛亮赌头争印,刘备在一旁打圆场,说什么“为孤江山,二卿何必击掌”,然后许给黄忠“三千人马,夺取定军山。得胜回来,孤迎接十里之外”。然后黄忠便带着这伙人去打定军山了,中途路上的快板,有“皇叔赐我三千众,他命我攻打定军山”语。三千人攻打定军山是什么时候?正是“三国纷纷刀兵扰”的乱世。

《徐策跑城》里,徐策问薛蛟搬来多少人马,薛蛟答是“寒山发来三千七百人和马,青龙会上八百兵”。加在一起,四千五百人的队伍,就一路斩关夺寨,直逼到武周的长安城下。这几千人也是折腾出“一场大热闹”来。按照戏曲和演义的设定,这是有道伐无道,武则天当政的时期算不得治世,要按“天下大乱”这么算。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太平年间,几千人上万人的队伍,在哪儿折腾一下,直接就会被多于他们若干倍的政府军消灭掉。而离乱年间,哪里还有什么正规部队顾得上这种规模的毛贼草寇。《东都事略》载:“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三十六人尚且如此,三千人浑水摸鱼,“抵挡一阵”,足矣。

戏内外俱是一理。远的不说,近者如九一八事变,区区几万日寇,竟可在两月之间,陷东北三省,打得十数万东北军弃甲丢盔,全线溃败。国乱民忧下,人心涣散的正规部队,“哪管东师入沈阳”的将领,如何抵挡得住只够“垫马蹄”的“三千人马”?

勿忘“乱世年间”的国耻,更当珍惜如今的太平。居安思危,铭记九一八。

2014 年 12 月 2 日

求忠出孝

《骂王朗》这段故事,只见于小说,不见正史。以前看《演义》上那段,真是酣畅淋漓,痛快之至。再后来电视剧里,唐国强的诸葛亮,在金风瑟瑟的战场上,对着那“皓首匹夫”一番痛斥,演得真是好。

舞台上已很难见这出戏了。头两年上海的陈圣杰贴过,不清楚是从哪儿到哪儿。若是全出的,自然是好。即便只是几折,也是难得的丰富舞台剧目之举。

以现存的资料来讲,言菊朋先生留下来的两面二黄的唱片,真是好听。虽是《骂王朗》为题,这段其实是诸葛亮复述取天水收姜维的情由。言先生的唱,大部分词句与其他本子差不多,但是也有他独特的地方:即在“取天水多亏了子龙老将”之后,有别于大路的“幸喜得姜伯约前来投降,我看他用兵法孙、吴一样,将我这兵机战策传授他参详”,而是“搬姜母那伯约他才肯来降,孝子的门方能求那忠臣良将,传道法收桃李列在门墙”。这段唱配以别致的腔,格外动听。言先生唱来,真显出武侯飘然道骨之风。

读《三国志》,讲到靳允的母妻子弟为吕布所执,而程昱前往对靳允讲了一番 “孰与违忠从恶而母子俱亡乎”的道理,靳允于是“不敢有二心”。所谓“忠孝不能两全”,靳允在这儿选择了忠。此处,有徐众的批评曰:

允于曹公,未成君臣。母,至亲也,于义应去。昔王陵母为项羽所拘,母以高祖必得天下,因自杀以固陵志。明心无所系,然后可得成事人尽死之节。卫公子开方仕齐,积年不归,管仲以为不怀其亲,安能爱君,不可以为相。是以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允宜先救至亲。徐庶母为曹公所得,刘备乃遣庶归,欲为天下者恕人子之情也。曹公亦宜遣允。

这段论述 “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的主旨,不正是言先生所化为“孝子的门方能求那忠臣良将”的唱词么?这段唱在先,后面再是诸葛亮痛骂那位“反助逆贼”的王司徒,其对比鲜明强烈。

在忠和孝不能两全的情况下,古人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孝心。管仲的“不怀其亲,安能爱君”是一点儿错也没有。

翻闲书恰到程昱这篇,又见新闻上说吴清源去世了,一堆人在网上哀悼。按说活了一百岁的人,挺不容易。斯人已逝,无意效伍子胥做 “鞭尸”之妄举。吴清源显然没有什么忠孝难全的问题,却选择在抗战时期到日军营盘“劳军”,鼓吹“日中亲善”。而不少国人竟也如此健忘,把这样一个屡屡伤害祖国的人,塑造成一位无国界的棋圣,实在让人看不明白。且不说对比抗战时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前辈先烈,就是蓄须明志的梅先生,又比这位吴氏不知高出多少层境界。于大义有亏的人,不能因为会下几手围棋,赢了几位日本棋手,就受到民族英雄般的待遇吧?

大义凛然与奴颜婢膝的界限可以如此模糊,这真是一个“多元”的世界。好在,棋盘上的子,都还是个个黑白分明的。

2014 年 11 月 12 日

《骂曹》读书札记

读《三国志》,《荀彧传》下,裴松之引了《文士传》中祢衡裸衣骂曹的部分:

太祖闻其名,图欲辱之,乃录为鼓史。后至八月朝,大宴,宾客并会。时鼓史击鼓过,皆当脱其故服,易着新衣。次衡,衡击为渔阳参挝,容态不常,音节殊妙。坐上宾客听之,莫不慷慨。过不易衣,吏呵之,衡乃当太祖前,以次脱衣,裸身而立,徐徐乃著裈帽毕,复击鼓参挝,而颜色不怍。

《三国演义》里,这故事也是比较接近上面那段的:

来日,操于省厅上大宴宾客,令鼓吏挝鼓。旧吏云:“挝鼓必换新衣。”衡穿旧衣而入。遂击鼓为《渔阳三挝》,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坐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左右喝曰:“何不更衣!”衡当面脱下旧破衣服,裸体而立,浑身尽露。坐客皆掩面。衡乃徐徐着裤,颜色不变。

看《击鼓骂曹》这戏,祢衡在曹操设宴的时候,先穿旧衣上,“破衣烂衫摆摆摇”,被曹府门前的旗牌喝斥,“破衣烂衫,成何体统”,不让进。祢衡唱了两番比古的快板后,下去“身上破衣俱脱掉”,继而“裸身”上场,再次“闯关”,成功。编这出戏的人,把裸衣与击鼓合并在一起。这样改,出现一个问题:既然旗牌能够阻止衣衫褴褛不合规矩的祢衡进府击鼓,缘何祢衡下去把衣服扒光了再上来,反倒可以进府呢?就凭祢衡一句“你丞相降罪我承招”?当然,戏要编得精炼,全剧高潮即在“裸衣骂贼”上,若让祢衡先青衣小帽,进府一番《夜深沉》,再“赤身露体逞英豪”,又或如正史那样再把衣服穿好,“复击鼓参挝”,则有失重点,节奏不够紧凑,戏也就不好看了。

《击鼓骂曹》陈少霖饰祢衡
《击鼓骂曹》陈少霖饰祢衡

《演义》里没有交代骂曹的时间,戏里面讲是“元旦佳节”,故而这戏有个吉祥的别名,《庆贺元旦》。可是我们若是看《文士传》一节,写曹操“大宴群臣”的时间,是“八月朝,大宴,宾客并会”。何以编戏的把这段故事的时间错开了半年之久?元旦佳节让祢名士光着身子,不冷么?

我们知道,以前编戏的文化水平不高,很多戏都是根据演义小说里的故事编出来的,很少有直接用到正史的。因此大概可以推断,编《骂曹》的这位没有见过《文士传》中讲的八月,而是根据《演义》里那句“旧吏云:‘挝鼓必换新衣’”,附会为宴会的日子是辞旧迎新要穿新衣服的新年。另外,与其在八月里的随便一天来光身恶心“奸曹操”,不如选做元旦这个本应是喜庆洋洋的日子,更有效果。

顺便讲一下《骂曹》里那段“谗臣当道谋汉朝”的西皮唱词。按徐凌霄在《古城返照记》中的说法,如今这句后面莫名其妙地接“楚汉相争动枪刀”,皆拜谭鑫培所赐。《戏考》里所刊的词虽然比现在演出的版本要完整,但同样有头二句完全接不上的问题。附上《古城返照记》里金士聚本的词:

权臣当道乱汉朝,
思想起不由人怒冲九霄。
忆昔当年秦无道,
楚汉相争动枪刀。
那项羽在乌江把命丧了,
张子房吹玉箫一吹吹散了楚霸王的四十八万人马,他立下了功劳。
高祖爷在咸阳登大宝,
一统山河乐唐尧。
王莽贼害平帝龙位篡了,
多亏了光武爷还有那灵台二十八员将英豪。
贼董卓乱朝纲亚似虎豹,
又仗着王司徒连环计高。
到如今又出了奸曹操,
上欺天子下压群僚。
我有心替主爷把贼剿,
我手中缺少杀人的刀。
孔大夫为我修荐表,
要我屈节拜奸曹。
那奸贼待人太骄傲,
他命我充鼓吏去把鼓来敲。
主席坐定奸曹操,
旁边站立小张辽。
狗奸贼传令如山倒,
舍死忘生在今朝。
元旦节与他个不详兆,
学一辈古人鸣鼓而攻我就骂奸曹。
罢罢罢把青衫来脱掉,
破衣烂衫自逍遥。
就此迈步往前跑,
你是何人絮絮叨叨。

较之现在流传下来谭鑫培的删改版,这段词固有其絮叨的一面(如张良、光武段),但在内容上还是很通顺的:从眼前的奸臣,回想起汉朝建立的艰辛,以及本朝过往的董卓,再回到目下的曹府,交代得清清楚楚。徐凌霄在小说中借老黄与陆贾的口戏谑老谭:“叫天可算得是删诗书订礼乐笔则笔削则削的一位大删削家,一删就删去一半之多”,“谭老板可向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他高兴掐哪一句就掐哪一句”。

老本《骂曹》后,还有《长亭》一折,演《演义》及《典略》中所述曹府众谋士至东门送行,被祢衡悉数嘲讽事,类似于《锁五龙》、《白蟒台》。这折戏已如祢衡绝响的《渔阳三挝》,人世不闻久矣。

2014 年 8 月 1 日

谁是泄密者?

《华容道》这出戏,曹操在躲过赵云和张飞两番埋伏之后,有一段“曹孟德在马上长吁短叹”的唱,一般的版本如下:

曹孟德在马上长吁短叹,
眼落泪手捶胸怨恨苍天。
在中原领人马八十三万,
实指望扫江东奏凯归还。
又谁知那小周郎韬略广远,
蒋子翼引庞统来献连环。
我只说十一月东风少见,
诸葛亮他借东风妙算通天。
烧得我众兵将皮开肉烂,
只剩下十八骑这残兵败将好不惨然。

袁世海每唱至“东风少见”时,总要一声长叹,显出曹丞相无奈之心境,台下便是一阵窃笑。

上面这套词,概括地讲述了曹操在赤壁之战一把火之后的状态以及打大败仗的原因。估计当黄盖的小船撞到艨艟战舰的一瞬间,曹操就已经意识到了把船铁锁连环起来的问题;也意识到了:蒋干从江左请来的这位凤雏先生,分明就是献来了一条害人的连环计。是有“引庞统来献连环”一句。

说到这里,插一句题外话:《借东风》里藏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笑话。当蒋干表示自己愿意二次过江探听东吴虚实的时候,曹操感慨地说:“哎呀,子翼呀,你前番过江送了我两个水军头领,今番又要过江,莫非你要断送我八十三万之众么?”而实际情况正如曹操“预言”的那样,蒋干二次过江请来庞统给出主意,大造连环战船,彻底断送了八十三万之众。曹操说出这句无心之语,制造出来的戏剧效果,正是由于观众知道后续发展而剧中的角色并不知道,正显出了编戏人的高明。

说回正题。横槊赋诗之时,曹操还得意洋洋地向程昱讲解:“凡用火攻者,必借风力。方今时值隆冬,只有西南风,安有东北风?吾现居西北之上,彼军皆在东南,若用火攻,乃烧他自己之兵,吾何惧哉?”因此,曹操实在是没有想到隆冬时节会刮东南风,“我只说十一月东风少见”是句大实话。可是问题来了,接下来这一句,“诸葛亮他借东风妙算通天”。是谁告诉曹操,这出乎意料的东南风,是诸葛亮给借来的?

《华容道》舒桐饰曹操,红豆少主摄影
《华容道》舒桐饰曹操,红豆少主摄影

无论按戏文还是按《三国演义》原文,曹操都不可能知道。当时曹操预伏在东吴的两位奸细蔡中、蔡和还没有来得及再向他递交新的情报,就被周瑜拿去当牺牲给宰了。有鉴于周都督对诸葛亮嫉妒得要命,想必东吴方面任谁也不会在与北兵交战时大肆宣扬说今天晚上的东南风是诸葛亮给借来的。而诸葛亮自己在借风之后,便乘着赵云的小船返回夏口,调兵遣将,与东吴争抢胜利果实,并没有派关、张、赵等在截杀曹操的时候宣传自己有借风的超能力。

曹丞相虽然并不知有诸葛亮在里面“捣鬼”(其实也真没诸葛亮什么事儿,到日子该刮风就得刮风),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唱出“诸葛亮他借东风妙算通天”这句话来。京剧以及其他说唱曲艺形式,经常出现这种以旁观者的口吻(也就是如今说的“上帝视角”)向观众交代情节的。以曹操的这段唱为例,头两句“曹孟德在马上长吁短叹,眼落泪手捶胸怨恨苍天”即是站在第三人称的位置上描述曹操彼时狼狈的样子。后面“在中原”起则是曹操的心理活动,至“东风少见”,他还没有弄明白风向怎么就能变了呢,下一句则又以旁观者的口吻介绍都是诸葛亮的计谋。往下再转回曹操的视角,对眼前“几十个人七八条枪”大发感慨。

京剧唱词中人称视角的转换,就如同说评书的在讲一段故事时,时而进入人物以第一人称来说话,时而又跳出来,以说书的口吻描述及评价。搞明白了这一点,从曹操口中唱出诸葛亮借风的事儿也就不足为奇了。东吴的文武群臣也可以放心,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还是挺好的。

2014 年 3 月 4 日

曹子孝与夏侯惇

小豆子对《击鼓骂曹》这出戏很熟,基本上所有角色的词儿都能默下来。一个主要原因是当年带在身边的磁带不多,所以无聊时总要反复拿来放。有限的几盘磁带中,有一盘就是杨宝森1954年的静场录音。对于这盘盒带,甚至还记得是在崇文门西大街紫金宾馆与梅园乳品店之间的那家新华书店里买来的(现在已改成只卖旅游类图书的专门书店,那会儿可是从那儿买了不少京剧和相声的磁带)。

有些戏听多了,就不太过脑了。比如这出《击鼓骂曹》,除了杨宝森的这版静场录音外,还听过不少版本的,但是其中的一个问题,是近来才意识到的。

曹操在向祢衡夸耀自己帐下诸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时候,列举了“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李典、乐进、许褚、张辽”之后,有这么几句,不少花脸是这么念的:

我儿曹子孝,人称盖世奇才;夏侯惇,可算无敌将军。

祢衡继而按人头逐一驳斥,给这些有名有姓的谋臣大将派了一堆看墓守坟击鼓鸣更的活儿之后,对曹子孝、夏侯惇两人的评价是:

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夏侯惇,可称“完体将军”。

问题是:曹子孝是谁?

如果单看戏文的话,我们大约可以揣测出,曹操要说的这位“天下奇才”的“儿”当是曹植曹子建。而曹操帐下姓曹字子孝的人物,是大将曹仁。为什么戏里面会把曹仁和曹植弄混了呢?我们看一下《三国演义》的原文(第二十三回),曹操与祢衡此处所说的话分别是:

(曹操语)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间福将。

(祢衡语)夏侯惇称为“完体将军”,曹子孝呼为“要钱太守”。

可见,《三国》中曹操与祢衡说的明明就是夏侯惇与曹仁这两位大将,与曹植没有任何关系,到了京剧里,就把二曹弄拧了。

这个情况暴露了以前编戏人的水平不高。大体可以推测一下这个讹误是怎么形成的:编剧大约没有太理解《三国》中为什么要称夏侯惇“天下奇才”,同时又没太搞明白曹子孝是哪位(以前可没那么方便随手 Google 一下)。于是想了想,曹操好像有个儿子,人有人才,文有文才,还能七步成诗,好像就是叫什么“曹子啥”的,大概这《三国》里应该说的是他吧。再往下看,这位曹子孝被祢衡贬损为“要钱太守”。这太守嘛,好像都是文官的样子,那这个说的是曹植没错了。想必是《三国》写反了,我给它正过来吧。

于是就有了我们看到的京剧台词里把夏侯惇和曹仁置换了评语的现象。要说单单置换了评语还不算太大的纰漏,可偏偏京剧里还要添上个“我儿”的蛇足,把个曹操的堂弟曹仁生生地降了一辈儿——这算曹操拿来占便宜的伦理哏么?

上面讲了,并非每位花脸演员都把这两句念成“我儿曹子孝”,也有不少人是直接念“曹子孝”的,但依旧把“天下奇才”与“无敌将军”弄反了。这戏要想演正确了其实挺容易的,就按《三国》的原文来,把评语换回来,去掉“我儿”二字,就算对了。不知道今天演这戏的花脸演员们,是否能纠正这个错误呢?

2013 年 12 月 18 日

合意太爷前几天来了个信儿,指出戏考站上据程砚秋先生演出本整理的《硃痕记》,有一句唱词里有错别字。信很短:

核对一下站上牧羊卷里“怕衰姑动伤感暗地舌声”嘛意思?

一看之下,这句确实不像话。《程砚秋演出剧本选集》躺在图书馆,一时不能到手。于是放了些日子。上礼拜终于得空,把书请回家来(供在祖先堂,一日三次烧香,见物如见君——这括号里的都没有),展开观瞧。看罢,一半儿明白,一半儿糊涂。

明白的地方是,最后四个字实应为“暗地吞声”,这个错一眼就看出来了。而糊涂的地方是,头三个字中“怕衰姑”的第二个字,认不真切。那个字乍一看应该是“衰”,可“衰姑”是什么意思呢?而且这个字是若放大了瞧,长得是这个样子,像是“衣服”的“衣”字中间夹了一个“丑”字:

书影
书影

翻了一下十月份刚淘来的《辞海》,没有头绪。

后来又发现这面书的另一页上,还有一个“衰亲”的词,也是让人摸不到头脑。不过在汉典上查到了“衰亲”这个词:

年老的双亲。 清 唐孙华 《暮春杂诗》之五:“负米频行役,衰亲倚望情。” 清 唐孙华 《送同年郑禹梅出守高州兼柬王西亭明府》诗:“老人足欢娱,乡井便可忘。独我类縶维,衰亲更谁傍。”

这么说就比较靠谱了,从上下文看,赵锦棠指的“衰亲”就是她年迈的婆婆。在网上又做了一番查找,虽然未找到“衰姑”的解释,但是找到了这首诗

应邀题《乳姑不怠》文 / yxmcy
乳汁生来只哺雏,
却闻唐妇奉衰姑。
而今环顾千家媳,
能有几人入孝图?

这诗里用的是二十四孝的典,里面所提的“衰姑”显然是崔唐氏的婆婆。古时媳妇用“姑”来称婆母,加上“衰亲”的解释,这个“衰姑”,显然也是戏里赵锦棠指自己的婆婆了。

为了再确认这是“衰”字,在同一本书里找了其他确认有“衰”字的段落,果然都是长这样子的。那就无误了,这个长得比较奇怪的“衰”字,只是因印书时所选的模板与如今所见之字体不同罢了。

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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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海无涯,之前读古典文学,虽然见过管婆婆叫“姑”的说法,但“衰姑”或“衰亲”从未见过,这次算是又长知识了。一字之师,近来整理剧本很少碰到了,所以记上一笔,自勉一下,并要在校对时更加仔细。

对了,考证了这么半天,站上的错字业已订正 表情

2013 年 10 月 24 日

读书笔记:《凤鸣关》

《凤鸣关》其实是小豆子一直以来渴望能看到全出的一个戏码。这戏搁以前就是开场头几出的地位,现在已经绝迹舞台,留下零星唱段。只能通过文字来幻想幻想了。《古城返照记》第二十三及二十五回涉及到了这出戏。

第一场,四龙套、一个箭袖马褂、四靠子拥导诸葛亮上,点绛唇。之后诸葛亮的定场诗里有“天为阳来地为阴,九宫八卦腹内存”句,与《定军山》的“地为阴来天为阳,九宫八卦腹内藏”是同词不同辙口。接着派王平为前站先行,兵发凤鸣。赵云在上场门处喊一声“且慢!”随令进帐亦与《定军山》类似,不过有个至关重要的不同点:赵云对诸葛亮的称呼,已经从黄忠《定军山》时候的“师爷”晋升为“相爷”了,包括后面的二六,也应是“相爷说话藐视人”,小豆子听过的几版二六都唱做“师爷说话藐视人”,实属不应犯之错。就像蜀汉时期的诸葛亮再自称“山人”就有些不够份儿了,得像曹丞相那样自称“老夫”为是。

赵云请令这场戏诸葛亮对他要客气,“少礼”外加“请坐”。这场是设椅子的。赵云的念白又与《挑滑车》的高宠类似:“登台点将,满营将官俱有差遣,单单把某一字不提是何理也?”诸葛亮言道赵云年迈,赵云念几句诗,到“虎老雄心在,这年迈(呛)力刚强”时起二六。“相爷说话藐视人”的词如下:

相爷说话藐视人,
细听俺赵云表一表功勋。
忆昔在磐河与主相认,
杀败了袁绍救过了公孙。
长坂坡前威风凛,
七进七出显了奇能。
只杀得张郃无处奔,
卸甲丢盔回曹营。
大功劳一时说不尽,
小功劳一时记不清。
相爷若是不相信,
你在功劳簿上查分明。
眼前与我一支令,
要学黄忠取定军。

以前在 Blog 里曾经抄过一份程长庚《凤鸣关》的词儿,这段二六与之相比就缩水甚多了。《古城返照记》中也提到今不如昔的缩水现象,内中也有一份号称程大老板的词儿,与那一版在词句上有些出入,姑且也抄录在此,可两下比较着看。

师爷说话藐视人,
细听赵云表一表功勋:
想当年投奔河北郡,
那袁绍有眼无珠不识人。
在磐河救过公孙命,
只杀得颜良、文丑卸甲丢盔转回营。
先帝爷借我亲自请,
大战典韦破曹兵。
在那卧牛山前来归顺,
我随先帝进古城。
长坂坡前遭围困,
七进七出显过了奇能。
我与曹兵来交阵,
回头又不见糜氏夫人。
左冲右突无处问,
在难民口中得信因。
某在马上心不定,
耳边厢听得妇人的悲声。
寻见了夫人忙把罪请,
她把幼主付与俺赵云。
我请夫人跨金镫,
情愿步战杀贼兵。
怎奈她执意不应允,
又听得战鼓咚咚、烟尘滚滚、曹兵到来临。
急忙忙再把夫人请,
她将幼主摔在了地埃尘。
翻身投井寻自尽,
我只得推墙掩井盖过她的尸灵。
看看曹兵逼得紧,
我怀揣着幼主匹马单枪,杀出了千军万马营。
祭东风遇见了丁奉、徐盛,
他追赶师爷到江心。
看看贼船来得近,
某对准船篷放雕翎。
到后来师爷传将令,
命我去取桂阳城。
赵范他献城礼恭敬,
又只为同姓结了昆仲。
筵前见我威风凛,
又叫他孀嫂敬酒巡,要与我配成婚。
那时节闻言气难忍,
某拳打贼子出了城。
小周郎定计心太狠,
某也曾保主公在东吴招了亲。
拦江夺主功劳盛,
单人独骑退吴兵。
棉竹关前累取胜,
金雁桥头箭射张任。
重围中救过了黄忠性命,
阳平关前匹马单枪退曹兵。
为失荆州先帝恨,
要与关张报冤恨。
火烧连营遇陆逊,
我也曾救主在万马营。
白帝城曾受托孤的命,
先帝爷的口诏我句句记在心。
征南蛮也曾亲临阵,
七擒孟获立过功勋。
大功劳一时表不尽,
小小功劳记也记不清。
某家今年七十整,
还比黄忠少几春。
食王的爵禄忠当尽,
有道是虎老有雄心。
纵死九泉也无恨,
九泉之下好见先君。
此去倘若不得胜,
愿将白头挂营门。
眼前与我一支令,
要学黄忠取定军。

赵云这段二六唱罢,诸葛亮依旧是“难学黄汉升”的话。赵云便唱“相爷不与我先锋印,兵发中原去不成。”诸葛亮:“山人奉了幼主命,哪个大胆阻令行!”赵云:“相爷执意不应允,不如碰死在营门。”赵云做碰头状,龙套拦。诸葛亮:“一句话儿错出唇,险些逼坏老将军。邓芝看过先锋印,双手付与老将军。三千人马你带定,鞍前马后要小心。”赵云领令下去后,诸葛亮再派邓芝暗中保护。头场完。

二场赵云帘内导板“三国纷纷刀兵动”,上来接快板,与《定军山》“皇叔攻打葭萌关”一个套路。

接下来一场按书中说有诸葛亮祭马超墓的场次,“可是北京的戏班早就删去了”,不过这一场戏在《戏考》与《京剧汇编》的《凤鸣关》本子中都有保留,幸甚。其实也是,不然一个诸葛亮就在头场出来一下,太费了,不经济。

接着韩德上,与邓芝开打,将其打败。邓芝回营见赵云:“韩德父子威风大,要与老将动杀法。”赵云再次被激怒:“听一言来怒气发,不由老夫咬钢牙。人来看过刀和马”,扫一句,下。

赵云杀韩德的长子后,唱“邓芝看我老不老?”邓芝恭维;赵云杀了韩老二,唱“杀了一个又一个,越杀越勇越快活”(这辙口配这词儿,也是够快活的)。到韩老三上来与赵云开打,又如《珠帘寨》、《战长沙》的场子相仿,韩老三打不过便改放箭,却被赵云接住。连接两次后,赵云回射韩老三,继而又干掉韩老四。赵云杀韩家四子与《取洛阳》仿佛,赵云每干掉一个,邓芝就在旁边儿捡漏砍头。四子尽诛后,赵云得意洋洋,如《定军山》一样唱段快板,亦有“眼前若有诸葛亮,管教他含羞带愧脸无光”的词,耍刀花下场。

最后老韩上场,赵云唱快板,老韩一旁哇呀呀。开打后赵云竟打不过老韩,于是如《定军山》一般,拖刀计斩之。

《凤鸣关》李世琦饰赵云
《凤鸣关》李世琦饰赵云

从这个概述可以看出来,《凤鸣关》与《定军山》在很多地方都是很相似的。《古城返照记》里陆贾的总结很有意思,尤其是解释了为何这出戏里赵云耍大刀。抄录一下:

凡这一类戏叫做套儿戏,《挡亮》套《挡曹》,《武家坡》、《汾河湾》套《桑园会》,《草桥关》套《上天台》,《南阳关》套《杀府逃国》,当初编戏的因为黄老将军有了《定军山》,赵老将军又有《凤鸣关》,所以编的一切相仿佛,以便比赛,既是套儿戏,那末,黄忠用拖刀计,赵云也得用拖刀计了,既用拖刀计,自然就只能用刀,因为刀可拖,枪不可拖,无非是编戏的利用前例,抄袭成文,根本上就没有顾到赵云一向是使刀使枪使槌使棒,万不可呆呆地去对证赵云什么时候使过刀,更不必去责备编戏的错误。

以前的老戏好排,有一个原因就是这种“套儿戏”的存在。即便没有套儿戏,如前所说的像赵云连接二箭这种调度,都是有其他戏的相应场子做参考的。所有的调度唱念都有据可循,有规律可遵,不变中有变化,而变化中又有规律,正是很多京剧剧目的妙处所在。可惜,现在编戏的人,连像从《定军山》中抄出一个《凤鸣关》的功夫都没有了,那攒出来的玩意儿又怎么能指望它像一出正经的戏呢?

记得十几年前,整出的《定军山》并不常见于舞台(谭家自谭元寿起过年过节来一段“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倒是很频繁),倒是近年不少中青年演员动过这出靠把戏,很让人欣慰。据套儿戏的理论以及以前看过的本子来讲,复排这出《凤鸣关》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里面也有好听的唱段,赵云一身白靠也是相当好看的。希望有识之士可以把这出戏也恢复了。

2013 年 7 月 14 日

读书笔记:《上天台》

《古城返照记》第二十三回,讨论了《上天台》唱词。按书中陆贾讲述这出戏:

就说《绑子上殿的》的唱工,是有名的江阳辙一百单八句,没有真实气力如何办得了。刘鸿升唱三十二句,时慧宝唱二十八句,在京朝班里已经是很难得。听说谭鑫培把全段改了人辰辙,用闭口音落韵,这可省了本钱了。

之后书中的厚庵纠正陆贾的说法,云改辙口非自老谭始:

改辙取巧倒不是叫天才兴起来的,打头一个王九龄就自由自便地干起来,《绑子上殿》虽只一场,论唱工分前后两大段,头一段“金钟响玉磬鸣”,第二段“孤离了龙书案”,金钟响玉磬鸣有三道辙,一是江阳辙,一是先前辙,一是人辰辙,现在的时慧宝唱江阳,可只唱六句,刘鸿升唱先前,王九龄唱人辰,倒都是老词,第二段人辰辙是九龄改的,明明取闭口音落韵的巧,他还自己掩饰说,头一段金钟响既有人辰的唱法,况且姚期也有一段人辰辙,怎么第二段孤离了龙书案就不好改呢,他以此为由就改人辰了。谭鑫培是最崇拜九龄的,于是他也学着九龄唱人辰辙了……

接着徐凌霄借厚庵的口,继续阐述了不赞成改成同一辙口的道理:

第一他说“金钟响”有人辰辙的唱法,所以“孤离了”亦可以唱人辰,那么,“金钟响”还有言前辙的词句呢,“孤离了”亦可以改言前了。姚期的“万岁爷赦了姚霸林,好似枯木又逢春”虽是人辰,可是出场的“只气得年迈人老眼昏花”是发花辙,金殿奏本的原板,“老姚期在金殿二本奏上”是江阳辙,下场的“自盘古哪有个臣把君酒戒”是怀来辙,一共转了四道辙,怎么单把那几句人辰提出来做“孤离了龙书案”改人辰的根据。一出戏的词,各归各段,后段并不一定要跟前段合辙押韵,况且这两大段中间,还隔着好些白口唱工,又不是接连着唱的,何必一韵到底呢,这就是自己遮盖的话。

书中后面详录了两段三种辙口的词,比较有文献价值:

第一段

江阳辙
金钟响玉磬鸣王登殿上,
为王的喜的是国泰民康。
文仗着邓先生阴阳反掌,
武仗着姚皇兄保定家邦。
有岑彭和马武盖世良将,
东西战南北征才定四方。
内侍臣摆御驾金銮殿上,
又听得殿角下痛苦声张。

先前辙
金钟响玉磬鸣王登宝殿,
普天下都道是尧舜之年。
文仗着邓先生阴阳妙算,
武仗着姚皇兄保定江山。
有岑彭和马武能征惯战,
到如今成一统快乐安然。
内侍臣摆御驾九龙口转,
又听得殿角下大放声喧。

人辰辙
金钟响玉磬鸣王出龙庭,
为王的喜的是五谷丰登。
王有道民安乐风调雨顺,
文安邦武定国保定乾坤。
文仗着邓先生阴阳有准,
武仗着姚皇兄扶保寡人。
长随官摆御驾九龙口进,
又听得殿角下大放悲声。

另据书中的描述,最后一段,王九龄把“玉磬鸣”改作“御香引”,“王有道”改作“君有道”,“文仗着”改作“全仗着”,“武仗着”改作“还有那”。对此,书中老章很不以为然:

我虽不很懂得声韵,只就字面上看过去,王九龄的改本可不见高明。金钟响玉磬鸣,文仗着武仗着,那些句子都很整齐,被他这样一改,全散了板了。

陆贾补充道:

正是,这八句不但对仗整齐,声调亦来得堂皇,他因为玉磬鸣三个闭口音连在一起不大好唱,就改了御香引,香字开口音,容易发调,其实也只要嗓子对工,“玉磬鸣”并不是不能唱,等刘鸿升唱时你注意些,就知道事在人为了。

《上天台》刘鸿升饰刘秀
《上天台》刘鸿升饰刘秀

顺便说一句,上面这段唱,因为前面的词句都是大吉大利,故而时常在现在的晚会中出现,可又因最后一句是“大放悲声”,不甚吉祥,又有自作聪明者改唱“大放欢声”,实在是令人发指。徐凌霄若挨到这会儿,定会把这事儿拣出来痛责一番。

接下来是第二段的两种辙口:

第二段

人辰辙(皆九龄所改)
孤离了龙书案把皇兄带定,
有孤王传玉诏细听详情。
都只为刘毛贼屡犯边境,
老皇兄年纪迈困守在边廷。
好一个小姚刚少年英俊,
杀败了刘毛贼救父回京。
孤封他平南王金殿畅饮,
内有个郭太师他心怀不平。
他二人在金殿两下争论,
因此上闯府门又起祸根。
一来是小姚刚少年情性,
二来是郭太师命该归阴。
适才间郭娘娘上殿奏本,
他言道斩姚刚正典刑好把冤申。
孤岂肯学无道行事不正,
宠宫妃杀大臣败坏国伦。
想当年也曾把免死牌赠,
姚不反汉汉不斩姚凌烟阁标名。
曾记得走南阳东逃西奔,
老皇兄接孤王在白水西村。
孤念你老伯母悬梁自尽,
孤念你三年孝未报母恩。
孤念你三个子两子丧命,
孤念你只留下姚刚霸林。
孤念你草桥关亲临大阵,
孤念你剐王莽秉定忠心。
孤念你东荡西除,南征北战,昼夜杀砍,马不停蹄,到而今,两鬓苍苍,卿还是忠心耿耿,
孤念你是一个开国的元勋。
劝皇兄你把那愁眉放定,
劝皇兄你那里但放宽心。
劝皇兄进西宫去把罪请,
劝皇兄愿娘娘福寿康宁。
此一番进西宫负荆赔罪,把好言奉敬,
郭娘娘降下罪有寡人担承。
姚皇兄,伴驾王,姚子匡孤的爱卿,
你那里只管放宽心,大着胆,一步一步步步随定了寡人。

江阳辙(张二奎词,系从老词一百八句删减而成,老词原本已不可得见)
孤离了龙书案把话来讲,
在金殿与皇兄细叙衷肠。
想当年老王爷龙归海藏,
都只为贼王莽谋篡家邦。
那奸贼自把那金銮执掌,
将孤王赶出京流落在外乡。
甲子年那王莽曾开科场,
众举子内其中也有孤王。
孤一心放冷箭射死王莽,
又谁知那一箭不曾带伤。
贼王莽中了那岑彭貌相,
科场内怒走了马武子章。
在城墙题反诗险些命丧,
孤与那邓先生到卿的宝庄。
鬼神庄欲皇兄随孤同往,
卿言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老伯母闻此言悬梁命丧,
那时节老皇兄你哭断肝肠,要守孝灵堂。
好一个邓先生能言会讲,
把孝三年改三月,孝三月改三日,孝三日改三时,三年三月三日三时不满出保孤王。
到后来发人马在白水村上,
收二十单八将龙凤呈祥。
孤念你灵台观擒过了王莽,
孤念你镇草桥受尽了风霜。
孤念你为国家东征西荡,
孤念你东挡西除,南征北剿,昼夜杀砍,马不停蹄,到如今两鬓苍苍,忠心耿耿,你还是扶保孤王。
孤念你是开国的功臣良将,
孤念你老伯母一命身亡。
孤念你三个子把两子命丧,
孤念你只剩下一子姚刚。
小姚刚他虽然性情莽撞,
他也曾杀退了牛毛救父还乡,立下功劳,才挣来一个平南王。
大不该在府门剑劈国丈,
连累了老皇兄也受惊慌。
此一番进宫去把好言奉上,
郭娘娘降下罪有孤承当。
叫一声姚皇兄,姚次况,伴驾孤王的爱卿,休流泪,你免悲伤,大着胆,把宽心放,
一步一步随定了孤王。

需要注意的是,江阳辙的倒数第二句“伴驾孤王的爱卿”不通,原文如此,根据过往听过的录音,此处当为“伴驾王,孤的爱卿”,“孤王”两字颠倒了。

书中的老黄把两版句子数了数,“二奎的江阳辙是三十八句,九龄的人辰只有三十二句,都不过一百零八句三成光景,十成只剩了三成,这个辙口也就快够上把孝三年改三月了”。

现在舞台上的《上天台》,基本上是谭余一脉的路子,按《古城返照记》的提法,均承自王九龄的,不过显然,现今流行的那段人辰辙的“孤离了龙书案好言奉敬”,也已与王九龄的那版在词句上相去甚远,而且更是大幅缩水,仅剩三十二句的一半了,更不要说已没有人再唱江阳辙的版本。当然,若是演员后面接演《打金砖》,需要保留体力,自情有可原,不过如果只演《上天台》,则应考虑恢复一些原来的词句,或者按江阳辙的辙口来唱。听过姚玉兰李和曾的录音后,愈发觉得这段唱用江阳辙更好听。

人辰辙那一版最初并无“孝三年改三月”,即便是最早的江阳辙,也只到“孝三日改三时”即止,不似现在一直唱到“孝三刻改三分”,略显絮叨重复。

另外我们可以从上面几版的唱词看出一些人名上的演变。比如现在舞台上番邦的那个大反派叫“牛邈”,而以前的唱词,最早做“牛毛”,后又做“刘毛”,都不如“牛邈”看起来更像一个有实力的反派名字。

徐凌霄比我们更接近王九龄、张二奎与谭鑫培的时代,因此书中所录的唱词,在一定程度上有着化石标本的作用,能让我们窥探一出戏的经典唱段是如何演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