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童真本》

1938年,名为“国粹出版社”的出版商发行了一套十册的周信芳剧本丛书,曰《麒麟童真本》,封面由周信芳亲自题写,编审队伍也都是一时之选,比如周信芳女婿、大画家张中原的主编,麒门大弟子高百岁的校正,等等。

周信芳的剧本选集,解放后先后出过两次,一次是1955年的《周信芳演出剧本选集》,上下两册共计十六个本子;一次是1960年的《周信芳演出剧本新编》,单一册,四个本子。这两套书都已归入戏考的录入计划中,目前完成录入的有十五出,正在进行中的有五出。

相对于上面两套剧本集,民国时期的这套《麒麟童真本》,有重叠的剧目,也有一些是解放后因不能演而未能收录的(比如《斩经堂》、《明末遗恨》)。即便是重复的剧目,因为众所周知的戏改,两朝的剧目在内容上也是有所不同,能看出麒派剧目的演变和发展。

在三月份的时候曾经和太爷提了一下这套书,据太爷讲,听说后来台湾那边出的那套《戏考大全》里的麒派戏,都是来自这套丛书。后来特地把两个本子对比了一下,发现并非如此,还是有差别的。

书的封三上,有周信芳代言的“金嗓子保喉福美片”的广告,并附上了“麒麟盟主,名伶麒麟童,即周信芳先生,证明本品功效之函件”,手写的函件内容为:

中西大药房邦俊总经理先生台鉴:

信芳每于登台前含贵公司出品金嗓子保喉福美片,觉口腔滋润,运调如意。金嗓子保喉福美片实为亮音护喉之至宝。钦佩之余特肃寸笺,藉志谢忱。

专颂,筹安!

周信芳谨启
二十七年壹月廿八日

名人代言,古来有之 表情

封三广告
封三广告

这套书现在要集齐,恐怕很困难了,不是很乐观。做着瞧,能搜集多少是多少了。现在手头有这么几本零碎的,据封底的介绍列出十本的名目,戏考总目也已更新,算是按图索骥吧。

第一册:萧何月下追韩信
第二册:全部鸿门宴
第三册:扫松下书、斩经堂
第四册:全部四进士
第五册:群英会·借东风·华容道
第六册:徐策跑城、临江驿
第七册:薛平贵与王宝钏
第八册:全部明末遗恨
第九册:打严嵩、九更天
第十册:全部生死板

“厉犯”的历史一叶

最近网上热传一篇题为《毛主席为什么发动文革?太重要啦》的文章。内容老掉牙了,无非是说文革之前高新阶层如何“触目惊心”,文艺工作者(特别是戏曲演员)如何拿高工资,云云。那么言下之意,为什么有文革呢?都是因为要扫灭这些腐蚀社会的“寄生虫”,文革无疑成了一个反腐败的大运动。

这种论调不值一驳。戏曲演员拿的钱多,那是人家有本事能够叫满座。没有偷税漏税,也不劳国家养着,拿的都是辛苦钱,多了又如何?这是人家的艺术价值。这种看着人来钱自己来气的行为,正是当时让一部分人疯狂加入到运动中的心理驱动。

至于说给演员带的其他帽子,什么流氓啦、反共啦,生活作风多么差,就是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讲到这儿,把柜子里的一本小册子给请出来,大家一起来见识见识。

话说这是1967年6月上海革命中教联造反兵团印的,册子的名字就让人吓一跳——《要横扫一切害人虫,全无敌!枪毙厉慧良》。你看,厉慧良的罪状何止作风和反动,都够出册子,而且还都已经给人定罪了。

《枪毙厉慧良》
《枪毙厉慧良》

我们看看目录,就大约知道这个册子大约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一)砸烂黑市委,枪毙厉慧良——把反革命坏分子厉慧良的后台老板统统揪出来示众
(二)厉慧良是个什么东西
1、厉慧良是蒋介石的孝子贤孙,时刻妄想变天
2、恶毒地攻击毛主席,反对党的领导
3、大搞流氓活动,并用此来发泄他的阶级仇恨
(三)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是如何包庇反坏分子厉慧良的!
1、厉犯的救命恩人——贺龙
2、厉犯的“保险箱”——天津黑市委
3、欺骗中央、放厉出国,造成极坏的国际影响——天津黑市委
4、保护了反革命右派分子厉慧良的是——天津黑市委王亢之,白桦(原册此处印作“白华”)
5、破坏“五反运动”包庇厉、丁反坏集团的罪犯——娄凝先、白桦
6、欺骗党中央,包庇厉犯让这个反坏分子四次为毛主席演出——旧中宣部,旧文化部,天津黑市委
7、欺骗中央将厉犯拉进北京,参加全国京剧现代戏汇演的是——徐平羽,周巍峙,张梦庚,谢国祥
8、贺龙,罗瑞卿下达黑指示
9、破坏四清运动,包庇保护反坏分子厉慧良的是——黑市委万晓塘、谷云亭、樊青典、王元之、白桦、桑仁政
10、享受特殊待遇的“犯人”
11、文化革命中继续保护厉犯,镇压革命群众的凶手——天津黑市委谷云亭、陈阜、樊青典
12、天津黑市委,天津市检察院,包庇反革命坏分子厉慧良的又一铁证——对厉犯的“判决书”
(四)看看隐藏在中央,地方上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所干的罪恶勾当

汹汹来势,咄咄逼人,仅厉慧良的后台,就被造反兵团揪出了这么些位来:

前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陶铸
前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彭真
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贺龙
前中央宣传部、文化部部长陆定一
前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
前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周扬
前中央文化部副部长林默涵
前中央文化部副部长夏衍
前中央宣传部副部长许立群
前中央文化部副部长徐光霄
前中央文化部副部长徐平羽
前中央文化部副部长齐燕铭
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田汉

等等等……

“一时多少豪杰“,就这么一下成了“厉犯”的“后台”。

文革距离我们有四十五年了。四十五年前,也是五月这个时候,著名的“五一六通知”标志着文化大革命的全面发动。可是到了今天,一些人非但没有认清那场运动给民族和文化带来的伤害和损失,反而又要为其张目。借着今天社会贫富不均的事实,以仇富来煽动人误读历史,无视错误,甚至要走回这条路上来。

厉慧良怎么样?诸位看客都熟悉京剧,不需小豆子在这儿絮叨。但就是这样的角儿,别人反手就能罗列出一个单行本的罪状来,真是叹为观止。群众固然有其盲从性,但这样不动脑子的盲从却正是值得警醒和反思的地方。今天的社会条件都不用人满世界张贴大字报去,几个键按下去,一篇没头脑的文字就被散得遍地都是了。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一部分人还是喜欢跟着起哄。不长自己思考的脑子也就罢了,记性好歹长点儿吧?这不就才四十五年前么?

最后以小册子中的一段话来结尾吧,看看厉慧良曾经“叫嚣”过什么?

解放以来厉犯一贯仇视我党和人民,公开赞同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党天下”的谬论,污蔑我们国家不民主,狂妄地叫嚣“外行不能领导内行”、“艺术决定一切”、“艺术就是政治”。

事业转企业

文化部发文了,要求加快国有文艺院团体制改革。简单地说就是事业转企业了,国家不准备养闲人了。

这个事儿得两面说。一方面,对于很多传统艺术形式来说,在今天的大环境下,其生命力是很脆弱的,你把它放到市场中去,可以想见,单位的转企就意味着演员的转业,院团所代表的艺术也直接就可以找马克思去了。有时候,从保护文化遗产的角度出发,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市场化了就可以任其淘汰了。至少,国家应该拿出一些养闲人的钱来做一些保护工作,即便这个玩意儿流传不下去了,但把它以声像等资料形式留下来,总比随着老人的逝去都带走了强。

另一方面,国家多年来养着的这些事业单位,已经到了不思进取甚至浪费国家钱财的程度,那些动辄耗资百万的大制作就是实例。这种不按市场规律的运作行为,造成了这种畸形的文化市场。那现在放手,固然晚了一些,但总比不放强。

说到底,还是解放后国家全面接手文化这一块儿造成了现在的两难局面。想当初,各班子都是自负盈亏,用不着国家来干什么,结果那会儿各班子都要国有化,费了半天劲,招了一通骂,强行给国有化了。现在又要放手了,肯定还会招来很多不是,里外里不但白忙活,没落好,还把市场给弄乱了、演员给养废了。图什么许的呢?这么长的时间绕了一大圈,也难怪才摸出“不折腾”这么个道理。

保留的事业单位名单不是特别长,但是基本上都是强手,这也就意味着一些小一点儿的院团要面临很多现实的生存问题:如何培养这个市场,把这个东西做好。而他们帐下的能人又不及这些保留的事业单位多,财政方面也没人管了,肯定是有很多困难要面对的。如果能够闯出来,那也就是另一片天地了。说实在的,就那些保留的事业单位本身来说,倒是应该放到市场里锻炼锻炼,有这个实力和号召力,何必再靠着国家呢?

另外,事业单位里竟然有一大长串的内蒙古自治区这个乌兰牧骑那个乌兰牧骑:

土左旗乌兰牧骑
达茂联合旗乌兰牧骑
土右旗乌兰牧骑
鄂温克旗乌兰牧骑
鄂伦春旗乌兰牧骑
莫力达瓦旗乌兰牧骑
陈巴尔虎旗乌兰牧骑
额尔古纳市乌兰牧骑
新巴尔虎左旗乌兰牧骑
新巴尔虎右旗乌兰牧骑
兴安乌兰牧骑
科右前旗乌兰牧骑
科右中旗乌兰牧骑
扎赉特旗乌兰牧骑
科左中旗乌兰牧骑
科左后旗乌兰牧骑
库伦旗乌兰牧骑
奈曼旗乌兰牧骑
扎鲁特旗乌兰牧骑
阿鲁科尔沁旗乌兰牧骑
巴林左旗乌兰牧骑
巴林右旗乌兰牧骑
克什克腾旗乌兰牧骑
翁牛特旗乌兰牧骑
喀喇沁旗乌兰牧骑
锡林郭勒乌兰牧骑
阿巴嘎旗乌兰牧骑
苏尼特左旗乌兰牧骑
苏尼特右旗乌兰牧骑
东乌珠穆沁旗乌兰牧骑
西乌珠穆沁旗乌兰牧骑
镶黄旗乌兰牧骑
正镶白旗乌兰牧骑
正蓝旗乌兰牧骑
太仆寺旗乌兰牧骑
察右后旗乌兰牧骑
四子王旗乌兰牧骑
察右中旗乌兰牧骑
察右前旗乌兰牧骑
鄂托克前旗乌兰牧骑
鄂托克旗乌兰牧骑
杭锦旗乌兰牧骑
乌审旗乌兰牧骑
伊金霍洛旗乌兰牧骑
达拉特旗乌兰牧骑
乌拉特前旗乌兰牧骑
乌拉特中旗乌兰牧骑
乌拉特后旗乌兰牧骑
阿拉善乌兰牧骑
阿右旗乌兰牧骑
额济纳旗乌兰牧骑

看看,都让人恍惚这是蒙古国的国有文艺院团名单还是我朝的了?一共就一百多个单位,各种乌兰牧骑占了五十一个。干嘛留那么多这个啊!就因为是这些乌兰牧骑是“红色文化工作队”?政治偏向也太明显了,您倒是掺点儿别的,搅和搅和,别那么明显嘛。

不管怎么说,这个放手是早晚的事儿,也就是说不是耽误这一批演员,就是耽误以后的那一批演员。既然该来的已经来了,就趁着现在还尚有一些传统文化的土壤,在没有事业领导在那儿指手画脚的环境下,用真正的艺术和市场的规律培养出一批观众来,造出一个良性竞争的文化演出市场来。

“愤怒的小鸟”

话说那一日与小豆花打从学校的书店经过,顺便去了一下里面的电脑店,看到了传说中的 iPad 二代,小试了一把,发现里面一个割绳子的游戏很有意思。

还是那日,又经过一电脑店,又看到了传说中的 iPad 二代,发现不仅有割绳子,还有传说中的“愤怒的小鸟”。小玩儿了一下,很有意思。

回家上网一查,小鸟游戏还有 Android 版的,于是下了一个,装在了山寨的平板上。还是很流畅的,玩儿了一阵子。此后每天都会和小豆花玩上一会儿这个著名的游戏。

也难怪这个游戏在去年那么火热,果然是容易上手加上好玩儿。虽然概念和规则简单,但是千变万化,加上形象招人喜欢,是很吸引人的。

一次突发奇想,看到小鸟奋不顾身地冲向绿色小猪搭起的各种工事,产生了一个策划的点子。

试想某日,剧场门口,大水牌子,写着这样的广告词:

霸珍爱恼羞成怨
围花园一怒冲冠
攻石楼坠落纷乱
身弱小竟把命捐
——新排年度火爆大戏“愤怒的小鸟”

定会招来很多好奇的观众。等观众坐定之后,大屏幕上打出小鸟撞楼的画面,像这样:

“愤怒的小鸟”
“愤怒的小鸟”

此时打出四个大字的剧名。那位若问是什么名字,您一看图就明白了,小鸟撞大楼,绿色的小猪掉下来了,还能是什么?《绿珠坠楼》呗。

《双尽忠》

上一次戏考更新的剧本里,有一出《双尽忠》,就是现在《二进宫》里唱到的那个“昔日里有一个李文、李广”的故事。

以前听《二进宫》,根本不明白这一段典故要说什么:哪朝的事儿?怎么个来龙去脉?完全不明白,词儿概括的太言简意赅了:

昔日里有一个李文、李广,
弟兄双双扶保朝纲。
李文北门带箭丧,
伴驾山前又收李刚。
收了一将损伤一将,
一将倒比一将强。
到后来保太子登龙位,
反把那亚父李广斩首在法场。
这都是前朝的忠臣良将,
哪个忠良又有下场。

当时大概是这么理解的:原来有哥俩,保朝(哪朝?不明)。后来李文在北门被射死了(为啥?不明),又收了一员大将叫李刚(怎么收的?不明),再往后新主登基,把李广给砍了(为啥?不明)。

这段多处不明的故事,在后来看到《斩李广》这个本子后,稍微弄明白了一些。但这个本子说的是上面那段词偏后的故事,之前很多事情,还是状态不明。

直到在《京剧汇编》里挖到这个《双尽忠》的本子,豁然开朗。

这出戏从情节发展到人物命名,都包含了很多其他经典故事的东西,各种演义故事的桥段也都在这里有所展现。

戏一开场是外邦谋划定计准备侵略中华,而这个外邦,不出意外的是“西凉国”——这个在很多故事里出现过国家。而外邦定的计策也很老套,就是派一个美女到中国,然后吹枕边风。当然,中国之行要稍带上美女的兄弟,这样就是朝里的国舅,继续制造历朝国舅都不是好人的效果。顺便说一下,美女的名字叫“石美容”,也是一个很俗套的名字。

另外,外邦为什么突然要入侵我中华了呢?原因就是中国派人来催贡了,而且小国已经欠款多年,承受不起了。这样打发个美女过去,名为抵债,实则搅乱江山社稷。这种糖衣炮弹,中华向来不怀疑,一吃一个准。皇上高兴坏了,立刻封为西宫。于是,又一个坏得冒水的西宫娘娘形象产生了。

之后可想而知,皇上宠爱新来的石美女,石美女就借机要害正宫娘娘了。正赶上正宫娘娘手捧玉玺到西宫找皇上,石美女趁着皇上睡觉没看到,先和娘娘吵了一架,然后把皇上摇醒,诬告娘娘要谋杀皇上,谋朝篡位,坐殿当女皇。皇上一听急了,说不信。石美女一指旁边的玉玺,说“万岁不信,现有玉玺为证”。这下坏了,京剧里经典的指物为证出来了。皇上一看娘娘捧着个玉玺,那肯定是要砸孤家了,这还了得,赶紧推出去砍了。皇上不讲逻辑,娘娘也不讲逻辑,也不辩解,哭啼啼一场,就给推下去了。又顺便说一下,正宫娘娘名叫“杨太贞”,显然是在抄著名的杨玉环这个元素。

再往后从边境返京的李广就回来了。根据李广当时的唱词,原来后来那个所谓“又收”的李刚,其实就是他亲兄弟,只因多少年前酒醉闯祸,打死奸臣之子,逃门在外。看,这种叫“刚”的动不动就酒醉,就逃门,老桥段了。于是李家就剩下李广和李文兄弟两个人保朝。

李广路经法场看到要砍国母,不干了,赶紧去保奏,结果依然可想而知——皇上一旦昏了,那就明白不过来了。两次三番,保本不成,就要把忠良逼反了。李广回家跟李文一商量,为了救国母,干脆咱们俩反了罢。不过有个细节问题,咱们都有妻子,造反之后打起来,妻子带着多累赘啊。要是杀了吧,又不忍心。干脆,俩人就弄了个“换刀杀妻”,跟换着吃儿子一个原理。这种不要家人亲情的忠心理想,在此处彻底发扬光大。

后来李家老太太一听这事儿,吓了一跳,然后立刻意识到孩子们带着自己跑是个累赘,于是主动坠楼死了。又一个经典的桥段。

造反之后就是混战,李文因为寡不敌众,跑到北门的,就被乱箭射死了——“李文北门带箭丧”。

后来造反队伍碰到了在万家山落草的李刚(注意,在《二进宫》里这个地方叫做“伴驾山”,很符合京剧里很多地方有多种谐音叫法的情况)。于是一家团圆,并且成功救下娘娘,至于后面到底还怎么样了,估计是已经够热闹的了,编剧编不下去了,就此落幕结束。

这出戏有点儿像今天戏说历史的粗制影视作品。我们并不鲜有颠覆历史的作品,但是真的靠精彩的唱念做打流传到现在还可以拿出来演的,《上天台》算一个,《斩黄袍》算一个,还都是昏皇上杀忠良的桥段。而这个集各种元素于一身的《双尽忠》,因为没有留下什么音像资料,不知道其中的一些唱段是否耐听,做功是否有特别之处,单是就故事本身和剧本的编排上来说,不能算是上乘佳作——可能也就是为什么没有流传下来的原因了。

至于现在那些颠覆历史的剧作,也是集成借鉴了各种看似热闹精彩的东西进来,甚至棉花般的雪片和“山楂树”的“纯爱”。这种本身带着各种硬伤的作品,是会流传于后世,还是像《双尽忠》这样被淘汰,过几年我们就知道了。

神神叨叨

最近在重新制作周正荣的《宝莲灯》,包括前面的仙缘,后面的救母(之前曾经做过只有《二堂舍子》一折的录音)。这戏全部也称《神仙世界》。

从前一直有个疑问:如何界定“神话”与“迷信”?

众所周知,解放后出于破除封建迷信的需要,很多戏里的“迷信”色彩都被砍掉了,比如《洪羊洞》里的杨令公、大老虎,《托兆碰碑》里的杨七郎、苏武,《斩黄袍》里的黄花洞老神仙等等;有些戏干脆直接禁掉,改都不给你机会改,像《大香山》、《探阴山》、《滑油山》(很多山呢…… 表情)。

不过同时,像《白蛇传》、《碧波仙子》、《大闹天宫》这样的戏,虽然也涉及神仙妖怪,非但没有被改掉,而且成为了经典,还时不常拿到国外去演呢。

为什么《白蛇传》里的白蛇,所受待遇比《打青龙》里的青龙还要高呢?为什么《西游记》里那么多神仙妖精都可以出来,连整本书都被奉为“四大名著”之一,而其他作品里正常人死了之后却都不让出来托个梦兆什么的?

问题其实就在这儿,因为这些涉及“封建迷信”的东西,是与“正常人”世界挂钩的。一个全“神话”故事,里面出来再多的非人类都是可以的;但是一旦一个正常的人类历史故事,中途出现了一个非人类现象,这就是“迷信”的了,也就是要“改”掉的。

现在的环境比以前宽松了,大家也不是特别计较了,于是一些神鬼也可以在正常世界出现了,比如《乌盆记》的恢复演出,比如《碰碑》里的杨七郎。不过这里面又涉及一个问题,像《碰碑》里虽然头场出现了托兆的杨七郎,但是后来令公碰碑前,却还是不见苏武出来点化,仍然是一个普通的牧羊老头儿,为什么不彻底恢复呢?不伦不类。

不伦不类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当初被彻底禁掉的一批戏,能够有幸熬到新时期再露头的,便会以本来面目出现(以《乌盆记》为例),而当初为了适应戏改需要被前辈们绞尽脑汁改来改去的剧目,因为其传承一直没有断过,所以再翻回头折腾出本来面目的机会就不大了(以《托兆碰碑》为例)。一得一失之间,真是塞翁失马:谁想当初的被禁,却使剧目的原貌得到了完整地保留。时也?命也?造化也。

其实,神仙与妖精,神话与迷信,都只隔了那么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匪”来“匪”去

新闻上说,台湾那边儿的部队在《我爱中华》这首歌中去除了“我们要消灭共匪”这样的字眼。

话说当年国共两党的宣传机器都是开足了马力,指着对方的鼻子互骂“匪”类:国民党称共产党为“赤匪”、“共匪”,共产党称国民党为“白匪”、“蒋匪”。这种“匪”的称呼,古来有之,比如“拳匪”义和团、“粤匪”太平天国,以致后来,这种称呼还延伸到了国外的对象,像朝鲜战场上著名的“美李匪帮”。

这种“匪”的称呼给人种歇斯底里的感觉,有点儿“咆哮体”的意思。不过出于政治宣传的需要,用这样的字眼很能让大众理解接受,而且骂阵一方也很爽。

自古我们的文艺就是和宣传绑在一起的,所以,应景的政治文艺作品在什么时代都会有。在两党被“一湾浅浅的海峡”隔开后,双方以各种形式进行政治宣传,其中,大约是通俗易懂的缘故,曲艺被广泛使用。

比如在共产党方面,王有声编过一个名叫《把美帝赶出台湾》的活洋片,其中甲乙两个演员在第二片中扮演蒋介石和他的副官,是这么个场景:

蒋介石(唱京剧坐宫调)蒋介石坐台湾好不伤惨,
           想从前比现在一阵心酸。
           我好比瓮中鳖难以动转,
           眼看着这江山就要完蛋。
   (白)     副官!
副官 (白)     有。
蒋介石(接唱)    叫副官快传令,把大陆来犯!
副官 (接唱)    此一去一定是不能回还。
蒋介石(白)     混蛋!
副官 (白)     是混蛋。
蒋介石(白)     马上传令,反攻大陆!
副官 (白)     报告总统!青年力壮的都跑啦!光剩下老弱残疾了,他们别说打仗,一听见枪响就得趴下。
蒋介石(白)     他妈的熊蛋!
副官 (白)     是熊蛋。
蒋介石(白)     马上下令,把台湾的老百姓都抓起来,充实部队,参加战斗!
副官 (白)     不行啊!总统,老的老,小的小,不顶用啊!
蒋介石(白)     你就将就点吧!
副官 (白)     是!

同时期,郭云霄创作过一个名叫《美帝滚出台湾去》的快板,开头儿还有普及历史知识的教育意义,是这样的:

竹板打,响连天,
诸位同志听我言。
说台湾,道台湾,
台湾是祖国的好河山。
两千年,在秦汉,
就与台湾有关连。
到了一三六零年,
台湾正式归中国管,
成为中国领土一部分,
这比美国还早四百多年。
让台湾,归祖国,
谁也不能来阻拦。
美国鬼,真混蛋,
国际的宪章它不管。
出了兵,开军舰,
侵略我国的台湾,
美国鬼,胡乱言,
耍起无赖占台湾。
世界人民看的清,
不准敌人来逞凶。
周总理,有声明,
六亿人民记心中。
锣鼓敲,口号喊,
解放台湾意志坚。

在政治漩涡中,文化艺术与政治是很难脱钩的。在大陆的梅兰芳尚都曾创作出《嫦娥赞公社》这样的作品,而随着国军到台湾的齐如山,也不能免俗。配合国军的政治宣传,齐老会弄出一些鼓词什么的,比如下面这段,摘自其为“总统复行视事三周年纪念”创作的《重整旧山河》:

这个时候,我们总统蒋公的处境,真是千难万难,古人有四句诗,说的正是这个情形,他道是,好比:
 一轮明月被云漫,
 虽然云漫月在天;
 有朝一日风吹散,
 光显明月照九天!
 总统立志决心肩此重任,
 这才复任总统把这一副重担扛上肩。
 自从重任扛上肩,
 吃尽了苦辣与酸咸。
 好在我们总统眼光看的远,
 一心救民救国不顾艰难。
 一面整理三军把兵精练,
 一面改良政治任能与选贤,
 一面侦查共匪扫清间谍,
 一面稳定社会要把万民安,
 一面在台湾把百般政事来整理,
 一面眼望着大陆照顾中原;
 把大陆的情形看的是清清又楚楚,
 便想着反攻大陆扫荡群奸。
 岂知有美国来阻拦,
 因此耽误了两三年。
 而今美国睁开了眼,
 说是我们反攻大陆是理所当然。
 总统听到这个消息便微微笑,
 说是早晚总有一天。
 既是友邦来帮助,
 必能指日把乡还;
 大家既然得遂还乡愿,
 便应该群策群力不畏艰难;
 万事备齐就要动手,
 收复国土在指日之间。
 我们自己的战事当然要自己打,
 不过要友邦助我军械与金钱,
 地下的部队有几百万,
 飞机的来往会遮黑了天;
 那时反攻大陆站稳了步,
 便看到人人拍手万民欢;
 人民箪食壶浆来迎迓,
 投降的军队日有万千。
 第一游击部队都要赶紧来合作,
 匪军的投降也是恐后要争先。
 有的说这才得看到亮光离开黑暗,
 有的说正是逃出了地狱见到青天。
 这正是月在天空解除了云雾,
 灯光万丈扫尽了群奸。
 接续着大家努力把匪除净,
 捉住了毛贼消灭了苏联!
 明年的灯节定要在大陆上过,
 灯月交辉照遍人间。

说实话,齐如山上面的这个作品,让人想到了同时代的郭沫若。或者说,文人一旦去创作与政治相关的文学作品,其风格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可见,当年双方都是自我感觉良好,都认为鞭梢一指,就把对方给踏平了,而且对方治下的老百姓都是拥护自己的大军到来的。于是这么自我宣传了多少年,双方也楞没把对方怎么着了,耗到现在,也终于算是看开了,一笑泯恩仇,什么也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应景的政治文艺作品是长久不了的,传世的永远是超越这些局限的作品。如今,两岸已经停止了骂阵的状态,这种互称“匪”的作品也成为一个时代的回忆,权作茶余饭后的笑谈。只单说艺术为政治所用这样的现象、互骂对方为“匪类”这样的思维,便足见我们是同文同种、在一个文化环境下熏陶出来的一类人呢。